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客-(1)
颜控
1 年前

前回提要:上回说到李子悟喝醉醒来后想清了一些事情。从外地来天津上学的刑舟依旧时不时来到贺仪男酒吧聊天,闻人晨他们聊天过程中似乎关系又有了微妙的变化。这天晚上为了带东门卿散心,去酒吧喝酒遇见了莫琦,钱振斌和郑执分别与莫琦拼酒最后将莫琦灌醉。将莫琦送回家的东门卿看到对方床头柜上相框中的温世成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情,于是便悄然离开。

(1)

琴棋书画诗酒花,当年件件不离它。而今事事都变更,柴米油盐酱醋茶。

柴米油盐酱醋茶,家家开门七件事。

人,活着就是衣食住行,有人可以为了光鲜亮丽而食不果腹,有人可以为了房子奔波卖力。

——不过要说到天津人,那就绝对不能不提吃了。

天津人,更多活着为了一张嘴。要问原因这也倒简单,九河下梢的天津卫从地势上就决定了它各地融会贯通的特点,当大量精美诱惑的食物摆在面前,没有任何一个人有理由对它们说不。所以逐渐的,天津形成了吃的风潮。在这里,集合了各地的名吃、名味、名菜。

天津卖吃的人多,会吃的人更多。北方有句老话儿,初一的饺子初二面,初三合子往家转,初四烙饼炒鸡蛋。初五、初六捏面团,初七、初八炸年糕,初九、初十白米饭,十一、十二八宝粥,十三、十四窜汤丸,正月十五元霄圆。都说一年之计在于春,而天津人的一年就是从这各种吃开始的。

“铃铃铃铃——”

一串吵闹的闹铃响起,男人架在桌子上的胳膊一个错位整个脸空下去。一个激灵这人便醒了。眉头皱着男人十分不爽的站起身,瞅瞅面前凌乱的餐具碗碟子还有失败的菜品,妈的昨儿晚又通宵了。

大厅的灯金碧辉煌挂着反射,地面的大理石透亮着人影,一架白色钢琴在雕木栏后面优雅的摆着,这里一片忙碌。

洗过澡之后果然人清醒很多,不过最多只限于清醒而不是清爽。男人面无表情的看着梳妆镜,中式编花扣仔细的系好,他用修长的手掌整理着袖口微微红色的襟摆。

水声、炉灶起火声、切菜声在后厨房不停的响着。好几个学徒正忙着清理台板和水槽灶具不亦乐乎。站在案台边上的一排墩儿个个儿不苟言笑的切菜。

整理好绛紫色的大围裙在腰间圈上两圈把围带塞进围裙后身,男人整理一下裤脚。看看放在办公室桌子上那个跟烟囱差不多高的帽子,男人长出一口气,谁家饭店的规矩非戴这破玩意儿就不怕炒菜的时候掉在锅里吗?真他妈烦人。

打荷的几个小子们不停拍打着器皿里的肉馅好达到均匀混合空气的效果,水台们将杀好的鱼鱼虾虾清理干净挑出虾线然后盘放整齐。

映透着地面的光洁,一双黑色皮鞋矫健有力的往后厨房走去。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下来。抬起手腕,上面的时针正好指在早上十点钟整。

“厨师长来了,”一个小领班见到门口的男人,赶忙往厨房里喊了一声。

“厨师长好,”

“袁老大早,”

“师傅您来了啊,”

众人都放下手中的活儿给这个男人鞠躬。

不过男人看上去并不爽,这让他本来就没什么笑容的脸上今天更是在眉心多了个川字。头没动男人用眼睛转了一圈整个厨房,然后大步迈开往里面走同时嘴上开始说话,“今天谁开的灯,说过面点台这儿不能开背光灯影响视线不知道是么?还有这调料儿小吕是谁让你这么放的盐醋糖味精最后才是鸡精没人和你说过是么?这沙茶酱谁买的,咱们聚天成什么时候用过这种直接调好的沙茶别跟我说是采购的主意老严这事儿是你干的吧图省事儿图省事儿你什么时候都图省事儿!冷荤儿放蚝油干嘛咱家菜单儿里根本就没出过这种菜吧,”

“我说头儿蚝油青虾皇不是昨儿刚出来的单子嘛还是您出的单,”一旁的小领班小声说道。

男人一愣脚下也跟着停住了脚步转身看着小领班,“我出的单子?”

