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第20章
nana_taipei
1 年前


回去是打死,据理力争也是打死,不回去还有可能再苟活。
于是,丛元道:“谢兄,我在此潜心读书,刻苦修行,并未打扰……”
谢长明打断他的话:“我对你的身份没有兴趣,不会同别人说。”
丛元获得了苟活的机会,喜笑颜开。
与死里逃生的丛元告辞后,谢长明继续往山上走。
半空中盘旋着一只燕子,在枝头低飞。
谢长明伸出手,燕子便落在他的手臂上,脚上绑了两封信。
信是从风雨楼来的。
风雨楼是近几年兴起,楼主人称百晓生,十分神秘,寻常并不知道他身在何处,有何异能。
实际上百晓生是个白面书生,修为不怎么样,修行的却是能与未开灵智的凡间鸟兽共感的心法,知道许多秘密,才遭到追杀,被谢长明救了。
百晓生遭此一劫,深知无门无派的苦处,谢长明想找谢小七的消息,两人一拍即合,一人出灵脉,一人出力,办了个风雨楼。
风雨楼很少探听仙界江湖上的隐秘,大多交换一些因行路不便,不能传递的消息,加上身后有一条灵脉,财大气粗,近年来风生水起,已成了后起之秀。
这些都与谢长明没多大关系,他从前养着风雨楼,也只是为了找谢小七。
谢长明行踪不定,连百晓生也不知道他此时身在麓林书院。燕子是从前折的,只要放飞,就会寻着他的方向而来。
展开第一封信,最上面写了三个字——长明鸟。
再往下,点名了是盛流玉。
谢长明顿了顿,继续往下看。
由于是谢长明是风雨楼背后的金主,他要查的事,百晓生不敢怠慢,可有关小长明鸟的传闻虽多,却当不得真。所以,百晓生亲自去小重山跑了一趟。
长明鸟世代居住在小重山,不仅是两只长明鸟,与长明鸟血缘亲近的灵鸟,都住在此地。
百晓生在信中说道,他在周围转悠了一圈,与一些活了二三十岁的鸟兽共感,探查它们的记忆。那都是些凡鸟,灵智未开,很少有人提防。前十几年,盛流玉的父亲盛百云都出现过许多次,盛流玉却从未出现。大约在三年前,盛流玉忽然出现在了小重山,就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似的,已经有十岁出头了。
百晓生甚至怀疑,盛流玉是不是真的长明鸟。
盛流玉确实是长明鸟,那为什么不在小重山长大。
谢长明想了片刻,或许这是盛流玉眼瞎耳聋的原因吗?
而且长明鸟天生便有破魔之能,他身上是什么魔气,能纠缠了这么多年,连盛百云都没有办法。
太多想不通的地方。可谢长明不再往下想,揉碎着这张信纸,展开下一张。
信上说,博山照世泥已有消息,但还需确定,暂时拿不到手。博山照世泥本身便很少见,又于修行上没什么益处,寻常不会有人费力寻找,便更显的稀罕起来。
谢长明皱紧了眉。
时隔二十年,他依旧将谢小七的模样记得很清楚,提笔便能画得出来。
他再回忆从前的许多事,已经不太记得清了。
第一世的时候,他从那座无名的小山上下来,后面跟了只笨鸟。山下有个算命摊子,坐了个瞎眼道人。
瞎眼道人叫住了谢长明,说他有大造化,日后贵不可言,还赠了他一粒仙丹。
谢长明吃了那粒仙丹。
想起这件事,谢长明至今都觉得很奇怪。
莫说是十三岁,即使是五岁,他也不会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而第二世、第三世,再从山上下来,却再也没见那个道士。
就像是再次在十三岁时醒来,谢长明也没有遇到谢小七。
下山后,谢长明找了份护镖的活。他那时才十三岁,没多大力气,本来是进不去的。但他认过字,读了些书,也懂算数记账。而账房先生大多是书生,跑不了远路,要的月例又多,所以就带上谢长明,兼职记账。
跑镖是很累的活。
谢长明将鸟养在肩头,别人都说这鸟很聪明,有人要买,谢长明不卖,还有人要强买,谢长明和人打过几架。
后来谢小七才说,它那时候很害怕被谢长明卖掉。
当然,这不是原话。它的原话是在册子上用爪子踩出来的,说谢长明要是卖掉自己,它要天天给他吃的馒头里下毒。
运完镖,停在繁华城镇的时候,绝大多数的人都会去赌钱喝酒。
谢长明会去书店里看书,他的记性很好,看完两遍,回来后就可以默出来。
白天没有空,晚上才能写,镖头为了省钱,不让人在夜里点灯。
谢长明坐在外面,借着月光写字,那光本就昏暗,一有乌云飘过,就被遮的严严实实。
谢小七仰头看了看天,似乎明白过来,张开短喙,嘴里含着光,落在谢长明的膝盖上,为他点亮一小片地方。
谢长明想:世上有嘴里发光的鸟吗?
