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张阅说:从小,我就特喜欢树林……以前保姆带我去爬山,中途她要上厕所,吩咐我在外面等她,结果我一时兴起,爬上了对面那座山,其实也不是,就是个小土坡,哈哈……可我才三岁,已经很了不得了呀,据说蹭得两个膝盖都是泥巴,她出来的时候,正赶上我拿着根茅草在上面挥舞,把她吓得要死……
在温柔的灯光下慢慢地看,会发现张阅也瘦了,鹅蛋脸差一步就可以变成瓜子脸,皮肤因此而更白,眼睛就因此而更黑,长睫毛落下,面颊上投出繁密的阴影,偶尔再抬起来,目光幽幽,一如既往的朦胧。
大家也算是小别重逢,从浴室吻到床上,张阅渴盼的眼神,嘴唇……与记忆中毫无二致,也还是那样喜欢半闭上眼,低沉呻吟。不过今夜的前戏被李凡拖得长而又长,以至张阅忍无可忍,最后一口咬住他摸过去的手指,恶狠狠问:你快不快点?
高潮时刻的身体,就像从头到脚装上了精密的感应器,最微小的触摸也让人几欲疯狂,张阅的声音如同从烟雾缭绕的悬崖中传来,遥远,粘稠,湿润……间或瞄见被自己吻得通红的嘴唇,那眼中一荡而过的脆弱,李凡不由焚心蚀骨的迷醉,情话因此而一发不可收拾,跟窗外的大雨般铺天盖地,难以招架。
张阅在床上从不矜持,但脸也依稀红了,漫长而折磨人的前戏里,他不时瞥见李凡神色间的怜惜,那目光似乎直达他力图遮掩的心灵深处,像明媚的阳光照见了静默飞舞的尘沙,他说不好当中究竟包含了什么?是爱吗?是好奇吗?
折腾完毕,他开始唠叨他的森林,起初只是缓解气氛的过分甜蜜,说着说着俨然已开始陶醉,他说小学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爬山的春游了……我并不喜欢草地,我只喜欢丛林,有次班上出去采蕨菜,我走到了那个林子最深的地方,转了好久,直到老师同学在外面集体喊我的名字,才从里面跑出来……老师脸都白了,送我回家对我妈劈头就说我太没组织性纪律性,又说我太不合群,不和同学玩,活动是采蕨我却一根没采云云……
李凡听得很认真,嗯,后来呢,你妈骂你没?
张阅摇头,我算乖的,虽然上了小学就开始不太说话,但我妈让我做的事儿我一般都不违抗,她可能也觉察自己的生活对我造成了一些影响,大概也发现我再没有几岁时那种活泼了,所以在我面前总是很内疚的样子……
李凡叹口气,摸着他后颈的头发,怨过你父母没有?
怨什么?张阅有点儿吃惊,不怨,恨人挺累的……
呵呵,李凡笑笑,能说这话,证明肯定还是恨过的……
张阅也一笑,是啊,幼儿园的时候。特恨欺负我的同班小孩儿,但真被老师问,又一时心软算了……我父母嘛,应该都是疼我的,只是一个走得早,一个又太孤独……我妈也就是想同时拥有自己的感情,她又没伤天害理……
他突然打住,扭起眉毛。
接着就像小孩儿一样抗议……不说这个……
好好,不说……李凡也像抱小孩儿一样抱住他。
张阅的呼吸声荡在他耳边,半晌,又慢慢开口:小时候我被人欺负从不告诉我妈的,她比较单纯,只是生活富裕,但处事一点儿不厉害,自己名声也不好,真和别人家长争起来,肯定是她输的份……当然,那时我只是直觉不能告诉她,你知道的啊,我那时已经没爸爸了,下意识就没什么底气,起码知道如果打架,自己没有人撑腰……
我小时候身体不好,毛病多又有洁癖,本身就容易被人嘲笑,呵呵,其实我印象里,孩子的世界很残酷,只是那种残酷是争对孩子来说……我一直好不喜欢上幼儿园上学……后来初中了,转了几次学校,没人把我家世搞清楚,反而自在很多。性格也渐渐回复小时候的开朗,说来我本身就该是开朗的人,听说我爸年轻时也很开朗的,我想自己遗传他们哪一个,都应该比较阳光啊……
你的确算是阳光灿烂型……
是吗?张阅狐疑。
李凡点头,相对我来说吧,很阳光了。
他浅浅一笑,张阅伸手捧住他的脸,突然说:你爸那个事儿……
都过去了,没事儿……他亲了张阅一下。
我没和你说那个,你是不是觉得我不相信你?李凡问。其实我……
张阅摇头,伤心事儿谁愿意多提?我理解。
他移开眼,我宁愿别人只知道我阳光,知道另一面又能怎样?
