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谦吐过之后,又用清水漱了口,看庚三这样担心着急,便拉了拉他的手,皱着眉头抿着唇道:“我没事,先好好吃饭吧,不要大惊小怪的。”
他脸色苍白,甚至连唇瓣都没有血色,又怎么能让人不担心。
庚三粗浓的眉毛一皱,口气强硬道:“不能吃就不要勉强,先让大夫看过是怎么回事。”又看桌子上没动过几口的饭菜,接着道:“将这些都扯了,你一会想吃,再让他们做。”
裴谦蹙起眉头,不悦的看向庚三,眼尾微微扬起,带着凌厉,冲淡了脸上的苍白柔弱:“我说了我没事,不用这么大惊小怪!”
庚三握着裴谦的手,这么久还是凉的,心中担心,不愿意和裴谦犟嘴,放软了声音道:“我知道你没事,可是我就是不放心,让大夫过来看一下,就当做是让我安心了好不好?”
裴谦闭上嘴,想说什么,看了庚三半天,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最后微微扬了扬下巴,道:“好吧。”
心中则是感觉有温暖又有点想要露出笑容,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这样软着声音说着哄人的话,真是,真是……让人忍不住沉溺进去。
过了没一会,无生便进来了。
他依旧是一副面无表情的出尘模样,一句话也不说,让裴谦躺在床上便为他诊脉。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无生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将手搭在裴谦的手腕上。
庚三的心慢慢地提起来,几次想要出声问无生裴谦究竟怎么样,但是无生一动不动,面无表情,让人看不出情况到底是好是坏。
裴谦皱着眉头,也去看无生,过了会,忍不住道:“大夫,有什么问题吗?”
他的腹部一直是隐隐作痛,并不是单纯的痛,而是说不上来的,浅浅的酸痛,像是站久了腿发麻的那种难受。
尤其是吃饭的时候,这种难受一直顶上来,让他连吃饭都不能吃,张开嘴便想吐。
无生难得的露出了犹豫的神色,幽黑的目光看向裴谦,道:“很抱歉,你这情况我不能确定。”
庚三一听,立刻道:“什么情况?宁远到底是怎么了?”
无生顿了顿,道:“尺脉急跳,散而离经。”
庚三和裴谦都是一脸茫然不懂的样子,无生面带困惑的道:“一般这种脉,指的是快要生产的脉象,可是……”
“你可有哪里不适?”
裴谦一顿,看了庚三一眼,又避开他的目光,道:“昨天中午的时候,腹部剧痛,像是要裂开,但是只有一会儿,我躺了一会便好了。”
无生依旧面无表情的看着裴谦,幽深的眸子让人不敢直视。
“后来一直隐隐有点痛,我习惯了之后倒没有什么特别不舒服的,只是后腰这里有些酸痛,胸口有些发闷。”
无生面色凝重,收回手,揭开裴谦身上盖着的被子,又伸手在裴谦鼓起的肚子下方按了按,裴谦感觉闷闷的,又涨又酸的难受,不过没一会儿,无生就收回手,裴谦这才松了一口气。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情况,很难下定义。不过看你的情况,很像是即将生产。”
什么?!
即将生产?
裴谦和庚三都一脸震惊。
算算时间,满打满算肚子里的孩子才六个多月不到七个月,怎么会即将生产?
无生虽然内心有些不解,但是看裴谦和庚三一脸震惊茫然不可置信的表情,还是解释了一番:“虽然按照女子怀孕,这个月份还不足,但是男子怀孕,向来只是听过还没有见到过,不过……”
等了一会,无生又没有了声音,裴谦眉毛一挑,皱眉道:“不过什么?”
他一手放在腹部轻轻地来回安抚着,明明心里紧张的不知如何是好,面上却还要装作一派淡然镇定的模样,不愿意让别人小瞧了去。
“不过我曾经在古籍上看到过,有一男子怀孕产子,用时七个月。”
“只有这么一个例子,但是还是不能作准,这几天,我要时刻为你诊脉,还有,生产的一些东西也要随时备好,以便不时之需。”
庚三面色沉重的点了点头,在心中记下来。
“我并不是产婆,不会为人接生,你们还是要找信得过的,有经验的产婆来才可以,到时候我只能从旁协助,以防有什么万一。”
他说的这样严重,甚至让庚三脸色一变,庚三面色凝重,沉声道:“无生大夫,我不要有什么万一,找你来,就是要防止这万一,要不然……”要你何用?