他没见过,也没听别人说过,应该是很少见的鸟。
谢长明逗它:“能当灯笼的鸟,应当很值钱。”
谢小七气的啄他,啄完了,依旧站回原处,即使歪着脑袋打盹,也不忘张着嘴,尽职尽责地当一盏鸟形灯笼。
直到有人起夜,谢长明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映在地面,抓住谢小七的喙合上,拢在掌心。
第二日,镖头说行李里没有少蜡烛,问谢长明是拿什么照明的。
谢长明拿出一口袋萤火虫,死了一半了,剩下的一半,在白日里阴影里发出微微的光亮。
镖头接受了这个解释。
倒是谢小七被萤火虫吓了一跳。
谢长明笑话它:“明明是只鸟,这么怕虫,可见确实是个小废物。”
小废物扑腾着翅膀,把谢长明的头发扇得乱七八糟,到最后也不知道萤火虫从何而来,为何而来。
谢长明不用它知道。
因为谢小七只是一个天真、胆小,需要人小心保护的小鸟。
这些是谢长明死了千万次也依旧会记得的事。
而有些古怪的事谢长明没有深究,不是因为不知道,而是他想先找到小秃毛,再去管别的事。
谢长明只是很想,很想找到自己养的那只鸟。
接下来的一天,谢长明过得很平静。
平静地看书,平静地吃饭,平静地练习画像,平静地隐身坐在屋顶,很平静,没再想过另一只鸟。
第二日傍晚,谢长明的玉牌微微亮起,有人找他。
点开来,是一句话。
“你的被子好硬,磨的我很疼。”
谢长明:“?”
这是什么骚扰消息吗?
还很疼?
不堪入目。
书院竟堕落至此。
这些玉牌其实都是由一个大阵分衍出来的,理论上来说,只要对阵法的了解足够,是可以将消息发给任何一块玉牌,也可以同时发给很多人。
但这不代表可以如此。
谢长明并不理会。
过了一会,又传来一条。
“谢道友,小长明鸟嫌笼子不大好,正闹脾气,你快些回来。”
这回是许先生的口吻。
谢长明明白了,回他:“你换。”
许先生道:“我虽为师长,却没有照顾学生生活的责任。你的屋子,寄养给你的鸟,你自己解决。”
果真是厚颜无耻。
谢长明不为所动,继续吃饭。
“回来。”
“回来。”
“疼。”
玉牌不停闪烁,甚至都不用主人确认,自动弹出消息,肯定是许先生的手笔。
不过消息是谁发的,谢长明不能确定。
盛流玉是那种很有自尊,很要面子的鸟,不太可能在被拒绝后,反复发消息。大概率是默默生气、默默咬牙、默默准备把人拉入地狱的性格。
能这么做的,只有从来都不要脸面的许先生了。
有人瞧见了,偷偷地看向谢长明,与旁边的人窃私语,想必是在猜测着什么不太好的事。
大庭广众之下,不好突然消失,否则又是一桩奇闻。
谢长明只好将玉牌暗灭,扔到芥子里,径直往朗月院赶去。
这一次,谢长明绝不会再尊师重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鸟:是我太单纯。


第031章 富鸟
谢长明回到朗月院的时候,许先生已经溜之大吉,不在此处了。
他顿了顿,推开门,屋里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床上一张帐子,半拢着,半垂在地面。
这里没有金屋藏娇,帏帐里倒藏着只长明鸟。
谢长明走近几步,看到盛流玉半倚在床头,歪着脑袋,乌黑的长发垂坠,露出小半张脸。
大约是感受到有人进来的气息,他稍微抬起头,睫毛颤了颤,落在上面的一圈光弧似乎被抖散了。
他问:“是你吗?”
既被发现,总不好装作无事发生,毕竟只是要彼此疏远,不是视而不见,导致反目成仇。
于是,谢长明拿起桌子上的灵石,回道:“是我。”
盛流玉抿着唇,神色不大高兴,像是有人招惹了他:“床很硬,被子不够软,还很粗糙。”
学生来麓林书院是要刻苦读书,努力修行的,不是来享受的,所以置办的这些物事只是为了满足生活所需。
但盛流玉是个例外,来了书院后,也是养在锦绣堆里,没有吃过修仙的苦。
谢长明刻意忽略了这些,问他:“前几日不也住得很好?”
盛流玉皱眉:“那时受了伤,浑身筋脉和眼睛都疼,计较不到那些。”
言下之意是,现在伤也快好了,尾羽也安回去了,被仙果和松子养得翎羽丰满,油光水滑,就要计较床、被子这些居住条件了。
盛流玉是只很娇气的鸟,也不是那种会委屈自己的性格,但到底很高傲,不太可能向不太熟悉的人抱怨这样的事。
这几日,谢长明一度以为疏远的计划很成功了。
谢长明谨慎道:“那你想要什么?”
盛流玉道:“至少要换成和我原来屋子里一样的被子。”
他说得很理所应当,似乎并不觉得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谢长明曾去过疏风院,没有进内室,但仅在大厅,也能看得出装饰奢华,不是凡物。
他问:“那你的屋子里都是什么?”
