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别急,他没准就是躲到哪藏着去了,我现在正跟老师请假,等会儿我们一块找。】霄逸还不忘给他发微信。
曲珦楠回:【我怕他想不开。】
对方沉默了,谭霜手机里一条接一条的消息往外冒。
【老谭,你上哪去了?】
【老谭,没事啊,快回来吧。】
【霜哥你别想不开啊。】
【我们都在呢。】
一片混乱。
谭霜睁开眼睛望着头顶的天花板发呆,耳边响起男人混厚的嗓音:“睡醒了?”
谭霜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他怎么刚来一个陌生人的家里就这么毫无防备地睡过去了?
应该是睡了好久,梦都做了好几个过去了,弄得他头疼欲裂。一条大舌头在他愣神的时候突然伸过来一卷,舔掉他半张脸。潮湿泛腥的口水味差点把谭霜吓得晕在被子里,我去!这什么狗啊怎么这么大个!
趴在床边的大白狗被他的动作给惊到,态度瞬间就有点不友好:“呜……”
“别闹。”男人端着水过来把狗弄走,谭霜把自己紧紧裹在被子里,“它它它它它从哪来的??”
“你来的时候它应该还在楼上趴着,吃饱了就下来了。”男人笑,“你睡着了它就一直趴在这。”他看谭霜那副样子,怕这只站起来得一米多高的狗把人吓着,就赶紧挥手把它轰出去了,玻璃门框后面只留下一个寂寞而不满的背影,“诶,你怕狗吗?”
谭霜拿着水杯喏喏地:“……不怕,我只是没见过这么大的,诶它的毛好白啊,你养的真干净。”
“大白熊,漂亮吧?养来看家最合适了,它挺凶。”不知是不是为了验证主人的话,门外那条狗又汪汪地吠起来了,把玻璃门震得直晃,谭霜:“大叔,你家是不是来人了?”
男人理都不理,“它瞎闹。”
“其实,家里有这么个活物陪着,还挺有安全感的。”
屋里小电壶里嗞嗞冒着热气,一股甜香逐渐萦绕了整间屋子,不得不说这大叔把家打理得挺像样,陈设很有风格,虽然旧了到也有个家的模样。
谭霜把水杯放下,“你怎么会自己住在这啊?你家里人呢?”
“我原来在深圳的时候,就把那边的房子卖了,工作也辞了,我想着反正孩子也在这边上学,就自己搬过来了。”男人点起一根烟,开了窗户坐到风口处,“这两层小楼还是我租的,没准再过两天我就搬走,到璟林那边去住,房子都看好了,其实要不是为了孩子我大概也不会过来。”
“你还有孩子呐?”
“是啊,”他吐了个烟圈,挥手搅散了,“都读初中了。”
谭霜打量了一圈周围,实在没发现这单身公寓的布局有小孩的痕迹存在。“那你来都来了,就把你老婆也接来让她在家帮衬一下呗。”
男人的眼睛淹在窗脚的阴影里:“老婆……早走啦。十来年前就走了,和我大儿子一块。”
“车祸。”
谭霜心中一恸。
如果一切还好,他们现在应该是那个遥远的城市里一个非常和美的四口之家。说起往事,男人倒是没有太大的反应,“嗐,都那么多年过去了。”
他看着不知为何表情有些难受的谭霜,还是把烟掐灭了,“我结婚其实挺早的,大概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父母结婚都早,一眨眼我们那么多年就过没了,人到四十,前半辈子该经历的也经历的差不多了。所以你看,你如果现在就觉得生活很困难坚持不下去的话,往后的日子里,你只会更困难。人哪,到底还是得向前看,你还那么小呢。”
“我马上十七了,”谭霜摇头,“不小。”
男人笑:“十七……看着反正,嗯,不大,你显小。”
“我家老大要是还在的话可能,也和你现在差不多大。”
气氛有点尴尬,男人主动换了个话题,“你是,和爹妈吵架了呢?还是在学校闯祸了?”
谭霜:“……都不是。诶,说来话长,总之学校我待不了了,我寻思着要么出去打工。怎么着也得……”
“也得?”
谭霜怪难为情地挠挠头发,“得把你那个相机赔了吧。”
男人上上下下把这小子打量了几遍,觉得有意思极了,“看不出来啊,小小年纪,还挺有责任感。好啊,你腿上秃噜皮的地儿长好之前,你可以在我这暂时呆着,来我问问你都干的了什么?”
