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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春有百花秋有月，
夏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挂心头，
便是人间好时节。
有一天，沙洛闲时，在一本书上突然读到出自宋代一位僧人的这首著名诗句，才发现现在已经是夏天了。
在北京，作为旅游这个行业，从过完春节一直到五一前夕都属淡季。这几个月对沙洛来说，钱虽然挣得不多，但每天日子过得倒是挺惬意。他们的收入是按接到客人的多少，然后由旅行社来算提成。这样的日子倒挺合沙洛的脾气，因为他是个对金钱没有太多追求的人。
所以那段时间沙洛觉得每天的日子过得非常轻松。每天下了班后，他要么和陆海平一起去逛逛超市，要么两个人下盘象棋，还有就是不想做饭时，两个人一起去外面喝点酒，发点牢骚。张倩如果来了就三个人一起去吃。碰到海平不在时就一个人在屋里看看书、听听音乐，或去公园里去静静地坐一会儿，听听风声，看看春日里的小草一点点冒绿、发芽，慢慢地长成一片片的草地。
总之，沙洛自己挺喜欢这样的日子，和罗磊还是一直保持着联系。昨天罗磊还问他，到底什么时候能去湖南，五一放不放假。沙洛说，正因为大家都放假，所以我们不能放假。罗磊佯装生气道，你说的话不晓得靠不靠谱。沙洛赶紧保证说，靠谱靠谱!
这几天正好是五一黄金周，列车上天天都是外地来京旅游的旅客，所以旅行社里这几天每个人都忙得不亦乐乎。
沙洛今天上午接了七八位乘客，都是从四川攀枝花那边过来的。
在车上见到他们后，通过交流沙洛才知道，他们当中最大的是一位老太太，今年都七十多岁了，但是看得出来老人家精神矍铄，应该是常年劳作的原因，除了背有些微驼外，身体显得很好。其余几个人也都是老年人，最年轻的看起来也都四十多了，是那位老太太的儿子，是陪他母亲一起出来的。
见到他们那么大岁数还出来旅游，沙洛首先感觉到的是对他们的尊重，是他们那种对生活的乐观和热爱。为了省钱，他们买的全是座位票。因为从攀枝花到北京要坐上两天三夜的时间，对年轻人来说都是件不容易的事，何况他们当中大部分人都那么大的岁数。这让沙洛对于他们除了尊重外还有感动。
到后来他们提出想在北京“耍”个三四天，考虑到现在北京的温度正是不冷不热的季节，几个人住个普通房间就行了，也不用担心老人们凉热什么的。沙洛给他们办手续时推荐了三日游的经济团，这样光从吃住上就可以帮他们省不少钱。至于景点，沙洛帮他们选择了天坛、故宫和颐和园等能代表北京风格的线路，考虑到他们大多是老年人，所以建议他们长城就不要去了。最后沙洛没忘了叮嘱他们到了景点不要听导游的忽悠，尽量不要买东西。几个人很愉快地接受了他的建议。
等到第二天，吃晚饭的时候，海平问沙洛：“昨天那几位老人是你接来的客人吗?”沙洛说：“哪几位啊?”海平说：“咳，就是从四川攀枝花来的那几个人啊!”沙洛说：“是啊，怎么了?”“我是听张倩告诉我的。她说听说李蔷跟主任说你，现在大旺季的，接什么经济团，又不挣钱，又给庄主任和‘猴子’说还不如让他们退团什么的……‘猴子’听她这么说，也跟着怪你。李蔷又说什么：他们七八个人走得又慢，又不买东西。当天散团后，在回宾馆吃饭时只要了两个菜，这么穷，出来旅什么游啊?又说什么老太太年纪那么大，旅游期间要是再有个闪失什么的……等等，干脆哄着他们给退掉算了，说得庄主任都心动了。”
沙洛一听，扬眉道：“他们凭什么让人家退团?就不怕人家拿着旅游合同告他们?欺负人家老年人，觉得人家穷。他们家有钱，他们父母身体好，走得快，干嘛不把他们家爹妈也接出来玩两天?整天的欺贫爱富!什么东西!”沙洛一生气就容易情绪激奋，说话也不考虑了。
“他们越是这样，我越要让他们接着别扭去!”海平劝道：“息怒，息怒。大人不计小人过，平常你是怎么劝我的呢?”