李凡却还是拉过他扯了一通,张阅听得终于恍然:怪不得你老头晕……
看过的,没有问题,可能是心理上的后遗症了……
张阅贴上他的脸,还真够可怜的,不提还好,怎么一提全苦大仇深。
李凡发笑:哪里,你要乐观诗意地看,我们不过像两本厚书,然后呢,彼此都没翻到最后一页……
张阅也笑,是这样?是不是这样才有联想空间,才有回味?
李凡说,真的吗?如果真喜欢那样,你又走什么走?
张阅不说话了。
李凡摸上他的头发,走了你就一点儿不难过啊?
嗯?一点儿都不?
当然难过……但我觉得……什么最后都会淡的……人就是孤独的,谁也帮不到谁……
李凡转身点上根烟,倒也没错,这道理的确是没错……
他抽了一会儿,又间或塞到张阅嘴里给他吸几口,瞧见张阅灯光下带点儿透明的皮肤,忍不住说:可道理只是道理,人就算最后都得孤独,但身处这个过程,我还是得承认,挺想你的……
张阅黑黝黝的眼眸转过来,没有避开,我也一样,他答。
一样什么?李凡逗他。
想你,他倒是口齿清晰,镇定自若。
怎么想的?李凡揽过他,有没去找别人?
张阅咧嘴一笑,没,不过再有几个月就难说了,我这人一向撑不过半年的。
欲求不满,李凡甩开他。
张阅依然含笑,我知道,比不上你专一。
谁?什么专一?李凡挑眉。
嘿嘿,叶蜜说的,她说你这人看上去淡淡的,其实非常长情,和她5年,从来没有出轨……
靠,她说的话你也信?李凡恼怒。她又怎么知道我没出过轨?
为什么不信?张阅难得老实的表情,其实也看得出来的。
那你躲我躲得连滚带爬?你想要我怎么样啊?
张阅咬住嘴唇,我那个……
行了我没让你承认错误,李凡于心不忍了,怎么说呢?张阅,我自认对感情是比较认真的人,不会随便玩玩,也不会空口许诺,与其虚构一个光辉灿烂的未来,不如把握住现在的每一分钟……
算了不多说,你应该明白。他想想,还是打住。
我就是迷惑吧……张阅开口,挺轻柔……然后有点儿患得患失……在你身边没法想什么,越想越糊涂,觉着分开冷静一下也许好点儿,但分开了依然想不了什么,老想你去了……
张阅靠上他,拨弄着他的手链……我真没这么想过谁的,就是那个初恋,也应该是别人想我更多,其实一走我就后悔了,茫然,不知该怎么办,可我没经验啊,只能烦得团团转,之前知道你应聘,本来想找个理由跟着你过去,这样你也不会觉得我缠着你,有什么压力……结果你却没走,我当时觉得,我好像就是拦着你的那块石头……
怎么这么自大?凭什么说就是你拦的啊,李凡笑他。你有那么大分量吗?
张阅颇愤恨地看他一眼,算我猜错……
行了,李凡用力抱他一下,差不多吧……我是舍不得你……
我这么舍不得你,你却转身走了,能不郁闷吗?
他说得挥洒自如,张阅听得是又甜又窘,以后还能应聘吗?
不知道,李凡阖上眼睛,想起那些我就头晕啊……很烦的一些破事儿,别提它们了……
头晕?张阅明显有点会错意,手小心翼翼贴上来,那你慢点儿睁眼……
李凡突然想笑,拼力忍着……还是憋了回去。
半夜醒来,他们抱在一块儿,壁灯都没关,张阅半压着他,嘴唇暧昧地微张着,李凡伸手摸它们,凑过去上嘴唇下嘴唇地慢慢咬,终于咬得张阅有些醒了,怎么了?他含糊地问,还晕吗?
