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第21章
nana_taipei
1 年前
nana_taipei
1 年前
有人问:“为什么?是绳子不够结实吗?”
许先生道:“不是,是被吃掉了。深渊的崖壁上,爬满了饿鬼。”
所谓饿鬼,既不是人,也不是兽,它们不是世上的任何一种东西,倒是与陵洲传闻中的饿鬼相似,所以才这样称呼它们。饿鬼浑身漆黑,似乎是被灼烧至此,长身细颈,尖牙利齿,毫无理智,只会吞食血肉。
而饿鬼不惧水火,凡间的武器根本无法戳破它们的皮肤。即使是修士,元婴以下的修为,也很难对它们造成伤害。
这些饿鬼寻常只是待在深渊里,却时不时爬出来,为祸人间。遇大灾,有瘟疫或是战争,甚至是平静的盛世,它们也会不知缘由地离开深渊,吞食人类。经过之处如蝗虫过境,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许先生道:“但凡深渊异动,各门各派,都要遣人前往镇压。死在饿鬼嘴里的修士,是死在魔族手下的十倍有余。”
有人提出:“那是凡间的事,为什么修真界要去镇压?”
许先生站起身,平静道:“你我都是修士,从凡人中走出来,踏上修仙这条路,修的是仙,磨砺的却是道心,时至如今也未成仙,同活在一片苍穹之下,我们只是多了些异能的人。”
并不高人一等。
但这句话许先生没说,只是咳嗽了几声,坐了回去。
到了下课的时候,陈意白很是焦虑,生怕深渊里的饿鬼也和魔族一样,突然就从某个山峰里蹦了出来。
上一回,魔族虽然拖下去了几座山,但并未伤人,究其原因,目标是只有一个盛流玉,杀人太多,只会让修真界与魔界更加对立,到时候若是真杀入魔界,反倒不好办了。
而饿鬼则不同,见人就吃,管你是不是修士,只要是有血有肉的人就行了。
以谢长明从前的认知,饿鬼确实只会从深渊里爬出来,陈意白实属多虑。
下了课,谢长明去灵植园摘了果子,往疏风院送。
盛流玉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等着被投喂,吃到了果子,也不放谢长明离开,而是问:“今天上了什么课?”
像是无话找话的闲聊,若是从前,盛流玉肯定不会问。
谢长明道:“许先生的课。”
盛流玉有点高兴,大概是因为又逃过了一节许先生的课。
谢长明忽然想起一件事。
近些日子,许先生又布置了许多地形图,盛流玉并没有去上课,他总不可能硬是把没来之人的作业交上去,想必盛流玉是一分都没有的。
而上一次,他也没和许先生说通,不把这些算作成绩。
也就是说,到了年末,盛流玉到底能不能通过这一门还是个未解之谜。
作者有话要说:
豌豆公主·鸟:懂了,他穷,没钱养富鸟,要我包养=w=
第032章 拔毛
这确实是一桩要紧事。
但许先生这个大病秧子远比盛流玉那小病秧子折腾人,总是强人所难,思索一番后,谢长明决定将这件事放一放,等到下一次上他的课再说,先解决别的功课。
这样,又有新的问题。
麓林书院的必修课程不多,很多都是自己选择。而谢长明与盛流玉选的课重合很少,即使有心学习,也没有课本。
上课用的书,有些是从藏书阁里拓的,还算好解决,另一些是上课的先生根据一直以来的笔记编纂而成,更有一些连课本都没有,全靠学生上课听讲,自己记下重点。学生对这一类课程深恶痛绝,其中许先生的课便是个中典范。
经过一番探查后,谢长明发现,将丛元与陈意白的课摆在一起,就能凑出盛流玉完整的课程表。
丛元的课本自不必说,谢长明去借,他双手奉上,不敢多言。
陈意白则不同,话很多,好奇心重,不给出个能说得过去的理由,怕是很难糊弄。
谢长明只说是不想虚度光阴,要多学些东西。
陈意白很以为是,于是两人一同抱着书,在石亭里温习功课。
盛流玉回了疏风院后,谢长明便寻了个借口,说是那鸟养好了伤,飞走了,可以重启阵法了。
中途阮流霞找过谢长明,说是可以给那只鸟买上好的银丝炭,配最精致的炉子,保证可以将屋子烘热,不会冷到它。