小领班可怜兮兮地看着男人,缓缓点头。

“行,那你告诉我青虾呢?到今儿早晨那青虾还没捞上来你不知道是么?”男人看着小领班。

小领班不动声色皱了皱眉头,娘啊这下死定了,也不知道这袁晓圆一大早晨是发什么神经。不过这次自个儿是黄继光了撞枪口都不带一毫米误差的,“我我知道,”

“哦你知道啊?”男人微笑看着小领班随后乌云布满他的脸,“那乐赢你告诉我我拿什么材料做蚝油青虾!?”

小领班乐赢不敢再多说话躲在自家大领导袁晓圆身后直往后缩脖子。

袁晓圆斜着眼睛看一眼青菜清洁区正往水池子里剥着的娃娃菜,“小宋把你手里那娃娃菜给我,”说着不由分说就抢过来,“我说过什么来着,娃娃儿菜娃娃菜你看看你选的这还是娃嘛?直接捆两根儿大白菜来不好吗?谁教你这么挑娃娃菜的,咱做的是上汤娃娃菜,你这都快赶上南白菜了还能吃么?”然后继续往前走,“这鱼处理完了就这么搁着是吗谁出的主意这么聪明今天有婚庆所以一早晨就把鱼肚儿都给我掏空了?”

小领班乐赢刚要张嘴可是看自家领导不是那回事儿就没敢说话。

“说话啊?谁弄的?”可是袁晓圆并没有说说就过的意思而是继续追问。

厨房里十几二十号人就这么呆立着谁也没敢吱声。

“不说是吧?”袁晓圆看看四周都低下头的人,“不说也成今儿婚宴五十桌,一桌一条罾蹦鲤鱼,一条打个折就算五十块钱,合出来的价儿都从你们身上”

“哎呦小圆哎你怎么在这儿呢?”就在这时大堂经理从外面跑了进来。

袁晓圆还在发脾气,回过头来见到大堂经理过来于是问道,“怎么了权叔?”

“有个客人要闹砸儿非说要见主厨儿你快看看去,”权叔说道。

“客人?闹砸儿?这厨房刚起火怎么就能有闹砸儿的呢?”自言自语着袁晓圆的表情就阴天了,回过头看着众人,“我说你们哪个宝贝儿是不是又给我走菜了?”

众人见到袁晓圆的脸纷纷表示惊悚,因为现在这个时间主厨们都还没来,在这里的人都是学徒工和帮厨,而各中举动都表明自家的厨师长那绝对是很黄很暴力,所以谁敢站出来说自己炒了菜那绝对就相当于董老师炸碉堡了。

不过这次确实是袁晓圆误会了,权叔只感觉周身的西伯利亚冷气流袭来于是赶忙说道:“哎呀小圆儿不是不是,还没走菜呢!”

“还没走菜就闹砸儿?”袁晓圆额头的川字型已经皱爆了眉心,他紧紧握着拳头咬着后槽牙,“行!敢跟我袁晓圆叫板,走权叔您带我看看去!”

等到袁晓圆从厨房里离开,众人终于松一口气,“我的妈呀,今儿个袁大头是怎么了比平时还凶?”小宋一边儿扒拉着菜叶子一边说道。

“三十多的单身男青年找不着对象伤不起啊,”水台的小伙计说着把鱼肚清理干净又把剩下还没宰的鱼都放回鱼缸里,他可不想自己工资条上的数字变成三位数。

“哎乐乐你知道咋回事儿吧?”老严插着胳膊问道。

乐赢叹口气,“对面儿不是有个新馆儿开张嘛,据说那儿的大厨儿是他同门师弟,袁头儿为了对付他昨儿晚一宿没睡研究新菜呢,”