他没说这句,但是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一丝威胁。
无生像是没听出来一样,依旧是神情淡淡的,“我先开两副安胎药,每天分三顿来喝,还有,有任何不舒服或者其他任何异状,要立刻告诉我。”
说完,他便站起来,慢悠悠轻飘飘的离开床前,向门外走去。
庚三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是太着急了,他坐到床边,握住裴谦的手,道:“你不会有事的,孩子也会没事的。”
说完,还露出了一个傻乎乎又僵硬的笑容。
“知道了,我的命硬着呢,老天爷才不会收呢。”
随后裴谦又勉强吃了一点早餐,喝过安胎药,便沉沉的睡了过去,他似乎是非常疲惫,睡着了安静的如一副静默的画,让人不舍得打扰。
庚三轻轻吻了吻裴谦的额头,又将床上的帐子放下来拉好,这才转身出去。
先去看了受伤的弟兄,让人给他肩膀上的伤口换了药,重新包扎好之后,又准备去找大山。
可是被人告知大山合胡秀回山上去了。
庚三听了,有一瞬间的沉默,一旁传话的人低着头,不敢吭声。
“昨天都有谁跟着宁远出去的?给我叫过来。”
没多久,黄鹂就被带过来了。
黄鹂正在屋子里做衣裳,小公子马上就要出世了,她要多给小公子准备好衣裳才行。听到庚三在找她,心中一愣,便放下手中的针线,跟着来人出了门。
庚三见到她开门见山便道:“昨天究竟发生什么事,宁远突然会这样?”
他目光凌厉,身上威压压下来,黄鹂差点就要跪下来。
咬着牙挺着庚三的目光,黄鹂心中打着抖道:“昨天,公子说要出去转,我们便出去了,后来,遇到一个男人,就是,就是上次跟着鹦鹉的那个平安,他说公子看起来像是故人……”
黄鹂犹豫了一番,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当时的场景,又接着道:“公子身边有一只五彩鸟儿,叫做小小姐,跟了公子好几年,那个平安见了便说认识这个鸟儿,小小姐也对他一副很是亲密的样子。”
“后来,公子就和他单独进了屋子,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公子出来后,脸色差的吓人,回来后变成了这样,我也不知道那个平安到底和公子说了什么。”
庚三脸色黑沉,手指不自觉的搭在椅子的扶手上敲着,深邃的眸子迎着外面的阳光反射出锐利的光芒,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平安……”庚三嘴里喃喃念了两句,他知道那个人,上次鹦鹉就是为了他而背叛了裴谦的。
上次带着裴谦初来金沙城时,庚三只见了平安一面。倒是对他没有其他特别的印象。
这时候,他倒要好好认识认识这位平安了。
“来人,去将那位平安给我找来。”
门外进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恰好是前一天在客栈外面守卫的人,他听到平安,便有些恍然大悟般道:“大当家,您说的那个平安我知道,他昨天和一位姑娘找来这里,说要见公子,我告诉了山护卫,他直接将人绑了扔到城主府了。”
庚三:“哦?这倒是自己送上门来的。”他的声音低沉平稳,让人听不出来他是喜是怒。
庚三站起来,对黄鹂道:“我要先出去一趟,你回去小心照看着你家公子,有什么事立刻派人来找我或者先去找无生。”
黄鹂立刻点点头。
庚三嗯了一声,便向门外大步走去,一边走一边道:“通知城主府,好生看着那个平安,我现在就去会会他。”
第128章
金沙城的街道上依旧很热闹, 人来人往的,只是人群之中有那么一部分人,脸上难以遮掩有着警惕。
有看到庚三的, 便停下来喊一声:“大当家。”
“嗯, 最近要随时警惕,不要掉以轻心, 以防有敌人趁人不注意便混进来。”
“大当家放心,我们都知道厉害。”
庚三点点头, 便继续向着城主府走去。
杜威当时被吓到了, 现在说什么也要躲着不愿意出来, 要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说。
庚三并不将他放在眼里,只要不妨碍大局就是。
城主府里,平安和鹦鹉被关了一夜, 这些山匪毫不客气,将他们关进柴房便不再管他们,只要他们不逃走就好。
平安坐在左边,鹦鹉则坐在他的对面不远处,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气氛安静的吓人。
不知过了多久,晨曦的光线从小小的天窗外照射进来, 给昏暗的柴房增添了一点朦胧的亮光。
鹦鹉侧过头,看向平安,“你究竟是什么人?”
坐了一夜,嗓子干涩的厉害, 一张嘴便是沙哑的声音,带着说不出的苦涩。
平安动了动,但是没有说话。
“你其实认识公子,还有,你当时在王府,是有目的的,对不对?你是故意在我面前示弱,留在王府的,对吗?”