“我什么都能干。”谭霜自告奋勇,“我能洗衣服,还能做饭,还能刷锅洗碗打扫卫生都行……”
“可是这些我也会。”男人表情很玩味。
谭霜干脆豁出去了,“我能写东西!你反正也还没工作,我能给你从网站上搞宣传啊,登个58同城什么的。或者你要发传单也行,我还能卖艺。”
“卖艺?”男人渐渐产生兴趣了,“你会啥?”
“……唱歌行吗?”
街边搭个小台,上去献唱一曲,然后拉拢底下看热闹的人说,大哥大姐看一看,我们不卖假货不搞促销,您需要来一套价格美丽的写真或是全家福吗?
男人放声大笑,“有意思……”
“行吧,可以,等我把设备搞一搞,你,”男人起身,关了煮着咖啡的小电壶,随手洗了两个杯子,反手冲谭霜勾了勾。
“明天上班吧。”
作者有话要说: #.果:大叔你雇佣童工——
【把霜儿留下,你可以走了】【喂!】
第43章 【四十三】
上班,听起来就很酷。开工第一天,风和日丽,晴空万里,好兆头。
谭霜把以光速把稿子写好,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拉着男人说,“你听我给你念。”
“用心承载,品味人生百态,每一个记忆的角落里,都有一份只属于你、独一无二的信笺。”念完他牙口一酸,“噫妈呀,我好矫情。”
“成长日记,岁月流年,光阴的碎片就是此时被定格的瞬间……啊,这好像拍毕业照的。”
男人一边翻着小便签本一边乐:“成好,还有小播音腔呢?真好听。”
“我没让你听我声音……你听词嘛。”
“词也不错啊,拍照不就是为了纪念吗,你现在什么样子,不拍下来就这么过去了,多可惜,等再长大就永远没有了。所以就要把这种能打动人心的文字放上去,越文艺范儿,越好。”
谭霜绞尽脑汁,“我总觉得,这么弄就有点忒伤感了,我们应该搞点创新的玩意儿比较有市场吧……”
啊当然,如果是为了打商业招牌自然是越有新意越能吸引人眼球,谭霜眼瞅着这位大叔摸着下巴上那并不存在的胡渣,感觉这人也有可能就是纯粹的文艺中年一枚……人到四十,伤春悲秋起来,也行吧。
“我把名片给你,你看看,要不要印点小广告之类的,我楼上有设备。”大叔挑眉,“自印,年轻人玩排版做美工之类的,你应该比我要擅长。”
“哇塞。”谭霜跃跃欲试,“我想去看看。”
大白熊听候差遣,把谭霜领到了二楼的工作室。推开门进去,谭霜眼前一黑,这……这不就是个全封闭式的仓库嘛!窗户都没有,还黑灯瞎火的。
不过开了灯之后再看,还真的是蛮专业。头顶上都是曝光好的各种照片,被小细绳子拉起来,夹子夹在上面,和一面面小旗子一样。谭霜一排排参观这人的电脑、背景幕布和印刷机,感觉就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乖乖,这也太带劲了。
“其实我还是喜欢拍比较有年代感的东西。”大叔望天。
“复古范也很流行啊现在。”谭霜注意力全放在那些宝贝上,“这么老的机器你都能从深圳给弄来也不怕磕了碰了……天,你连留声机都有?”
“那些都是拍照的道具,就是买个样子,不过应该还能放cd听,这个还是我当年,在上海那边的老音像店里淘回来的。”
“不赖诶。”谭霜干脆凑近了打量,“你喜欢听音乐吗?”
“喜欢啊,”大叔笑,“诶,你不是唱歌吗,要不现在先给我露一手?”
这,也没观众,玩自娱自乐的?谭霜腼腆。
“那我不得保存点实力吗,我给你哼点简单的。”
“行啊,哼什么?”
