因为这历史的机缘巧合,舒克今天能够幸运地骑着车,行走在这条最美丽的小径上。
听说,在这条路上,有一株荼蘼,燕园里唯一的一株,有时开在晚春,有时开在初夏,花期极短,惟有缘者见之。至于舒克自己,从未见到过她,也从未听说谁见到过她,于是,听说渐渐成了传说,传说渐渐成了传奇,演变出许多适合在未名湖畔想象的故事。譬如有人说,荼蘼乃是情花,开在三春过、诸芳尽的时候,只有那些经历了苦难与折磨,终能拾得爱情真味的人,才能见到。也有人说,那花不是有缘人才能见到,而是只为有缘人开放,但凡是为爱而生为爱而死的人,只要从她面前经过,不论是三伏还是三九,她都一样盛放。
但舒克当时还是个唯物论者,以为这荼蘼要么有,要么无,不可能既有又无,或者时有时无——既然从来没人见过,那也就是没有了。就像这个校园里的种种传说一样,都是暗恋不得以致发了失心疯的师兄师姐们臆造出来的。
舒克骑车沿湖一路到了石桥。这石桥把一个小水塘与整片的未名湖面分开。在冬天将尽的时候,石桥南边的这片小水塘因为背阴的关系,常常是最后一片可供滑冰的水域。舒克立在桥头,向远处张望,只看见花神庙里和博雅塔下黑压压地聚集着一片人头,于是皱了皱眉,调转车头,拐向西南,中间扛着车上了两个坡,从第一教室楼(“一教”)西侧穿过,朝着大图书馆(“大图”)南广场的方向而去。
眼下还是暑假,这学校已被游客们鹊巢鸠占,天天有举着小旗戴着小帽的旅游团在校园里招摇过市,嘴里还不落好,抱怨北大登记身份证、限制参观人数是损害纳税人的权益。游客们自然不是无理取闹,但这话说出来也真让人恶心——要是每天成百上千的人打你家前门进后门出参观你吃喝坐卧,顺便清清手上垃圾再排排肠内毒素,你能不烦?
还有人举出哈佛、剑桥的例子来,说人家世界一流学府,连围墙都没有,谁愿意进去就进去,狗都能进去——门槛多低?你家北大立了那么高的围墙,人要进出还得登记身份证,你也太拿堂了!难不成你还能高贵过哈佛不成?
拜托您老人家有点常识先——哈佛所在的麻省剑桥常住人口十万,英国剑桥稍多点也多不到哪里去,校舍分布在城内,从某种意义上说,城即大学,大学即城,它自然不用也没法立围墙。要是立了,那就不叫围墙,得叫城墙。北大则不然,就这么大点园子,白天得接待五湖四海来的游客,晚上还得防着贼和色狼惦记,要是不立围墙,那就只能立电网了。
可这就是北大,天生下来就是要给人看,给人骂的。这实在也是她生在中土帝国的不幸。或许也能把这说成是爱之深责之切吧——但事实是,这个民族的心眼肚量始终是不大能容得下别人好的。一见到了什么好东西,便要归为己有,不能归为己有,就一定说得它一无是处,说得拥有它的人都是傻逼二百五,才觉得解气,心里才够舒坦。当然,说这些的意思并不是北大没有可骂的地方。如今的北大,政客治校,教授里鱼龙乃至人畜混杂,教工则个个都像建衙开府的官老爷,为学生服务的态度和公务员为人民服务的态度近似,恐怕只有学生的智商还勉强能够对得起她那张百年老脸。但对北大人而言,这些话都只能自己说,是断然听不得外人骂他母校的,这就像是自己的老娘,哪怕再丑,从一个两姓旁人嘴里说出来那也是要抡肘子拼命的。
好在来北大旅游的多是父母拖着子女为鼓舞军心陶冶情操而来,不怎么闹腾,也都还蛮有公德心,而且因为对这学校还有期许,故而断不会随意开口诽谤,所以多年来这座园子的居民和游客总体上都还能相安无事,甚至此间的学生还都多多少少地给参观者导过游、指过路。
在北大,被人问路也是检验学生人气的一个指标。游客们,甭管自己是不是招人待见,在选人问路的时候也是要挑挑拣拣的——当然,除非是找厕所一类的事儿,屎都已经到裤裆了,还挑谁能他指坑呢?总体而言,北大女生的被问率一定是大于男生的;在现场无女生且有多个男生可以选择的情况下,一个男生是否能够雀屏中选成为他人的免费导游,取决于三个要件:
(1)相貌——爱美是人类的天性,挑女婿是如此,挑指路的也是如此,在这些方面,人永远是不记得“人不可貌相”这句话的。帅哥指出来的路,即使迂远一点,也让人走得心情舒畅,反正游客们也无从比较另一条路是否能省时许多。如果帅哥指路的时候再客气一点,细致一点,走开以后就会有中老年妇女说:“这小伙子真不错!”听语气是很愿意让自己的女儿委身下嫁的。
(2)身高——实证数据表明,身长超过标准值上限(大概在183左右)的男生更少受到路人询问,可能是由于高人看起来较有攻击性的原因;而未超过上限的男生,只要不至于矮到对方得蹲下来问路的地步(在此等情况下问路的成本增加——需要额外完成弯腰或蹲起的动作,从而导致实验对象的被问率显著下降),则身高差异并不会对他们在路人眼中的受欢迎度产生严重影响。
(3)眼镜——实证数据表明,戴眼镜的男生比不戴眼镜的男生更常受到路人的询问,其原因,根据三脚猫心理学家分析,系因为眼镜能向观察者传达出两个讯息:第一,我有文化,有文化得俩眼都近视了;第二,我都用功到了得戴眼镜的地步,可见我的身体是有多虚弱,一定是个轻声细气的人,绝对的居家旅行必备良药!