“他师弟?灭绝师弟啊别再也和他一样吧?太吓人了,青春期遇上更年期啊,”小吕吐吐舌头。

长长的走廊里一排排雅间的名字闪过,翠绿阁、雅红阁、湛青阁傲蓝阁轩玉阁,最后是碧幽阁。权叔跟在气势汹汹的袁晓圆身后边走边劝说着,“我说小圆儿啊进去可别太冲啊,晚上还有婚宴呢,搞砸了不好收拾。”

在门口站定,袁晓圆理了理衣领和衣角,“权叔我心里有数儿您放心,”说着便推开门。

屋子里面有个年岁不很大的小子坐在里面,瘦瘦的不很起眼,不过五官细看倒是精致。

袁晓圆还真没看出来这种小孩子只身一人也敢炸刺挑理闹砸儿,不过昨晚一宿没睡的脾气也没让他有好气儿,“就是你要见主厨儿啊?我就是有什么事儿快说。”

男孩看了看进来的袁晓圆,“没事儿就想吃您几个推荐菜,”

袁晓圆一皱眉头,这丫挺拿自己找乐儿是么?吃饭点菜找服务生,这道理还不明白?于是没好气儿的说道,“我们这儿服务员比我更知道哪个菜好吃,你要是点菜你可以叫服务生来,要是没别的事儿我先走了,”

男孩儿笑了笑,手转着桌上的圆转盘将菜单滑到手边儿,“哦这么回事儿啊,那您能不能保证我点的每个菜都是您炒?”

袁晓圆懒得理这个人,可是看看手表距离其他主厨儿来的时间还有段距离,“你要是十点半之前把菜单儿交上来我能保证,这点儿之后那就肯定不是我炒了。”

似乎这早就是男孩儿预料之中的事儿,他菜单也没翻开口说道,“有您这话就好办了,”然后看着权叔,“麻烦您帮忙记一下儿,来个软炸银鱼、盐爆莴笋肉丝、清蒸酒醉鱼、扒荷花肘酥再来个那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团圆小虾饺。”

袁晓圆皱了皱眉头,不过没再和这男孩废话,只是转身打开门,“权叔单子写好了递过来我给他炒。”

聚天成,位于天津市中心地段的一家饭店,是一家专门制作新派津味菜的饭庄。袁晓圆作为这里的行政总厨本来平时只是上午巡视一圈,中午晚上偶尔炒两个菜,对食物的进口渠道把一下关,再根据时令推出一些新菜。不过最近一段时间他却不那么轻松。这原因完全是因为对面的新馆子鸿来食府。这个鸿来食府虽然不算大,但是可谓来势汹汹,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聘请来袁晓圆的同门师弟掌勺。要说到这个师弟,袁晓圆可是脑袋疼。

袁晓圆今年虽然才年过卅仅有二,就拿了特级厨师的资格,可谓料理界新星中的新星。不过他这个师弟,年龄上要比他小四岁,可是功力上却没几分差距,要不是国家规定满三十岁的厨师才允许考取特级厨师估计好几年前这个人就已经是了。

袁晓圆这个师弟和他是天生的水火不容,他谨慎而且不苟言笑,可是他那师弟却是天生的嬉皮笑脸吊儿郎当。他的菜细腻柔和而且精益求精,可是他那师弟烧菜却豪迈大胆张力十足。这两人学徒的时候就总是较劲,于是学徒结业之后就立刻分道扬镳将近四五年再没联系过。可是谁却不曾想今天两人又相遇了。

虽然袁晓圆的师弟自从到了鸿来食府之后还没有和自己正式见过面,可袁晓圆就是不服气,鸿来开业的第一天就抢走了自家聚天成十分之一的客源,本来在周围独霸料理界的袁晓圆哪里受得住这等侮辱,于是便夜夜难安的在心里盘算着推陈出新一定把自己这个讨厌的师弟打得落花流水。

方才那小男孩点菜实在太奇怪了,一个人要了这么多菜怎么也不像能吃完的而且他特意指明要我炒这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正咬着手指头想事情,只听办公室外有人敲门,袁晓圆将腿从桌子上放下,“进来,”

“小圆儿,”进来的人是权叔。

“怎么了权叔,”袁晓圆问道。

“还是刚才碧幽阁那小子,”权叔说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来了个人吃了菜之后死活要见你。”