“数鸭子吧。”
“……”这位小朋友你很有个性啊。
大叔很快就被二四六七八的鸭子给洗脑了,没办法,谭霜唱儿歌就很有魔性,还刻意捏着嗓子拿腔拿调的,唱得整间屋里飘荡着一股奶味儿。
“要不你一会儿就做点满月照的传单吧……”大叔绝望。
总感觉自己多年的职业生涯马上要断送了。
电脑前谭霜打开软件一张张挑选合适的版页和机子里的存图,大白熊趴在他脚边,他一动脚就能蹭到热乎乎毛茸茸的一团,感觉像被狗毛垫子给包围了。
底衬选好,该录广告词和联系方式了。
名片做的还比较简单大方,就是这龙飞凤舞的手写体签名有点不太好认,谭霜都快把抽屉里摆拍的老花镜掏出来戴上了,郝……景烨?好敬业?好名字。
“大叔,你这台子上黑不溜秋的板板是干嘛使的?”谭霜扯嗓子叫他。
“啊。”好敬业的大叔钻进来,帮他插上电源,“用这个可以修修图,我不是下了ps吗,你等一下可以上手试试看,很简单的。”
“就和画画一样,把板子插上,给你一个压感笔,不用看板子看屏幕……对,你可以给照片加点特效什么的。”
就是补妆呗。谭霜手起笔落……落歪了,给屏幕里的美女把红嘴唇勾到了耳朵根。
“这太难了。”
“……本来也没指望你会,这都属于后期调整了,你现在先设计传单吧。”
“那不行。”谭霜求生欲很旺盛,“霍霍坏了总得给她修回来,好不容易选中的图。”
郝景烨扶额,亲自上手,“你这是还想给她美化美化?加滤镜会不会?自拍过吧。你换个笔刷把透明度调低一点,图重新打开。”
郝景烨手比谭霜稳当多了,他就像一个美妆专柜里的专业化妆师一样,从头到脚把美女不足的细节大概点点补补了一番,把明暗度也调了,整张图片看着要比之前文艺了许多,好一个古典文秀的美人。
“现在技术多发达,修整修整,和换了一个人似的。”
谭霜叹为观止。
“大叔你还真是什么都擅长啊。”
“诶,我也马马虎虎,也就拍照还专业一点。”郝景烨把图保存了退出来,“我看你刚刚手有点抖,诶别动,我看看这怎么了?”
“这怎么弄的?”
手心刚拆线不久的五道疤还烙在上面,显得有些狰狞可怖,谭霜讪笑着缩了,“……都说了三言两语讲不明白了。”
“谁给砬的?”
“……不是,你别这么看我,我又没自残,就不小心弄的。”
郝景烨沉默了一会儿,说,“来,你上楼下呆着去吧,这边我来弄。”
谭霜急了,“这哪能行?你不能搞歧视啊,我都干的了。”然后就把电脑屏幕挡住了,“你雇了我了,就得负责任!”
郝景烨都快哭了,“……我是说不给你吃不给你住了?雇佣童工,还‘残疾’,我都怪不落忍。”
谭霜闹着要做,他也不能怎么着,只是他也是没想到这孩子除了精神头足,还倔的很。郝景烨觉得不再用穷打发他的心态监工了,谭霜没用过数位板,就憋足了一口气把人家系统自带的花纹素材搞上去,右手不便左手居然也能开工。
郝景烨觉得自己或许是大意了,这样的小孩,他也真是第一回 见着。
总觉得他浑身上下,别的不说,就这一股子钻劲儿,格外让人有好感。
这样一折腾就是一天。
封闭的房间,没有窗户没有床,谭霜很努力地研究别人放到网上的图样,发现他费尽心思写出来的一大篇各式各样的广告语全部堆砌上去,密密麻麻挤在一张纸上,不像传单,更像一份报纸或是科普读物。这样不行,既没法突出主题,也很难让人接过来就产生的**,它实在是太长了。
他也想过做成那种三四折式的小册子,结果效果还是一样,墙上巴掌大几个字的小广告别人都懒得去看,这要弄得和观光景点一样的那种宣传册,谁能有闲工夫静下心来抽一本走耐心地念完啊。
太短了表述不到位,太长了啰啰嗦嗦。
难道我对设计真的一点天赋没有么?谭霜趴在发着蓝光的电脑前,觉得人生中头一遭受到这种让他手足无措的打击。
想当初我怎么也是个好学生。
我怎么也是个……
太阳落下去又升上来,转眼又是一个黄昏。
少时意气风发,心高气傲,以为天赋就是老天爷赏饭吃,随随便便就能成功,随随便便就能轻松赢在起跑线上。殊不知当离开同龄人那一片小圈子,真的想投入到社会上,只一步路,一个旗子走错,满盘皆输。
你如果现在就觉得生活很困难坚持不下去的话,往后的日子里,你只会更困难。
夜深人静,郝景烨的话还在耳边萦绕。
推开门走出去,楼道内阴冷的风吹得人腿打哆嗦,谭霜扶着栏杆下楼,感受到户外路灯下幽静的光线和扑面而来的冷气,被憋闷了一天一夜的心也随之被打开。
很奇怪,这次呆在封闭的房间,或者重新再一个人溜达到夜晚的外面,他居然丝毫不觉压抑。
外面的花池旁,郝景烨领着一条雪白的大狗坐在长椅上,一个安静地趴着,一个安静地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