鹦鹉声音很轻,轻的让人听不出话里的情绪。她向来是干脆固执的,从来没有这样疲惫安静过,平安不得不将头转向她。
张了张嘴,事情实在是太过复杂,一时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说,又不知道要不要告诉她。
昏暗中,鹦鹉吸了吸鼻子,接着道:“你是不是和王妃有关,你其实是她的人,对不对?”
平安听了有些哑口无言,有些哭笑不得的刚要否认,鹦鹉突然猛地抬起头,看向平安,大声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她胸膛起伏着,像是气急了的样子。
“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平安被她吓了一跳,随之又在心底叹息一口气。温声道:“我没有。”
鹦鹉瞪着眼睛,大声道:“你是没有,你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表现出一副无辜的模样来误导我!”
平安露出一丝苦笑:“我当时,的确是生无可恋,想要就此死掉一了百了。是你救了我。”
鹦鹉怔怔的,显然也想起了当初自己救他的场面。
当时只是因为一时的不忍,将他救了回去,谁知后面竟然会发生这么多不可预料的事情。
鹦鹉将头扭到一边,神情倔强的抿着唇,过了一会儿,低声道:“那你告诉我,你找公子,是要害他,还是要帮他。”
平安一愣,在一次叹息了一声,仿佛提不起力气,道:“我说什么你就相信什么吗?”
鹦鹉点头:“你说,我相信你,但是要是你有一点伤害到公子,我定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平安闷声笑了一下,半晌:“你这小丫头……”
“你说啊!”
“我……”
话还没说完,突然吱呀一声,柴房的门被从外面推开。
一瞬间昏暗的柴房光线大增,刺眼的日光从外面照射进来,鹦鹉和平安不得不稍微眯了眼。
透过朦胧的亮光,隐隐约约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从门外走进来。
鹦鹉半眯着眼,看清楚是庚三,忍不住道:“是你!”
庚三居高临下的看着平安和鹦鹉,身上气势凌厉,任谁都能看出来者不善。他站在原地,盯着平安看了一会,忽然走上前去,俯下身深邃的眸子一眨也不眨的盯着平安。
平安坐在地上,也仰起头看着庚三,半晌,忽然感叹道:“原来是你……”
庚三冷笑一声,道:“是啊,我也没想到,竟然是你,你竟然成了这幅模样。”语气里十足的嘲讽。
平安面露苦涩,他一身功夫被废,现在能勉强站起来走路已经是不错,经历了这么多,也不会太在乎庚三的冷言冷语了。
庚三却怒从心起,一把揪住平安的衣襟将他提起来,双眸狠狠地盯着平安,沉声道:“周静槐!你昨天找宁远说什么了?”
平安一怔,紧接着又道:“你觉得我会说什么?”
庚三紧紧盯着平安,一时没有说话。
平安,也就是周静槐,庚三和他并不相熟,只是认识而已,在十六年前宫变之前,庚三每次跟着父亲进宫,在裴深身边见过这位八皇叔的伴读。
那时候,庚三已经知道父亲在宫中各方受制,也唯有在八皇叔裴深这里才能露出真性情。
而周静槐,虽然比他大六岁,但是学识武技样样都令庚三折服。
只是后来……
裴深被囚禁,裴杰被下旨抄斩满门,又紧接着宫变,一连串的事情应接不暇,而这位皇子伴读则不知所踪。
庚三本来对他是没多少特别的印象的,只是后来,庚三在去燕京的路上,曾遇到过他,得知他被宫中的人追杀,有些惺惺相惜之感,便救了他。
那也是几年前的事情,庚三以为这人早已死了,没想到此刻在这里还能遇见。
庚三紧盯着周静槐,过了一会,渐渐地松开他,道:“我无意于杀你,毕竟咱们算是有相同的目的的。”
周静槐平静的看着庚三,摇了摇头,道:“我并不执着于过去,只是想把握现在而已,你要做什么便做,但是……你身边的那位公子,他是无辜的。”
庚三听他提到裴谦,深邃的眸子看着他,一字一顿道:“你知道他是谁的孩子?”
说完,庚三心底便明白了,也只有这样才能说得通,周静槐为什么会在齐王府,又为什么一路跟着他们到这里来。
周静槐眸子闪了闪,迟疑道:“你也知道?”
两人互相对视,试图从对方眼中看出什么,突然,庚三猛然出手五指成抓,一把抓住周静槐的脖子,冷声威胁道:“我不管你知道什么,你最好都咽进肚子里去,要是让我知道宁远从你这里得到一个字,我不管你是什么人,定要让你后悔自己的这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