谢长明以那鸟太娇气,闻不得炭火味拒绝了。
阮流霞恨得牙痒痒,叱道:“这世上竟有这么娇气的鸟?往日里我师父说过,长明鸟居住的小重山四季如春,温度适宜,它们受不得冷,也点不得炭火,嫌有烟呛鼻子。有一次长明鸟要来玄冰门,门内的大阵都停了七日。难不成你捡的那只鸟和长明鸟一样娇贵?我不信。”
谢长明没有说,屋子里待着的的确是长明鸟。
又仔细想了想,那小长明鸟确实受了很大委屈,住在这里时床太硬,被子粗糙,炭火点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呛着鼻子。
可能是为了泄愤,恢复阵法后,外面大雪纷飞,更比往日冷上几分。
陈意白说要磨砺心志,坚持在冰雪中读书。
谢长明借他的书,又不冷,随他去了。
许多课还没有重开,每日都有很多空闲的时间。
谢长明将书本和笔记通读一遍,又问了陈意白授课先生上课时有哪些癖好,出身何处,继而安静地写补习材料。
由于字写得多且急,手腕处的珠串就显得有些碍事,谢长明摘下不动木,放在石桌上。
陈意白抬眼看到了,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谢长明还未来得及阻止,他已经将不动木拿了起来。
不动木上刻着繁复晦涩的咒术,陈意白看不懂,又问:“上面刻的是什么?”
谢长明道:“清心咒,静心用的。”
陈意白很疑惑,终于发现不对:“怎么这么重?我都有些拿不起来。”
修道之人平常有灵力护体,即使举着重物,也与普通人的感觉截然不同。而不动木能抑制灵力,加之本身就沉,掂量起来就会觉得很不同。
谢长明糊弄他:“这是重木制的,静下心来,就能体会到事物本身的重量了。”
陈意白嘀咕了几句:“是吗?”
谢长明道:“正是如此。不能静心,怎么读得下去书。”
又不动声色地将不动木拿了回来。
这样学了几日,他们每日温习功课,阮流霞每日出门练功,到了黄昏回来,看到谢长明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冷哼一声。
自头一天被谢长明劝了说要静心,陈意白努力沉淀了几日,看书时并不东张西望说话,可还是没忍住,问:“你怎么得罪她了?以往也不是这样。”
这件事解释起来毕竟很复杂,谢长明佯装不知:“没有。我和她不来往。”
陈意白:“那就奇怪了。”
谢长明只好转移话题:“她这几日为何这样勤奋练功?”
阮流霞的声音骤然响起:“自然是为了折枝会!”
两人在背后说人闲话被抓,倒是都很坦然。
谢长明坦然地转到下一个话题:“折枝会是什么?”
陈意白很上道地接上:“谢兄,你竟不知道折枝会!我同你详细地讲一讲!”
折枝会是麓林书院在每年中秋前半月举办的比武大会,每人皆可报名。以入学年数为界,刚入门至两年的学生参加春时令,两年至五年为夏时令,五年往上便是秋时令,各决出一个第一来。到了中秋那日,正好选出魁首,折下花间园里那棵千年桂树最高的几枝花相赠。
举办折枝会的本意是以武会友,让书院上下共度佳节,讲究的是点到即止,即使赢了,彩头也只有桂枝。可一旦有了输赢胜负,相争起来就要复杂得多。譬如带班先生之间的争斗,魁首是剑修,还是刀修,或是什么偏门武器,都值得探讨一番。
先生之间的明争暗斗暂且不说,去年三个时令的魁首都是剑修,直接导致今年练剑的学生大增。听闻今年剑修组成的天谷盟已定下悬赏,若是哪个剑修能再夺桂枝,自有厚礼相赠。
一提到这个,陈意白很是歆羨:“我听一位师兄说,即使是拿了春时令的魁首,也有三瓶造化丹,一把大渊先生锻造的好剑,灵石更是数不胜数。若是散修,还可直接拜入高门。”
这样多的好处,陈意白也只是想想,知道自己的水平不大够。不说旁人,单是同一个院子里的谢长明和阮流霞就不可能打得过。
他又道:“刀修那边的口风紧,还没听说悬赏是什么,总之不会少,谢兄刀法出众,到时候不去一争高下吗?”