沙洛说：“我这次就是要计较!他们要真敢退，我就让客人拿出合同来——大不了得罪他们，我不干了就是!——走，陪我去超市去一趟。”“有点晚了，现在去超市干什么?”沙洛说：“你去不去?”“我不去——是不可能滴!”海平努力想逗沙洛高兴些，一路上净陪着他说着笑话。
从超市出来，海平问：“你买那么多东西干嘛?又是酱蹄又是熏肉，还拿了一箱方便面，想干嘛?你不是又要回家吧?”沙洛说：“回什么家啊，我这是给那几个老人买的。”
这时旁边正好有一辆汽车从他们身边经过，海平大声喊道：“……老人?你给老太太买猪蹄啃，亏你能想的出!”沙洛听他这么一说，自己也笑了。“唉，都是给他们气的，光顾得按自己觉得好吃的去买了。——不过也没事，老太太啃不动，还有她儿子呢!嗯，那再给老太太买点什么呢?”海平连忙劝他：“不用再买什么了，我觉得已经不少了，——你从他们身上挣的还没你这下花的多呢!”
“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这个社会上还有比钱更重要的!”沙洛说着，在海平肩上重重一拍：“小子，学着点儿!”海平一呲牙：“哎哟，你能不能轻点儿!”
这件事以后，整个旅行社里有说沙洛心地善良的，有说他傻的，还有人说他是作秀。
沙洛听说后，置之一笑。私底下对海平说：“宋丹丹说‘做人难，做名人难，做名女人更难’。要我说啊，是‘做人难，做好人难，做不作秀的人更难’!”海平说：“说绕口令呢?光听你说‘难’了!”沙洛笑道：“哎，和你交流很困难。”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每天不停地上车下车。
他们在北京做旅游业务，从五一开始，之后都是旅游旺季，正常情况下会一直忙到十月底。这期间，先是五一小长假，然后到了七月份，中小学校里开始放暑假，学生的父母会利用这个时间带着孩子出来玩一下。接下来九月份，全国各地有拿到北方这些学校的录取通知书的大学生，会在爹妈或亲戚的陪同下，来学校报到，有到东北，天津，河北等地的，也会在北京中转一下，顺便玩个两天。再以后，会有许多老年人会在秋高气爽的时节来北京看红叶，一直会到十月底能渐渐轻松一下。所以沙洛他们这几个月可谓是忙得马不停蹄。
中秋节过后的一天，下了班之后，海平和张倩一起上街去了，沙洛正在宿舍里找秋衣。因为天气渐渐转凉，一早一晚都要穿外套了。正找着，手机上收到了一条短信，短信是罗磊发来的。
沙洛昨天晚上给罗磊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说自己最近几天就想去到那个一直让他魂牵梦萦的湘西。因为就在昨天，沙洛在车上恰好又接待了几位来自湖南湘西的旅客。一听到他们说话时带着和罗磊一样的口音，感觉到一直潜伏在沙洛心底的那根柔丝被轻轻牵动，心底里竟然有一种按捺不住的冲动。所以直接就给罗磊打了电话，说现在就想去看他。
罗磊不相信，当时回答说：“我不相信。你就是那个放羊的孩子，老说狼来了狼来了，可狼总是没来。”沙洛打开一看，短信上只有一句话：狼这次真的会来吗?