贴过来拢着他的头,没事儿的,睡睡就好了……
李凡哭笑不得,他说:张阅,你被子没啦,不冷啊?平时那么怕冷的……
起来点儿,让我弄一下……
张阅好像有点清醒了,人一溜钻到他怀里。
难怪挺冷……
好好,行了……来来,过来亲一个再睡……
可以肯定,没亲完张阅就已经睡着了,无论怎么蹂躏那张睡脸,他也只是断续地哼几声。
窗外的雨下得有增无减,打在雨棚上膨膨作响,朦胧间,李凡望见白花花的雨水落在泥土上,丛林里,拼起来一小块一小快的地板砖上……又看见年幼的自己,穿着新买的套鞋,在大雨里兴致昂然地拣着水踩,抬头远眺,天边处的高山顶被千万重帘幕覆盖着,四周不知怎么回事,突然传来无比清晰的交响乐声……
他吃惊着,觉得兵兵乓乓中,整个世界像在上演水漫金山的惨剧,又觉得那乐声太聒噪,摁着耳朵要去堵它,却有只手拉住他,扯个不停,李凡,李凡?快醒醒……
他睁开眼,望见张阅焦急的脸,一瞬间有些恍若隔世的惘然。
张阅叹气,带点特有的委屈,你怎么了,真吓我一跳……
说着就来吻他,毫无缘由弄得他昏天黑地,还节奏疯狂咬他的脖子,嘴里肆无忌惮要求:想哼就哼出来给我听……
李凡已疲乏至极,任其摆布,连揶揄的力气都没了……再醒,赫然是早晨9点,床边留着张字条,“今天得上班,晚上必须回家吃睡,明天找你。KISSKISS。”
手机上也发着条信息,“雨后初晴了,爽,起床!”
楞了几秒,终于想起某人是真的回来了,一夜之间天翻地覆啊……躺在原地,李凡嘿嘿笑了几声。
再在一起的日子基本很平静,两人还结伴去了趟海南,蓝天碧海,张阅的皮肤提前成了麦色,回来看洗了的照片,他煞有其事感叹:果然是个阳光灿烂的好青年。
悠闲得意中,李凡唯一的心结是父母,每每想起,都会有些黯然,有天回家,父母在谈论黄斌的女朋友,两人都不太理解李凡怎么放过这么好的姑娘,李凡无言以对,事后和张阅提起,他说:要不我和他们坦白了吧?
照张阅的话看,他是不赞成李凡这样的,之前和他谈,总答,你爸妈该多伤心啊,他们那么疼你……李凡起初不太理解他什么意思,按说情人之间,谁不期望获得认可?但张阅却总那么两句话,三番五次,李凡好歹有点明白了,尤其张阅越来越爱问他小时候和自己父亲的事儿,听的时候那种投入,很明显带一份褪去嫉妒的渴求,想到他从叶蜜那听了那件事后便离开,是不是有种不忍破坏的情绪在里面?
问他,张阅沉默了一下,开口答说我也不太知道,又说,我们先就这样呗。我没意见。
他一向谈起未来便少有严肃或一本正经,李凡觉得自己如果像他那样已过了父母那关,必定也一样无所畏惧随心所欲,他虽然从小就比较独立,却并不意味可以忍受父母在自己生活中的缺席,他想象不出要自己像双面人一样,活在父母不忍多言的担忧和需要遮遮掩掩的情欲下,一辈子伪装,一辈子提心吊胆,一辈子把他们蒙在鼓里。
回忆起来,他也说不清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确,是否太主观而未顾及父母的感受,他只觉得,他爱他们,他们有权利知道……说来许许多多让人生截然不同的转折,似乎也总并非来自真正的深思熟虑吧……不论怎样,在那个4月底温暖的傍晚,在父母家的晚饭过后,他还是开口喊了声要去窗边看报纸的父亲,他说:爸,我想和你说点事儿……
这个举动貌似突兀,其实是多日聚集的水到渠成,他还记得那有点凝滞的空气,也许隐约便是风雨的前夕?
