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今天是回到家后的第三天。昨天去养老院看了母亲,她还是那样,外界对她来说没有丝毫干扰。孩子过得好与不好,对她来说一点都不重要,因为她从来不会去关心任何人,她每天都在享受着她所认为的清福。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母爱这个概念变得非常模糊,或者说根本就没有概念。懂事后,第当我听到看到关于歌颂母亲的歌曲或文章,总是觉得那些对我来说太遥远了,不知道怎么去体会。
但当我看到街头或立交桥下,坐在或趴在路上乞讨的老人,尤其是老太太时,看到她们的白发被寒风吹乱,看到她们颤微微地伸出干枯而无助的双手,我却总是会心如刀割。我会很快地掏出口袋里的钱,多则十块,少则一元——放在她们手里,然后快步走开。我怕再过一会儿,我会流泪。我自己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我有时候也会想,她们没有家吗?她们的儿女呢?她们难道从小也不疼自己的孩子吗?就算没被疼过,也不能让自己的老人到老了还一个人独自在外面乞讨啊!
中午去大哥家吃的。很热闹,也算很高兴,如果二姐他们俩不去的话,也许我还要开心些。武哥就不去说他了,因为我根本不想提到他。他的那些所作所为想起来简直让人反胃。
我有这样一个姐夫,也算是不幸,我曾经说过这么句话,叫:不要笑话武哥,武哥本身就是个笑话,呵呵。不过话说回来,他们俩倒真是天生一对。说实话,二姐本质还是不错的,但怎么说,就像我们这儿常说的一句俗语所说的:跟着好人学好人,跟着巫婆跳大神。自从嫁给武哥,她把自身的纯朴丢弃不说,还跟着学了一身的乖戾刻薄。
下午罗磊打来电话时,因为不方便,我下了楼才又打给他的。他告诉我他过两天就开学了,还让我多注意身体,小子倒挺会关心人的。真的,看到大哥大姐他们一家人过得和和美美的,我心里总有一种羡慕和自怜。越是这样,我就越想念远方的罗磊。我们什么时候能在一起呢?我们真的能在一起吗?在一起以后呢?像我们这样,就连接个电话都不敢光明正大的。其实说到底还是缺少勇气,害怕不被大家接受的勇气,因为那样的结果更可怕,毕竟我们还是生活在这个现实的社会里。唉,头痛,不去想那么多了,睡觉!
沙洛有每天记日记的习惯。从大哥家回来后,在街上转了一会儿,就又回到家里,一个人没事干,又把屋里收拾了一下。吃完晚饭,就坐下来写日记。写到这儿,看看时间不早了,沙洛先把电视打开,让它自己在那儿响着,自己烧了一壶水,连喝带洗脸洗脚都有了。
临睡前,沙洛又在日记上补上一句:人间自是有情痴,此事不关风与月。写完后自己看看,笑笑,又摇摇头,这才上床睡觉。
刚八点多,沙洛刚醒,还没起床,大姐就打来了电话。陈南淮是个书法爱好者,每天天不明就起来练习毛笔字。所以养成了早起的习惯。大姐问沙洛有没有起来,让他早上到他们家吃饭。沙洛说,不用了,我呆会儿上街上去吃就行了。大姐说那你早点过来。沙洛答应着,一边穿衣服。
大姐家住在离沙洛家不远的一个小区。坐公交车十来分钟后就到了大姐家。到她家时,大姐出去买菜了,就陈南淮一人在家。陈南淮打开门,沙洛笑着说了声:“陈哥好。”然后被陈南淮给让进屋。
陈南淮让着沙洛坐到沙发上,一边冲上两杯茶,笑道:“我记得你最爱喝铁观音了,不过家里现在没有,就喝这个瓜片吧,咱们安徽自己的茶叶,喝起来味道也不错。”
沙洛也笑道:“以前在家里没事喝,自从到了北京,天天一工作起来,有时忙得连饭都吃不上,也就不怎么喝了。我现在习惯喝白开水了。”陈南淮道:“一个人在外面很不容易,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然后接着沙洛的话说:“喝白开水其实不错,比喝那些饮料要好得太多了,还实惠。”两人都笑了。
