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偏执皇帝的-第41章
台灣 外流
1 年前

  那仓鼠开始哭,水汪汪的眼睛起雾,恨不能在他掌心蜷成团,红着眼圈大声骂他混蛋。

  吻上去的时候,唇舌那么柔软,就是那么柔软温热的团子,一个劲儿地骂他混蛋。

  也许那时应该哄着他的。

  突然失却耐心,受不了他在女人间喝酒,更受不了他推拒,不肯承认。

  那根红线,就只是送给他一个人的。

  如今细细想来,就算叶十一承认了又如何,难道做的时候李固会温柔些,不至于令他受伤?

  不会的,李固下手向来不知轻重。

  似乎从来没有人敢告诉他,陛下不能那么做,因为他是天子。他的妃嫔甚至连雨露都得不到,又哪里来的抱怨,说陛下不懂怜惜。

  叶十一也不说,从来不说,更多的时候,只是压抑着叫声疼,像极了不疼。

  每每疼昏过去,李固以为他是睡着了,抱他去沐浴,摸到身后血丝,方才惊觉,刚才是有些狠了。

  下一回,照犯不误。

  叶十一就不肯,好好地和他说,李固,我很疼,你轻点。

  或者,李固,我为你守江山,是因你在我心中,比江山更重。

  抑或,取了红线紧紧牵住他,说,不要纳妃,不要娶别的女人。

  叶家的忠臣叶十一,只会规规矩矩作揖,稽首,下跪。

  陛下,君臣之间,不可如此。

  陛下,礼数不可废。

  陛下,臣不愿意。

  陛下,是要叫臣难堪。

  叶家一个棋子罢了,也胆敢那般冠冕堂皇地,在皇帝面前拿乔?

  朕赏你如何,罚你又如何?

  朕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封你做我李朝的男后,他们又能怎样?谁敢异议,朕便杀谁,杀到所有人承认为止。

  三纲五常,君臣礼数,岂能及当年怀中一抱,许诺伴你此生此世。

  满口叶家,满口阿姐,满口爷娘,满口忠义孝悌。

  你配吗。

  你是叶家人吗。

  他们只拿你当个替死鬼,你知道吗?

  谁也不在乎你,没有人爱你,你生来无父无母,无亲朋相伴,你的好友皆因你身处高位才趋之若鹜,但当你下落囚牢,谁还来看你?

  庞微月骗你。

  叶明菀骗你。

  叶小玉骗你。

  你的阿爷阿娘,都骗你。

  你说,他们是好人,顶好顶好的人。

  朕不骗你。

  你骂朕混蛋,斥朕凉薄,一门心思做回你的忠臣良将。

  好似朕的边塞没了你,就守不住了似的。

  谁离不了谁啊,叶十一。

  朕不在乎。

  你死了也好,活着也罢,朕都不在乎,通通不在意。

  凡间不过一场游戏,朕曾尽兴。

  与你明君贤臣做足了样子,实则天下苍生,没了你,没了我,还不是照样?

  你我皆是这人世浮沉的蝼蚁,沧海一粟。

  “朕要听曲儿。”

  魏公听见始终沉默的皇帝开了口,李固大手一挥:“就秦淮曲,后.庭花。”

  朕为故人夺天下,又为故人守天下。

  故人已去,心性不再,权势纠葛,爱恨别离,便悉数交还这凡尘俗世。

  皇帝负手而立,是魏公想不出的荒唐:“朕有意修道,明日请三清观的道长,入宫一叙。”

  那天晚上,皇帝陛下在御花园里凌霄阁内听了整夜的江南小曲。

  咿咿呀呀绵绵软软,吴侬软语的调子,道不尽的爱恨,数不尽的相思。

  故事里汉武帝金屋藏娇,满口深情到头来许了卫夫人。故事里书生与白蛇结缘,许诺三生三世,却因见她原貌,恐惧而逃。故事里深情的狐妖夜魅公子,妄动凡心,死于非命,成了一张徒有其表的画皮。故事里,就连那句看似美好的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都是写给将要负心的郎君。

  故事里,总有那么多深情与辜负。似乎古往今来,所有的爱恨情仇,皆成了辜负二字。

  所以连古诗都劝人,莫动心。士之耽兮犹可脱。后来呢?

  皇帝酩酊大醉,斜歪在榻上,迷蒙双眼,吊起的灯笼看不清形状,花纹似乎扭成了一张张笑脸,扭头的,回眸的,转身的,侧目的。

  灯笼里的烛火烧了出来,皇帝怀抱酒坛,瞪大眼睛。

  耳边鹅黄襦裙的歌女,嗓音低哑缠绵,明明说尽了爱恨别离,偏要一舞水袖,半遮眉眼,端一副欲语还休,浅吟低唱:“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受尽了辜负,还要极尽委屈,再道相思:“盼千金游子何之,正候来时…”

  “灯半昏,月半明……”

  丝竹走调,嘤咛清脆,有人轻愁浅怨:“愿与君…长相知…”

  “十一。”