沙洛马上给回复了过去：我保证，这次‘郎’真的会来!没过两分钟，沙洛电话响了。“喂，你不是在逗我吧?你真的会来?”电话那端罗磊说话带着试探和企盼。“怎么，你是不相信还是不希望我去啊?”沙洛一听到罗磊的声音就忍不住想去逗他。
“我不希望你来?我不希望你来?我不希望你来就不和你联系了!”沙洛一听，赶紧解释：“别喊!别生气啊，磊。我这次真的去啊!我要是胡说，就让我嘴上长个大疔，以后都说不出话来!”“不许你赌什么咒!我相信了还不行吗?”罗磊也连忙打住他的话，“那你说，你打算什么时候过来?就是最近两天吗?——正好我们十一放假。你十一过来?”罗磊很兴奋，“我陪你好好玩两天，就像你在北京陪我。”
“唔，最近可能不行……”沙洛有些支吾。
“为什么?”罗磊又有些不高兴：“可见你还是在忽悠我!”
沙洛说：“没有，没有，真的没有。只是……只是，我给你说过的，一到了全国范围放长假其实是我们最忙的时候，我怕到时请不掉假。”
“哦——是这个原因。嗯，我应该想到的，确实。”罗磊表示理解。
又过了一会儿，罗磊问：“那你觉得你什么时候能请掉假?”“我想好了，长假这边一结束，我就能走——我现在就先提前给我们主任打个电话。——你等一下，马上就好。”
因为这时候海平回来了，正推开门，对着沙洛做了一个好了没有的表情。最后这句话是对海平说的。
“你说什么马上就好?”罗磊在那边问他。
“哦，是我的一个同事在跟我说话。”然后对海平说：“就好了，你等我两分钟。”海平耸耸肩膀，又把门给带上，走了出去。
“好了，你接着说。”“你有事吗，有事就先不说了，你先去忙。”“没事，你接着说吧。”“我说，我说到哪儿了?对了，你要现在就给你们领导打电话吗?”罗磊开始笑他，“也不用那么着急吧?”然后又说了一句：“就是说，你大概十月中旬以前能来，对不对?”
沙洛调侃道：“不着急?你不着急，你帮我算时间算那么清楚啊?”罗磊生气道：“你这个人，一说话就让人没法回答。你再这样，我真的不理你了!”
沙洛嘴里嘻嘻笑着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小的错了。嗯，着急，着急。我现在真的是归心似箭啊!”
“归你个头啊!”罗磊一边嘲弄着，一边说：“那我先挂了?你去打吧!”
“嗯，好的，好的。”
从屋子里出来，海平俩人两个人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呢。
见他出来，海平笑道：“在给谁打电话呢?聊了那么久。”
沙洛说：“给一个朋友。——对了，你们俩什么时候回来的，去哪儿玩了?”
“我们回来有好半天了，看你打电话说得那么起劲，就在这儿正商量着晚上吃什么呢!”
吃完饭，沙洛提出想去浴池去泡个澡。海平说，那好，我也几天没洗了，正好一起去。三个人一起回到住处，两人拿了换洗的衣服和毛巾香皂什么的，一起往外走。
刚下了楼梯，迎面碰上老朱从外面回来，一见了他俩，连忙笑道：“你们俩干什么去呀，这么晚了?”海平懒得理他，可又不能不说话。旁边沙洛说道：“我们呀，去网吧去玩会儿。你去吗，朱师傅?”老朱连忙摆手笑道：“你们去，你们去。我都这么大岁数了，去网吧干什么呀，再说了，我对那玩艺也不懂。哈哈，你们年轻人喜欢玩，你们去吧，我上楼了?哈哈!”说着，一边笑着，一边对他们俩摆摆手，“好好玩啊!”一边上楼去了。海平好像想说什么，沙洛拉了他的手一下。
走在路上，海平对沙洛说：“都是安徽人，你这个老乡怎么就这么讨厌呢?上次你接了那几位四川来的老人，他也没少说怪话。前两天又跑到办公室里说我什么经常上网啦，——我知道你刚才说去上网是故意的，什么光顾得谈恋爱了，也不好好跑车了……娘个匹，他怎么这么坏啊?我有时候真想揍他一顿，看他还整天那么坏不坏了!”
沙洛道：“这就叫‘积重难返’。”海平说：“不要说我听不懂的!什么意思啊?”