陈南淮又站起身来,沙洛说:“你找什么?”陈南淮说:“我也不抽烟,也不知道前两天刚买的一包烟被你姐给放哪儿了。”沙洛说:“不用,我这儿有。”说着,从兜里掏出烟来:“你还是不抽吗?”陈南淮说:“不抽,看来这辈子我是学不会抽烟喽!”然后对沙洛说:“抽烟其实没什么好处,你也尽量少抽些。”沙洛表示自己知道了。
没过多大会儿,大姐从街上买菜回来了。沙洛说:“你歇着吧,姐,呆会儿我来做。”大姐说:“我不累,你和你姐夫坐着说话吧。我弄就行了。”沙洛说:“要不这样,你先做准备工作,呆会儿我来做。”大姐还想说什么,陈南淮说:“也好,你姐姐做的菜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长进。你要是想做再好没有了,反正也不是外人。”大姐笑道:“怎么?嫌我做的不好吃,你自己又不会做。对了,”大姐又笑着对沙洛说:“你不知道,前些天,遥遥放假回来,不知和哪几个同学一起在外面吃了什么‘水煮鱼’,过年时非闹着让我做。我哪儿会做什么‘水煮鱼’啊!谁知这位老先生接过来说他要做。做好了端上来,把遥遥给笑得呀……”
说到这里,陈南淮也忍不住笑了。“怎么啦?”沙洛也笑着问。“人家就直接把鱼放进开水里煮熟了端上来了。”沙洛也笑了:“哦,也不错啊,这才是真正的水煮鱼哩!”
沙洛说:“其实遥遥很不错了,又很懂事,学习也好,平时也……”大姐说:“你就别夸了,就这,你姐夫天天夸自己教女有方,还禁得你再夸,他就更找不着北了。好了,你们说话,我去择菜去。”
沙洛说:“对了,你别慌走。我从北京来给你带了双手套,你拿去。”一边从包里找出手套递给大姐。大姐笑着接过来说:“看你,现在挣钱不容易,还给我买这个。”看得出来,她虽然嘴里埋怨着,但觉着沙洛心里能想着自己,仍是非常高兴。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聊着,大姐在一旁择菜洗肉。过一会儿,大姐问道:“你没给你二姐带点什么吗?你武哥不要怪你。”沙洛没吭声。陈南淮看了一眼沙洛,转头向沙洛的大姐说:“你光顾得说话,准备工作做好了没有?”大姐说:“就好,就好了。”
吃饭时,陈南淮特地从酒柜里找到一瓶五粮液。沙洛说:“哟,陈哥混得不错嘛,喝这么好的酒!”大姐说:“这不是你来了嘛!这酒是你姐夫他侄子过年时给送的。他侄子是我们矿上的一个什么领导。送了两瓶,上次你哥来喝了一瓶,剩下这瓶一直也没舍得喝。正好你来了。”
两个人边喝边聊,陈南淮一边吃,一边夸赞沙洛的手艺。陈南淮酒量也不太大,但他让沙洛放开量喝,这个就跟昨天被武斌那样倒酒喝感觉完全不一样了。所以沙洛也就真的放开了喝,喝到后来,沙洛说话都有些含混不清了。
大姐说:“看你们两个,喝那么多干什么?都怪你,非让他喝那么多!”这话是对陈南淮说的。又对沙洛说:“你快到遥遥的床上睡一觉,晚上等吃了饭再走。”沙洛也觉得头有些晕眩,于是就没再坚持,就摇晃着到里面去躺了下来。大姐帮他盖上被子,又倒了一杯水给他放在床头,然后把门轻轻关上。
也不知睡了多久,沙洛是被渴醒的。起身喝了口水,还觉得头有些懵懵的。正要躺下再睡会儿,忽然听到客厅里大姐和陈南淮正在轻轻说话。声音不大,但还是被沙洛听到了。
只听陈南淮问道:“……沙蕾真的打了沙洛耳光?那武斌当时在干什么?他没过去拦一下吗?”“没有,听说他就站在一旁看着沙蕾打他。”大姐轻声说。沙蕾就是沙洛的二姐。
“那你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吗?沙蕾为什么跑到家里去打沙洛?”