又来了个人,袁晓圆心里一紧,他隐隐约约猜出些端倪二话没说往雅间走去。

“我说行啊你小家伙儿点菜水平见长不错不错,”

走到门口袁晓圆刚要敲门就听到屋里传来的声音。这个声音有些沙哑就像是石头划过铁砂的噪。

“嗐这还不是您教得好嘛,”这次说话的是刚才点菜的小男孩。

“哼我看你个小东西就嘴上甜跟抹了蜜似的,”

没错,这沙哑的声音和说话方式不用看也知道,正是自己那个五年没联系过的同门师弟——方大正。袁晓圆推开门,第一眼就见到坐在正中间的这个人,还是那么壮,依旧留着他楞头青的脑袋和下巴上那片他自我感觉良好的胡茬。

“呦师兄还真是你啊,”方大正很自然的举起手打招呼,“没想到你还真在这儿干呢,这么多年没见你手艺见长嘿。”

看着对面的同门师弟,这样的再相逢却完全没有让袁晓圆的表情有所轻松,果然自己的猜测没错,能点这么多菜的人果然不是单纯来吃饭的。

“呦呦呦呦呦,我说师兄啊,别见我还绷着个脸儿,”方大正挪开自己身边的一把椅子,“坐下叙叙旧呗?”

“你是对面儿鸿来食府的厨子?”袁晓圆没动,就这么站着说。

“哎呦别这么紧张啊我就是过来吃个饭,”方大正倒是一脸无所谓。

“我问你是还是不是。”袁晓圆的表情很木讷没有任何变化。

方大正看了看自己这死脑筋的师兄,“哎我说小圆儿你这么多年还是老样子一点儿没变。我确实是对面儿的厨子可那也是来了才知道你在这儿的啊,这叫缘分咱应该惜缘才对你说是吧?”

“少放屁,小圆儿是你叫的吗?你丫这趟来干嘛的我心里比你清楚,”袁晓圆有些动怒,自家师弟还是那种玩世不恭的态度,他见了就来火。

瞅瞅满眼认真的袁晓圆,方大正也不打算再开玩笑,于是拿着筷子敲敲盘子,“酒醉鱼,把鱼泡在酒里然后去骨在中间儿填枸杞、笋丁柴鸡丝姜丝之类的东西煨好料再上锅蒸。盐爆莴笋肉丝,切丝的莴笋氽水把肉丝用料酒煨足了和香菜炒最后把莴笋放里翻两下点橄榄油装盘。荷叶肘酥,腌过的肘子用小火靠脱骨以后再刷黄油裹荷叶进烤箱。软炸银鱼,面糊里放麻椒粉五香粉肉桂蒜粉用蛋清打散裹在鱼上,所以出锅之后不用蘸孜然辣椒面直接就有味儿。至于这个虾饺儿嘛,这可不是你做的。风格就不像,不过也不难吃,反正这个点心师没有十几年的白案肯定拿不下来。”说完这些话他看着袁晓圆,嘴角都是微笑。

“你是问我要答案呢么?”袁晓圆并不惊讶于配料制作工艺都被方大正猜对,因为他这个师弟确实有这个能耐只是尝尝就明了制作方法。

方大正摇摇头,然后伸手介绍道:“师兄给你介绍我徒弟,丁宝。”

袁晓圆冷笑,“嗬,没想到你还长本事自己带徒弟了?”

方大正看自家师兄没个好脸相迎于是站起身,“哎,看来我还是不受你待见,得嘞那我就先走了,”然后拍拍屁股走到门口。和袁晓圆擦身而过的时候他忽然停住脚步转过头来,“哦对了小圆儿,忘告儿你了,鸿来不是津味儿特色所以肯定不跟你抢主顾儿,不过你这些菜真心不错,明儿我就加我菜单儿上了啊。今儿就是来打个招呼咱兄弟来日还长着呢,走了。”拍拍袁晓圆肩膀便走出了雅间。

袁晓圆握着拳头站在门口半天说不上话,自己创新研究实验这么多次的菜竟然一下子就让这个兔崽子捡了个便宜,于是心里暗自下定决心——妈的我袁晓圆不弄死你个王八蛋我就他妈跟你姓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