父亲应该是惊讶的,儿子从小到大都没有倾吐心事的习惯,连做孩子时和人打架弄得鼻青脸肿,也不会主动对他们倒苦水,他猜度,李凡会是说什么呢?新一年的应聘吗?但儿子也已经很久不谈工作,父亲看得出来,工作对他基本成为通顺的流水线操作,既无激情,也无动力,总体应该不值一提……他怎么会想到,自己抱着好奇刚坐下,就听见儿子劈头一句:“爸,我现在对女人没什么兴趣了……”
我不喜欢女人了……
说性冷淡也可以……
话说完的那一刻,屋里应该曾有过短暂的静默……接着被来自厨房的声音打断……绷紧了全身紧张戒备的李凡,不知为何异常迅速地反应到,那是母亲在里边摔碎了碗。
其实李凡并没打算告诉他们自己现在喜欢的是男人,他只想让他们知道,他可能不会结婚,不会有孩子,而原因是他不再喜欢女人……他说这些从他上次分手就开始了,他对女人开始没有感觉,看医生也没有用,他试过和人交往,但总没有善终……
他听见自己贴着现实擦过的滔滔不绝,这何尝不是撒谎呢?撒谎对李凡从来不是难事,一个长于撒谎的人甚至可以从撒谎中获得快感,边说边去展望起那堆天花乱坠出的成果,李凡不得不承认,到那刻为止,他都不算一个开诚布公的孩子,虽然他认为……他真的认为自己这样做是出于善意的策略,他不想让父母一时受到太大的打击……可很久很久没有说话的父亲还是让他六神无主,在那属于傍晚的恍惚的朦胧里,他像回复到儿童时代一样去找寻父亲镜片后的目光,但父亲真取下眼镜,他却又惊恐地避开……他不敢肯定那双眼睛里是否有让他无法面对的东西。
父亲终于说:没关系,你不要有压力。找到原因慢慢来,我们也没催着你结婚啊。
强烈的内疚涌上了李凡的心头,可在这样的时刻,他却着魔般执拗起自己的论调:他说爸,你不明白,我一点儿不喜欢女人,我不知道自己这辈子是不是还有正常的机会……我,我现在……
什么意思?父亲看着他,一如既往的冷静。
你再说一遍……
李凡却嗫嚅了,就像那种准备疯狂冲刺却突然开始原地徘徊的运动员般手足无措,只重复道:我不喜欢女人了……
父亲推开手上的眼镜,不喜欢女人……
难道你现在喜欢男人?
一点儿也不夸张地说。父亲这话把李凡彻底惊呆了,当时他瞧见慢步走过来的母亲,瞧见他们从他的惊愕中似有所悟的眼睛,瞧见母亲接着伸手去扶沙发上的父亲,嘴里说:别激动,你别激动……他一阵鼻酸,他知道自己该申辩“我没有”,开口却只喊了声:爸……
听到那异常微弱的声音,他便依稀明白自己接近缴枪投降,接下来的话都不知是怎么出口的,总之应该是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印象里父亲没怎么回答,只有一句莫名其妙的疑问:罗启生有没和你说什么?
他很茫然,罗主任?没有,他会说什么?
母亲摇着头,应该不会的,应该不关他的事儿……她伸手拉着渐渐呼吸急促的父亲,仿佛担心他下一秒就向李凡扑去。
其实父亲一直没有失态,这大概是他的职业特点,虽然当突然回过神的时刻,他显出异常的疲惫……他按住自己的太阳穴,又抬头望向李凡,他说李凡……李凡,你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你这样你让我和你妈怎么想……你以后还怎么……
他没有说完,没有表情,声音里却透出凄凉和绝望,做儿子这么多年,李凡从没听过父亲这样的语气,他很清晰地看见母亲的眼泪悄然滑下脸颊,自己的脑子立刻跟着轰隆一响……像过亮的闪电刺穿了夜空,面前的世界化为整片温热的模糊……李凡闭上眼,他知道自己哭了,他甚至听见自己没有冲出口的嘶哑的哭声,为什么会这样?他想是啊,爸,爸……我为什么会这样?