“我也是后来听别人告诉我的。——听说当时是武斌的妈妈对武斌说,说是沙洛两口子做饭只做他们自己的,没做她母亲的饭,武斌又告诉沙蕾,所以两口子一齐跑过去‘教训’沙洛去的。”
“那武斌的妈又是怎么知道沙洛没给你妈做饭吃的?他们到底有没有没做饭给你妈吃呢?我觉得你弟弟根本不是这样的人啊!”
沙洛听到这里,想想当时的情景,到现在仍是心绪难平。
那件事发生在两年前的一个夏天。沙洛那时患上了腰椎间盘突出,刚开始只是腿有点麻木,到后来发展到腰都直不起来。晚上睡觉都得撅着屁□股,肚子下垫个枕头,只能趴着睡。
当时他还没离婚,厂子也还没倒闭。沙洛因为每天要去医院做牵引,所以那段时间没去上班。有一天晚上,天都快黑了,沙洛两人正在吃饭,吃的是中午的剩饭。因为他母亲从来不吃剩饭的,晚上就喜欢吃面条打荷包蛋。有一次沙洛两个人聊天时,他妻子还开玩笑说,亏你母亲还是过过六零年的人,居然不吃剩饭。沙洛听了只有苦笑。在他们家,如果觉得哪个人浪费东西,大家就会取笑他没过过六零年,因为据老年人说他们家那儿当年饿死好多人。两人正说着吃好后给他母亲重新下面条吃。
他们俩饭还没吃完,就见沙蕾和武斌两个人黑着脸走进了院子。当时沙洛的妻子一看他们来了,忙站起来打招呼。谁知,她刚说了句“二姐,你们吃了吗?”话没说完,只见他二姐一把把她推开,二话没说,一把抓住沙洛,左右开弓,对着他脸上就是十几个耳光。
沙洛当时连腰也直不起来,人一下子都被打愣了,只是在那里傻站着。他妻子在旁边也愣住了,等到她反应过来,赶紧去拉沙洛和二姐,一边哭着一边说:“怎么回事啊,二姐?别打!你别打他,他腰不好!有什么话你说,他要是真有什么错,你说完了再打也不迟!”
沙蕾根本不理她,一边打嘴里还一边骂着:“我先教训教训你这个孽子再说!”然后对沙洛的妻子瞪了一眼,说:“你过一边儿去,等会儿我再说你!——两个人做什么好吃的,啊?吃得挺香的吧?”一直到打累了,沙蕾才停了下来。武斌就一直站在一边看着,面无表情,他母亲在旁边也是一吭不吭。
他妻子被他二姐这么一说更加糊涂了,哭着说:“我们到底什么做错了?你到了家里不分青红皂白又是打又是骂的。”沙蕾说:“我听说,你们俩现在连饭也不做给妈吃了。行啊!不想伺候你们也说一声,我们把妈接走!”一边余怒未消。
事情原来是这样的:武斌的姐姐当时和沙洛家正好是邻居。武斌的母亲从年轻时就开始守寡,一直跟着女儿、也就是武斌的姐姐一家过。那天傍晚,武斌的母亲从沙洛家门口过,正看见沙洛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吃晚饭,而没看到沙洛的母亲在吃。那老太太也是个惟恐天下不乱之人,也不问原由,也许是联想到自己一辈子过得辛苦,马上动了侠肝义胆。禁不住给沙洛的姐姐打了电话,添油加醋这么一说。于是,沙洛的姐姐和他姐夫一起马上赶来,这才出现了刚才那“替天行道”的一出闹剧。
所以当后来沙洛一边用手捧着脸,一边努力挺起身子直视着他二姐,泪流满面地质问她:“你弄清楚情况了吗?你到底是听谁说的?你是个干什么的?”时,她二姐尴尬无比,但并没认错,然后装作又无辜又心疼的样子也哭了起来。
他妻子在旁边说:“好,你们嫌我们不孝顺。那好,你们把她给接你们家去!”