在这三要素之外,其实还有不少影响因子,比如,舒克的一位师弟田野后来就提出,在控制相貌、身高及眼睛这三变量相同的情况下,胖子之在路上得到问询的概率要交非胖子大——这结论也不足为奇,谁人不喜欢肚底无私天地宽的胖子们呢?
话说舒克扛着车从一教西侧的石梯回到路上,往东骑行,到了一教路口,向南一转就上了直通南门的大路。在一教门口的其实不是个路口,而是南门大路的一个拐弯,从这个拐弯往西走,可以去静园、第二体育馆(“二体”)、勺园以及通往畅春园研究生宿舍的天桥;而往南的这条大路,东侧有光华管理学院旧楼、电化教学楼(“电教”)、教育学院、农园食堂、五四体育中心和校学生会(二十六楼),西侧则依次排列着大图、哲学楼、燕南餐厅和百周年纪念讲堂(“百讲”)。
之所以人们总觉得一教门前的拐弯是个路口,原因在于,这个拐弯前面,是一教的一条连廊,穿过连廊,可以通到另一条东西走向的小路上。这小路的北面,是个挺大的陡坡,沿着舒克抗车上来的石梯下坡,穿过草地和几多杂木,就到了一处许多老北大人也不知道的景色,叫“文水陂”,名称借用自勺园之一景。与文水陂相邻的湖面是未名湖的一部分,以一石桥与大湖隔断,从地图上看,颇像未名湖的一截阑尾(也就是舒克停车踌躇的那个地方啦)。
就在这个拐弯里,一教东南侧的草坪中,立着小小的一块石碑,石碑两面,各书“团结起来”、“振兴中华”四个大字。这一口号是北大学生81年庆祝中国男排打进世界杯(你没看错,是男排,不是男足)的时候喊出来的,随后响遍全国,北大深以为豪,遂由80级毕业生捐修了石碑一块,立于此地。与这块碑相隔不远,百讲西南角的三角地,是解放初、文革中、八九 年春,北大学生张贴政治见解和大字报的地方。
这就是这个学校与众不同的地方,你每天走在路上,以为它们稀松平常,却不知你踏出的每一步,都可能在不知觉时引发来自历史深处的回响。
舒克飞快地骑着车经过大图、光华楼、百讲和农园,在二十六楼前下了车。他锁上车,亲昵地拍了拍自己的车座,像是在拍爱驹的背。他抬头看了一眼老旧而漆色斑驳的红色楼门右侧悬着白底红字“北京大学学生会”名牌,吁了口气,走进门去。
话说舒克扛着车从一教西侧的石梯回到路上,往东骑行,到了一教路口,向南一转就上了直通南门的大路。在一教门口的其实不是个路口,而是南门大路的一个拐弯,从这个拐弯往西走,可以去静园、第二体育馆(“二体”)、勺园以及通往畅春园研究生宿舍的天桥;而往南的这条大路,东侧有光华管理学院旧楼、电化教学楼(“电教”)、教育学院、农园食堂、五四体育中心和校学生会(二十六楼),西侧则依次排列着大图、哲学楼、燕南餐厅和百周年纪念讲堂(“百讲”)。
之所以人们总觉得一教门前的拐弯是个路口,原因在于,这个拐弯前面,是一教的一条连廊,穿过连廊,可以通到另一条东西走向的小路上。这小路的北面,是个挺大的陡坡,沿着舒克抗车上来的石梯下坡,穿过草地和几多杂木,就到了一处许多老北大人也不知道的景色,叫“文水陂”,名称借用自勺园之一景。与文水陂相邻的湖面是未名湖的一部分,以一石桥与大湖隔断,从地图上看,颇像未名湖的一截阑尾(也就是舒克停车踌躇的那个地方啦)。
就在这个拐弯里,一教东南侧的草坪中,立着小小的一块石碑,石碑两面,各书“团结起来”、“振兴中华”四个大字。这一口号是北大学生81年庆祝中国男排打进世界杯(你没看错,是男排,不是男足)的时候喊出来的,随后响遍全国,北大深以为豪,遂由80级毕业生捐修了石碑一块,立于此地。与这块碑相隔不远,百讲西南角的三角地,是解放初、文革中、八 九年春,北大学生张贴政治见解和大字报的地方。
这就是这个学校与众不同的地方,你每天走在路上,以为它们稀松平常,却不知你踏出的每一步,都可能在不知觉时引发来自历史深处的回响。
舒克飞快地骑着车经过大图、光华楼、百讲和农园,在二十六楼前下了车。他锁上车,亲昵地拍了拍自己的车座,像是在拍爱驹的背。他抬头看了一眼老旧而漆色斑驳的红色楼门右侧悬着白底红字“北京大学学生会”名牌,吁了口气,走进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