谢长明头也没抬:“不去。”
阮流霞又是一声冷哼:“不去就罢了。那春时令的魁首必然是我。”
说完,施施然离开了。
陈意白知道谢长明决定的事不会再改,也没有多劝。
就这样读了几日书,整理出了几门补习资料后,谢长明与盛流玉约定时间补习功课。
地点没有定在疏风院或是朗月院,朗月院人太多,陈意白又咋咋呼呼,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忽然推门。至于疏风院,盛流玉不想在那儿,最后定在白岳峰的一间竹舍,竹舍要提前预定,一天一枚灵石,盛流玉坚持要由他来付。
谢长明陷入深思。
可能,大概,应该是由于那天的一个错误的例子,让不食人间烟火的神鸟幼崽也知道凡事是要付灵石的。
也不知是好是坏。
到了那日,谢长明去了白岳峰的竹舍前,没有人。
四周树叶婆娑,风声簌簌。
谢长明察觉到什么,抬起头,发现树上有个人。
不,是一只鸟。
盛流玉穿了一身翠色衣衫,坐在槐树枝上,枝叶遮住了大半张脸,能隐约看到侧脸的轮廓和尖尖的下巴。双臂化成了翅膀,并在身边,微微合拢,翎羽又重新丰满起来,有细小的绒毛随着微风晃动,像是与槐树融为一体。
与人类不同,他是很轻盈地落在枝头。
鸟本该栖在树上。
谢长明不由得想。
可是谢小七不太一样,比起树,它更喜欢待在自己的肩膀上,就像那是它的树。
大约是察觉到有人,盛流玉轻轻一跃,从枝头落下,衣裾重重叠叠地散开,待到足尖点地,翅膀也重新化成手臂,只是落下了一片羽毛,随着风晃晃悠悠地吹远了。
谢长明皱了皱眉,他想叫盛流玉别展露原形,至少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
若是第一世,他这个模样被小秃毛看到了,必然会眼馋这样漂亮的翎羽,谢长明很大可能顾不上他的身份有多尊贵,少不得要辣手摧毛。
于是,本着教育幼崽的心情,谢长明忍不住叮嘱:“以后不要这样,小心被人拔了毛。”
盛流玉拿出灵石,只听到最后几个字。
“?”
谁敢拔他的毛?
第033章 同路
片刻的沉默后,谢长明问:“你怎么待在树上?”
盛流玉没有得到答案,怀疑方才是自己听错了。即使世上确实有人想要抓他,也是为了接近天神,而不可能是要拔他的毛。
但对于一只鸟来说,拔毛是最残忍的酷刑。
他止住了想象的画面,因为过于残忍,甚至打了个哆嗦,但很隐蔽,应该没有被人发现。
谢长明略低下头,看到盛流玉那双被烟云霞遮住的眉稍稍皱起,似乎在想什么很不好的事,又如梦初醒。
他慢吞吞道:“方才这里还在上课,人很多。很烦。”
通往竹舍的是一条小路,钥匙在谢长明手中,盛流玉又很不会认路,所以在路口等他。
这里虽不是他们这个年级上课的地方,但只要人群中有一个认出长明鸟,就会引起围观。
从方才的举动来看,盛流玉可能有点爱炫耀自己漂亮的羽毛,但又不喜欢被别人看到,被评头论足。
至于不想给别人看又为什么能被称之为炫耀?