“就是说：某些人已经养成的坏思想或坏毛病很难改变。”海平说：“你直接说不就得了?——我说洛哥，你这人什么都好，就这点，”海平看着沙洛说，“有时候说起话来太文了，我有时还真有点受不了。”
沙洛抬头吟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海平拍手笑道：“不说你还好，这一说，你更酸了!”沙洛一拳打过去：“你个瓜娃子，知道个啥子嘛!”海平哈哈大笑起来：“好，好，连四川话也说出来了!就这样好，男人嘛，就应该这样!”沙洛看着他：“就该怎么样?”海平拍了下自己的胸脯：“像我这样啊!”沙洛笑得打跌：“就臭美吧你!一见到张倩那可是要多乖有多乖!”
“我那叫爱，懂吗?”海平一本正经地回答。
到了浴池，海平边脱衣服边看着沙洛，说：“看你挺瘦的，身材不错嘛!屁□股是屁□股，大腿是大腿的。像我，娘个匹，比你小着好几岁呢，这就快有小肚子了!一个夏天过的，吃的也不多，每天跟着张倩减肥，可也没见瘦下来一点。”
“废话!屁□股不是屁□股还能是什么?”沙洛一边脱一边骂道。
“不是。我的意思是说，你人虽然不胖，但屁□股上肉挺多的。”
“你的屁□股肉不是更多吗?真是说的我越来越听不懂了。”
“我的屁□股虽然很大，但不圆，我自己觉得不好看。”
沙洛说道：“张倩不嫌你就行了。再说，我觉得你身材也挺好的。”
“好个鸟!”海平这时已经脱光了，他忽然一下子从床上跳了下来，嘴贴在沙洛耳边说：“你说，我怎么肚子屁□股都变大了，怎么就那儿没变大啊?”
沙洛说：“什么啊?”等沙洛反应过来想骂他一句，海平早掀开帘子，跳进池子里了。
沙洛看着他的背影，微笑着叹了口气，想自己要是能像海平这样的性格就好了，整天嘻嘻哈哈的，有什么烦心事一说出来，然后就没事了。这也许就是人们平常所说的，性格决定命运吧!
一边想着，沙洛一边把脱下的衣服锁进柜子里，跟在后面走进浴室。
浴池里面烟雾缭绕，灯很暗，桔红色的灯光照在氤氲的烟气里，让人有一种恍惚迷离的感觉。浴池里洗澡的人不多，能听到手从水里抬出来时滴在水面上“啪、啪”的声响。
躺在水里，当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惬意感受，沙洛想：怪不得古人把沐浴当成是一种享受，在寒冷的日子里泡个热水澡，这种感觉确实不错。
据说，像这种放满水能让人在里面泡澡的池子只有北方才有，到了南方都是洗淋浴，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沙洛他们家也有，因为他们那儿也属长江以北。
海平帮沙洛搓背时，沙洛告诉他，自己过几天可能要请个几天假。海平停下来问道：“你准备请几天假啊，有什么事儿吗?”沙洛其实也不想瞒着海平，可这事儿不是几句话就能说清楚的。再说，沙洛不知道是不是有这个必要非得说明白，所以，他只是简单地说，天天这么累，想一个人出去散散心。
海平笑道：“哦，挣钱挣够了，想去潇洒潇洒。有没有准备去哪里啊，要我陪你一起去吗?”沙洛笑道：“我啊，我是四海为家家万里，天涯荡孤舟。你还是在这儿好好地陪你的小倩吧!”
晚上回到宿舍，照例写好了当天的日记后，最后在后面加上了一句：
凤兮凤兮归故乡，
遨游四海兮求其凰。
写完看了一眼，自己笑了起来。想要是被海平看到了，又该骂自己酸了。
于是，十一国庆长假结束后的一天，沙洛收拾好简单的行囊，在一个风雨如晦的日子，终于踏上了南下的列车，去奔赴那个已为他等候了千年的湘西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