  灯笼上,那些笑着的,回眸的,低垂眉眼的,抿紧下唇的,茫然苍白的,逐渐化为火舌中,一个又一个摸不着的幻影。

  魏公唤醒他:“陛下,您醉了。”

  恍然间,如梦初醒,醍醐灌顶。

  铁了心要做昏君的皇帝躺回榻中,闭上眼睛。

  魏公无声叹气。

  将要寒冬腊月的时候,皇帝怠政的消息传遍了全长安。

  朝廷里诸位大臣跪在含元殿前,请君入朝政,那高高在上的天子却在紫宸宫的院子里,肆弄花草。那几株桂树,已经彻底地谢了。

  据说皇帝与道长秉烛夜谈,谈到了最后,皇帝问:“可有花开不谢的茉莉?”气得老道长吹胡子瞪眼,出了宫门,连骂三句昏君。

  朝臣们见不着陛下,你呼天我抢地,魏公万不得已,去请了幽居深宫礼佛的叶贵妃。

  老臣们你一言我一语,离不了江山社稷,百姓福祉,天下苍生。间或问一句陛下是怎么了,但这并不要紧,要紧的是,陛下何时才肯老老实实做皇帝。

  叶明菀一一劝罢,将老臣都送走,口干舌燥嗓眼冒烟,素衣青丝的贵妃回头遥望紫宸殿,那里香火飘烟,俨然世外高人修道之处。

  “我看陛下是疯了。”贵妃不留情面:“人都走了,装伤心装失落,给谁看呢?”

  她终究没能修出心静,忿忿地埋怨:“指望十一在天上感念他这番心肠?呸,十一不嫌弃他才怪。”

  魏公讪讪地,抱着拂尘,眼观鼻鼻观心,缄默不言。

  当天晚上,贵妃轻车从简,回了叶家。

  自打叶明玦回来,叶家二老就没睡过好觉,两老忧心忡忡,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想不出办法。大概当年用叶十一换叶明玦,就耗尽了他们所有心机。

  百代忠良的叶家,大抵生平头一回,反过来算计他们誓死效忠的李氏。

  谁曾料,就是这头一回,便犯下了无可弥补的过错。

  叶老夫人拉着女儿的手,泪眼婆娑,伤心悔恨:“我听说,十一是走了。天牢大火…把什么都烧没了…”

  叶明菀笑不出来,不知该如何安慰,当初用十一换明玦,她便觉得不妥,可惜那时年幼,劝不住爷娘。

  “都怪我。”叶老将军惆怅:“怪我一意孤行,要保住叶家血脉。”

  老将军的阿爷死在疆场上,老将军唯一的伯伯死在朝堂上,老将军那几个弟兄啊,个个抛头颅洒热血,连成亲都来不及,就把一条鲜活的命留在敌军营中。

  那会儿是真怕啊,好不容易得来个宝贝儿子,心心念念着叶家后继有人,某一日露过祠堂,扭头看见屋里密密麻麻的牌位,顿时心惊肉跳。

  做什么叶家人,死时能落个全尸,都算老天保佑。

  “十一是小妹的孩子。”叶老夫人含泪:“与明玦同年的,就小了那么几日。出生时,小妹难产,找不着十一生父,不得已,将襁褓里那孩子托付于我。”

  “我与你阿爷一时糊涂…怕呀…怕明玦…叶家这唯一的子嗣…也断啦…”

  说到无奈处,叶将军老泪纵横,哽咽不已:“十一才二十…才及冠不久…就连及冠时,都在外打仗,守着江山……唉。”

  那时从小妹怀中接了孩子,信誓旦旦地向她发誓,一定视如己出,抚育他长大成人。

  转头为他取名十一,说成自家亲生,而亲生的明玦,交由奶娘照料,在叶府中断奶后,便送去了依山小筑。

  偷梁换柱,狸猫太子,自古不绝的把戏,却不为求权夺力,仅仅为自保罢了。

  说一千道一万,再多的理由,到头来,终究是辜负了小妹临逝世前那番信任。

  叶家夫妇拉着女儿,三人皆含泪,一个亲人就这么走了,谁也不好受。

  “十一这一去,陛下也疯魔了。”叶明菀怅然,摇着头:“咱们对不住陛下,也对不住十一。”

  叶家二老隐隐中便有了察觉,叶明菀这么一说,叶老夫人心惊:“从前劝十一娶亲,他不愿意,倒是喜欢往宫里钻…”

  叶明菀撇开嘴角:“先帝弥留之际,曾告诉阿爷的,忘了么?”

  叶老将军记得,只觉得沉重:“先帝曾言,十一这孩子留不得,惑乱君心。”

  “这…这如何使得…”叶老夫人惊慌,造化弄人,没想到当年先帝一语成谶。

  “实话告诉二老,当年我与陛下成亲,是想要保住叶家,而陛下,是想要登基得势,保住十一。”叶明菀嗤笑:“后宫女子,陛下从不临幸,言说宠爱,不过是为了惹恼十一。”

  叶老将军与叶夫人呆呆地坐在椅上,良久,难以言语。

  那怎么使得,十一是守江山的将军,若成为佞幸,是违背祖训,要叫祖上蒙羞的!