原本站在一旁的武斌这时及时地开了口:“哎,都是误会。你姐这也是为你们好嘛!你姐你还不知道吗?性子急!听别人这么一说,想都没想就跑过来了。唉,也怨我,当时能问清楚就好了。”一边说,一边叹气,倒好像是他俩受了多大的蒙骗和委屈。沙洛妻子说:“哎,武哥,那你说说看,到底是哪个不吃粮食的在你们面前嚼的蛆?”武斌这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他怎么好说就是自己母亲造的这谣呢?只好说:“唉,反正都过去了,就都不要再计较了。这事就算了,啊?算了。”
此事就这么不了了之。沙洛有时也想,姐姐再糊涂、再混账,说到底还是自己的亲姐姐,就是能讨个公道又能怎样?所以努力地去忘掉这件事。倒是他姐夫,也不知是自己心虚还是怎么回事,有时说话反倒阴阳怪气的,不由得沙洛心里不恨。
正想到这里,听到大姐在外面说:“我这个弟弟我最了解。心地特别的善良,像小武那样的人,以后我们也要减少和他们家的走动。——你等一下,天快黑了,我去看看沙洛醒了没有,喊他起来,我该做饭了。”
晚饭后,沙洛说要回去。大姐说要不晚上就别走了,反正遥遥不在家,有地方睡。沙洛说还要回去收拾一下,过了明天就该走了。谢绝了她的好意,就要告辞回家。
两个人一直把他送到小区门口,陈南淮叮嘱沙洛路上注意安全,并说最好临走前再到他们家来来一趟。沙洛知道他们是想给他带点东西在路上吃,也没说什么,点点头,对他俩挥挥手,转身走开。
一回到家里,看着四周冷冷清清的,沙洛不由得又叹了口气。躺在床上,回想一下这两天在家里过的日子。和他们在一起时,也觉得热闹,但热闹是他们的,自己好像怎么也融入不了他们的世界里去。就像是一个人在剧院里看一场喜剧,就算剧情再欢快,气氛再热烈,欢笑和快乐都是人家的,与自己无关。剧幕拉下,曲终人散,最终自己还是孤清清的一个人。
这么一想,他马上又陷入到了一种自伤和自怜的心情中去了。他翻身坐了起来,拿起暖瓶来倒了杯热水。不能这样,他又赶紧提醒自己。对了,好几天就没好好地和罗磊聊聊了。一想到罗磊,沙洛心里面突然又产生了一种无名的冲动。
是啊,“如果全世界我也可以放弃,至少还有你值得我去珍惜,而你在这里就是生命的奇迹……”罗磊,至少我还有你。一想到这里,沙洛再也忍不住了,立刻拔通了罗磊的手机。
“喂,你在干嘛?”电话接通后,马上传来了罗磊那熟悉而动听的声音。“我好想你啊,你知不知道?”几天都没和罗磊好好聊了,所以一听到罗磊的声音,沙洛有些激动。
“我知道。——我也想你啊!”罗磊说,“——你晓不晓得我现在在干嘛?告诉你,我正趴在我床上看我俩在北京时照的相片呢——还不能被我阿姨看到,不然她问起来,我都不晓得怎么解释,呵呵。”“那你就告诉她呗!”“告诉她什么?”“就说那是你男朋友啊!”“我不敢。”“呵呵,没有勇气了吧?”两个只要一聊起来就是半天。
“嗯。那你什么时候开学呢?”
“过了十五吧,十六开学。嗯,你在家过得怎么样啊?准备什么时候回北京呢?”
“我打算过了明天就走。”
“为什么不等过了十五再走——好不容易回家一趟。”
“因为还有同事要等我回去后他们才能回去。所以我得早些回去。”
“噢,是这样。在家过得好吗?
“不好!”
“为什么啊?
“因为没有你在。”
“嗯,嘴巴越来越会说话了,嘿嘿。”
“我说的是真的!”
“我晓得,我晓得。那你有没有想什么时候过来看我?”
“暂时还没想好,不过今年我肯定会去找你的!”
“是真的吗?”“嗯,我说的全是真的。”
“一定?”“一定!”
“那好,我等你。”
“亲一个!”
“嗯——嘛!”
挂上电话,沙洛还在回味着刚才的温馨。端起杯子才发现,水早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