那是谢长明单方面的认定。
盛流玉继续道:“隐身的话,有很多人经过。”
所以需要找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地方躲一躲。
如果是人,大约会站在树丛里,而盛流玉是鸟,所以本能地选择落在枝头。
谢长明还记得他方才的样子,很轻松,像是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地方,垂在半空的小腿微微摇晃,隐藏在晨光与树影中。
谢长明往前走,盛流玉落后半步,缀在他的身后。
走到小路上时,谢长明俯下.身,捡起一根羽毛,他问:“这么容易就会掉毛吗?”
有谢长明带路,盛流玉很安心,放空地跟着他,直到因惯性撞了上去,又听了谢长明的问话,很有些委屈:“上次翅膀的毛拔了后,还没长好,被树枝一蹭,很容易就掉了。”
谢长明没有将那根没长好的羽毛还给他,反正又安不回去。
穿过小路,眼前是一个被青竹环抱的竹舍,屋顶上面盖着稻草,屋子不大,形制古朴,建在山峰上,旁边是一个小潭子,潭水上开满荷花,落了几只白鹭鸶,很有些意趣。
若是要谈诗论道,宿舍不够宽敞,饭堂又太俗,大庭广众之下又不好高谈阔论,这样的地方正好。
难怪要一枚灵石一天,也有几分道理。
可对于散修而言,这个价格无异于敲诈。
但是没关系,盛流玉是富鸟,吃上百枚灵石一袋的七竺,自然也租得起竹舍。
至于谢长明,他是被请来讲课的补习先生,也蹭上了散修待不起的地方。
谢长明拿出钥匙,打开上锁的门,抬眼看去,屋内布置简单,很清静,但可能是许久无人租赁,家具器物上都落了层灰。
他捏了个法术,才彻底地推开门。
盛流玉走了进来。
他们坐在靠湖的那张桌子边,谢长明从芥子中拿出几本册子,推到盛流玉眼前。
“今日讲阵法。”
盛流玉抿了抿唇,他看不到书上的文字,所以才不能自学,却还是翻开了书。
这书与寻常的很不同。
上面的文字不是用普通的墨水写的,而是掺杂了火系灵力。火灵力经久不散,盛流玉能很清楚地“看”到纸面上由不同温度构成的阵形。
这样做,说起来简单,实际却要对灵力的控制分毫不差,若是出了一点差错,就可能将整本书烧得一干二净。
盛流玉并不知道这些,很新奇地将这本自己能看得明白的课本翻来翻去,他有点好奇地问:“怎么这么薄?我看发下来的书不是很厚吗?”
谢长明道:“你不需要学那么复杂的。”
盛流玉:“?”
看来,果然不能指望小长明鸟是那种很乖的学生,教什么就听什么,嘱咐什么就做什么。
于是,谢长明对他解释:“阵法一门,自古就很难学。即使是通识,也不简单。书里很多阵法,就是属于扩展,考出来太难,学生大多不能通过,肯定不会考。”
盛流玉用手背托着下巴,纡尊降贵地点了下头。
看神情,不太像是在听课,倒像是在听故事。
谢长明开始感觉到棘手。他从前没有教过别人,会的东西,大多都是自学,所以并不认为教课是很困难的事。即使在书院里看到些不务正业的学生,仍没有深刻认识到自己这样的人是少数。
故事说到一半,还要继续往下讲。
谢长明道:“而删掉那些,还剩一半。这里只有不到四分之一,因为另外的那些很大可能不会考。”
盛流玉换了个姿势,这回是用掌心托着侧脸了,手指微微蜷曲,搭在烟云霞上,指尖是淡粉的。
他问:“为什么呢?”
谢长明道:“因为一个人的师承、门派、经历,会体现在他的一举一动中,谁也不例外。比如这位真人,他的死对头研究的是聚灵阵,他就不会考这个,也不太愿意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