  皇帝与将军…荒谬…

  “阿爷阿娘,还不明白么?”叶明菀苦劝:“咱们应该将这一切告诉陛下!从头到尾,在他身边的,就始终是十一!”

  叶夫人痛苦地闭上眼,叶老将军茫然,摇着头念叨:“使不得,使不得啊。”那么九泉之下,他有何颜面见列祖列宗。

  偷梁换柱,已犯下弥天大错。若叫十一成了佞幸,将来写进史书,让他被后世指着鼻子唾骂,那么无论叶十一多少功名,都挽不回世间流言蜚语。

  叶家二老,怎么能做到这种地步。

  “将十一自叶家族谱上除名。”叶明菀咬牙:“往后无论陛下如何追思,十一不是叶家人,不必饱受指摘,至少他身后,清清白白!”

  叶夫人望向女儿,泪光蕴着苦意。

  叶明玦站在门边,冷冷地看这一家三口演足了戏,这才慢悠悠地迈着步子上来。

  “真是热闹。”叶明玦嘲哂:“为个不相干的外人,啼哭吵闹,他都死了,您几位在这儿念念不忘的,做戏给谁看呢?”

  叶老将军重重拍桌,面带怒意,呵斥他:“明玦!”

  “人都走了,你口下留德!”叶明菀瞪他:“明玦,你和十一都是我的亲人,可你为什么,要编排当年那场大火。”

  为了保住秘密,叶明菀不得不陪叶明玦演戏,从不告诉李固,叶十一就是他心心念念的故人。

  “若我告诉你们,他没死呢。”叶明玦笑:“不过也无需我亲自下手。他身上的毒我知道,活不了多久。我感念他这些年来照顾爷娘,所以留他苟延残喘。”

  “十一!”叶明菀上前:“他没死?他还活着!他在哪儿?”红着眼眶追问。

  叶明玦咬牙,笑容绷紧,生硬道:“早就离开长安了。放心吧…”

  他幽幽低语:“活不过明年开春。”

  叶明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蓦地勾起唇角,轻声道:“你终究不忍,如何骗得过阿姐。多谢了。”她头也不回离开叶府。

  叶家二老起身,来不及喊住她,茫然地问:“怎么忽然走了。”

  叶明玦回眸,目送叶明菀背影消失于夜色中,冷冷淡淡地说:“去找陛下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大大大大大长章!

 

 

第54章 寨主

  54、

  “陛下, 打听到消息了!”陈明连滚带爬地扑上客栈二楼,一把推开门。

  红着眼眶微服出巡的陛下豁然起身,魏公揣进袖中的两手捏紧, 两道视线齐刷刷投向满头大汗的陈明。

  陈明胸口剧烈起伏, 喘着粗气:“上个月, 是有一帮西域商队路过此地!就在距离本镇不远的山拗口遭到山匪打劫, 商队的人都…”陈明咽口唾沫:“都被杀了!”

  李固呆了似的,两腿发软,不受控制地瘫坐回去,他瞪大的眼中布满血丝, 眼周一圈青黑,乌色的眼袋说明他近来几乎没睡过。

  魏公都快急出眼泪花了,围着陈明团团转:“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不久前那天晚上,叶明菀带回叶明玦的消息, 李固悔得肠青,彻夜未眠,连夜收拾东西,只带上了陈明和魏公,连诸位大臣都来不及告知, 骑马飞奔出长安,一路找一路问,沿路打听西域商队, 追到了此地。

  不眠不休的几个日夜, 三人都有些撑不住了, 魏公更是屁股沾板凳都能睡着, 但陛下没睡, 他也不能睡, 他们还要找叶十一。

  好不容易追寻到这里,马不停蹄地满村寻觅西域商队蛛丝马迹,却听闻商队路遇劫匪!

  魏公真是要急哭了,老泪纵横地心疼:“小将军身负蛊毒,舟车劳顿到这里,路遇山匪,得是吃了多少苦头!”

  陈明吸着鼻子,鼻翼发酸,两腿一弯跪倒在皇帝面前,重重地一拳砸地。痛恨自己为何不能再快一点找到他。

  “不会的,”李固呢喃,“不会的。”

  陈明抹把眼睛,攥着拳头起身:“臣立刻再去打探,十一他吉人自有天相,怎会如此轻易落于贼手!”

  魏公催促:“有劳陈统领,快去,再问问!”

  “我们也去。”李固拔腿冲出门,魏公来不及劝阻他,喊了声陛下,着急忙慌地跟上去。

  最后还是陈明先找到消息,与李固和魏公在街角茶肆碰头,气喘吁吁:“是、是说那帮匪徒…山匪、山匪,两伙山匪打起来了!误伤了商队的人,有的逃了,有的死在哪儿…只是、只是没听说有十一的消息——”

  “山匪?”李固拧紧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