盛流玉想了片刻。
他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鸟,不可能仅靠触感就知道被子的质地,但记性很不错,当时来的时候,书院里的管事为表重视,曾将屋子里的东西记在册子上递给他了。那册子是金石烫印的,字迹凸出,闲来无聊的时候,他也曾翻阅过。
“床是沉香木的,被子是垂栀绸。”
这些都很昂贵。一床垂栀绸所需的灵石,足够普通散修富裕地修到元婴了。
谢长明有灵脉,这些不算什么。
但他也是散修,即使有,也不能拿出来。
可最主要原因是,谢长明不想惯着盛流玉。
他并不是小长明鸟的饲主,没有那样的必要。
谢长明道:“朗月院里的床都是酸枣木,被子是普通的细麻。”
盛流玉不知道其中的区别。
谢长明解释:“你盖的那一床垂栀绸,足够换堆成青临峰的细麻。”
为了防止他还是不理解,谢长明举例:“比如在灵植园种树,每个月能拿三十枚灵石。大约种上二十年,就可以买上一床垂栀绸了。”
说完这些,他低头看着盛流玉。
盛流玉愣住了,落日的霞光落在他的下颌,是很动人的颜色。
谢长明认为,他应该已经放弃了不切实际的打算。
良久,久到谢长明都打算起身离开,才听盛流玉道:“你不也是在灵植园做事?”
谢长明忽然觉得不妙,方才那个例子,举得似乎不大对。
果然,盛流玉虽然没睁眼,谢长明却能感觉到他的表情有几分微妙。
在此之前,盛流玉大约知道他是只富鸟,却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原来这样有钱,更不清楚原来谢长明这样穷。
穷到辛苦二十年,才能买得起一床被子。
这样看来,他的要求确实有些过分。
于是,盛流玉难得善解人意起来,他小声道:“我原来不清楚这些,现在才知道。”
谢长明:“……”
盛流玉思索片刻,更加善解人意:“我听闻,在人间若是要旁人辅导功课,都是要给银子的。但是这是修真界,银子没什么用处。所以你以后辅导功课,我也会付你灵石、法器,你要是想要什么,都可以提出来。”
谢长明:“……不必如此。”
盛流玉道:“至于现在,酸枣木的床,细麻的被子,也不是不能用。那,我就忍一忍。”
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忍辱负重。
谢长明已经接受了自己是个穷散修的现实,虽然他不会接受盛流玉的灵石和法器,但从另一方面而言,也打消了盛流玉的念头,不算无功而返。
于是,谢长明平静道:“许先生说书院已搜查了一半了。再过几天,你就可以回去了。”
盛流玉点了下头,可能是为了打消谢长明对于自己要求无能为力的愧疚感,又添了一句:“我平日里睡惯了垂栀绸,现在住在这里,也是很新鲜。”
谢长明并不感到愧疚,他只是道:“你说得对。”
说完便退出屋子,正巧遇见陈意白。
陈意白道:“谢兄不是在修炼吗?怎么突然出关?”
谢长明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此时暮色四合,正适合练刀。”
又道:“陈兄是否要同去比试一番?”
心情不好,想打人。
陈意白只被谢长明的重刀威胁过,还未见过那把刀的真容,很感兴趣,便跟着一起去了演武场。
然后,被打得怀疑人生,甚至想要转而学刀。
幸好,谢长明阻止了他。
又过了几日,思戒堂终于将书院上下清查了一遍,这次又找出几个奸细。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丛元又逃过一劫。
书院清查完了,就该上课了。由于演武场那些地方没有开放,只能先上别的课,许先生的课陡然剧增,原本是七天一见,现在隔一天就要见一面,导致学生都很痛苦。
屋子里坐满了学生,只是少了盛流玉。他受了惊,失了灵力,还未完全恢复,理所当然地请假不来上课。
许先生依旧不带书,坐在靠椅上道:“上一回说的是魔界,这一回,就给大家讲一讲深渊。”
他问:“在座各位,可有知道深渊的吗?”
有个学生站起身,道:“小时候曾听家中长辈说过,只隐约记得是个很可怖的地方。”
许先生道:“对。比起深渊,魔界不算什么。也正因如此,一般在你们修行未成之前,师长并不讲深渊的事。”
他讲得很平静,众人听得很惶恐。
众所周知,许先生有张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灵。要么说坏消息,要么就是以为是好消息,从他嘴里说出来就迅速变坏。
譬如上一回他说完了“魔界不足为虑”,立刻迎来魔族入侵,这一次又说“深渊是心头大患”,大家都很惶惶。
许先生拿出舆图,上面没有深渊,因为被刻意隐藏了。
他指出了深渊的位置。
与魔界不同,深渊真实存在于陆地上。具体在东洲以南、与夷洲相接的地方。那里本该动物繁多,草木丰茂,可深渊周遭十余里空无一物,连蚊蚁都没有,空荡寂寥。深渊是一道狭长的地缝,宽不足三丈,不知道有多深。因为只要跳进去,无论是什么样的境界,都会灵力全无,只能吊着绳子慢慢往下探索,而越往下越狭窄。一旦超过千米,就必然会绳断身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