如同打开了一个匣子,前程往事,那刻突然纷至杳来,李凡不记得自己究竟都想起了些什么,肯定有想起自己朝九晚五行尸走肉的工作吧……想起了自己爬了N年才爬出来的失恋,想起了自己在夹缝里挣扎晕眩的那么些日子……
他迅速地极端起来,偏狭得仿佛最细的针,觉得这整个世界放眼都是黑暗,都是抑郁又要死不活的苦闷,他现在只有那么一点点光,真的只剩那么一点点……他好珍惜它,很宝贝它,可它却是那么禁忌,不能见人的难启齿……他想着,那么委屈,憋得心口像在抽搐,却没法无视面前的父母比自己更要委屈,他想被谁安慰一下,抚摩一下,却又自知没人比此刻的自己更无资格获得安慰,他其实不愿也不想哭,他早已不习惯在父母面前流露什么,可他却没法控制……他说爸,妈,我知道我自私,我对不起你们,只顾着自己开心……我知道我不对,可这真的不是什么变态,我真觉得不是的……
他边说边绝望地意识到自己失去了遣词造句的才能,他变得那么稚拙,混乱……他的眼泪一部分不妨说就是为这恼恨而流,恼恨着着一向冷静自持的自己,27岁了却在父母面前倒退得连孩子都不如……
事后他才知道,比起之前的坦白,他这一哭才是真正吓倒了父母,他妈说:你爸那一晚上都没睡着,他一直觉得你不够开心,但不知道你一直过得那么不开心……从你8岁开始,我们就没见你那样哭过……
说这话的时候,母亲摸着他的脸,那么疼惜,爱怜……她说儿子,其实我和你爸都觉得活着关键要开心。只要你自己觉得好……你一直是个好孩子,爸妈相信你不会乱来……
很久之后,想起类似情景李凡都心悸到生出无以为报的痛苦,那个4月的冲动的夜晚,注定可能是个要放声哭泣的日子……李凡平生第一次坐在出租车上掉眼泪,回家张阅一瞧他就明白了大半,他长叹着抱住李凡,半晌一句话也没说。
李凡却说了很多,从自己的童年说到大学,他说他们从没强迫过我什么,从来都对我很宽容,我却从没主动和他们亲热过,我甚至都好少牵他们的手,养我这么大,连一封亲热的信都没给他们写过……我以为今天爸会打我,可他不但没有,甚至都没有说重点的话骂我,我……
听着听着,张阅也哭了,两人的眼泪纵横交流打湿了枕巾,他问李凡: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是不是就不该回来?这么说着,他却又去吻李凡,事后他说自己是真当生离死别去吻的,他说:要是早晨你说要和我分手,我一点儿都不会怨你……
我很满足了,觉得自己已经艳福不浅……张阅这样说时眼睛还是红的,话还没完便被李凡一把抱住。
那段日子,母亲叫李凡暂时别回去,她说:你爸有高血压,我怕他和你说着说着就激动,其实他很惦记你,怕你心事太重……
有次他妈提到罗主任,叹了口气,你以为你爸怎么马上就想到你可能喜欢男的?他碰过类似的案子,不陌生,而且小罗以前就是这类人,我们会知道,是因为他给你爸写过情书……他那时特别年轻,做事很卤莽,换别的人,可能闹得轩然大波了,但你爸只把信退给他,说了一下自己的立场,叫他以后别鬼迷心窍做这样的事儿,他应该是一直很感激你爸吧,要是当时公开了,估计他绝没有今天……
她又说:小罗最后也结婚了的,小凡,这个能纠正吗?
李凡沉默一会儿才说:我也不知道,妈,这些都很难讲,个人的情况也不一样,你想知道具体的我以后慢慢和你说……我那天只觉得自己该把大致情况告诉你们,觉得把你们蒙在鼓里对不起你们,我也不知道自己做对没有……
母亲明显有点失望,但还是没再问,她说已经这样了,别老想了,其实你能和我们提,总比你什么都不说的好……做父母的,谁不希望孩子幸福,别的都是空的……你现在过的还好吗?开心?
开心,李凡点头,如果难受我就不会继续。妈,你们别老担心我,我是大人了,能搞定的……
我们担忧你的名声,你干这个工作的,传出去……以后还怎么承受别人的目光……
不会,我不会给人机会说闲话,为了你们也不会,我自己倒不怎么在意……至于工作,妈你知道我其实不喜欢这个工作,我还不老,有机会我可以跳槽啊,可以走……
母亲还是很忧伤,每次见他一会儿,呆不久摸摸他的头又走了,那段日子,她变得特别喜欢抱他,亲近他,他感觉得到母亲也老了,心变得那么软……他们都老了吧,虚弱了……就在自己脚步坚实日渐深沉起来的时候……
他决定好好地活着,活得健康,开心,快乐……让他们安慰……
那时的李凡完全没想到,不久后他就会面临那所谓的跳槽……而引发转折的前奏,竟会是那么荒唐凶猛,粗戾的暴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