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已经到了年初五。沙洛他们在年初二就又开始上起了车,但也不用像往常那样正式上班。车上也基本上没多少人,他们上去后大部分时间其实也没事可做。
他们旅行社有个不成文的规定,过年须在北京过。因为都想回家过年,要是允许回去的话,业务员就会走得一干二净,所以干脆一个都不让走,除非家里有急事。但过了春节就可以轮换着分批回家,每个人回家过个三、五天。然后等先走了的回来了,下一批再走。为的是到时大家都走了,没人上车,所以这么多年来一直延续着这个习惯。前两天就有同事陆续返回家了,海平也在昨天走了。等到海平回来沙洛就可以回去了。
罗磊也在昨天离开他爷爷家回的吉首。到后就给沙洛打了电话。
沙洛上车后到了各个车厢去转了一下,没有任何收获。回到卧铺车厢开始给罗磊打电话。两个聊了半天,不过是说些过年时的一些情况,最后问到罗磊什么时候开学,罗磊说大概是正月十五左右。沙洛告诉他说自己过几天就回老家,罗磊问,远不远,沙洛说光坐火车就得将近十二个小时,而且只是坐到徐州。罗磊说,那么远啊,我还说你到了家会离我们这儿很近呢!沙洛说,很远,不过近又能怎么样呢?罗磊说,你可以过来找我啊!沙洛说,放心,我一定会去的!你是不是很想我去啊?罗磊说,当然,不信你来摸摸我的心。呵呵。
两个人这么聊着,最后还是罗磊说,要不还是先挂了吧,电话费多贵啊!要不这样,我把我的QQ号发给你,我们有时候可以上网聊。沙洛说,我怎么就没想到呢?罗磊说,要不怎么说你笨呢?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沙洛一有时间就往网吧跑,当然,是两人先通过短信来定好的时间。每次都觉得和罗磊有说不完的话。有时没时间上网就在电话里聊一会儿,天天如此。
几天后,海平回来了,带回来好多他们老家的特产。
晚上,两个人一起吃完饭的时候,沙洛说要给海平接风,海平说要为沙洛饯行,两个人争了起来。最后还是沙洛说,等我从家里回来时,你再给我接风不就行了?海平这才罢休。
几天不见,两人照例有很多话说。上床后,沙洛问起海洛这次回去家里的情况,海平——回答。说到和张倩的事,海平笑着说,他爸听说沙洛为自己帮了很大的忙后,很想见一下沙洛,让他有时间一定去他们那儿玩。沙洛听了说道,到时候一定去拜见两位老人家。两个人一直聊到半夜才睡。
第二天一大早沙洛就赶早上的车,先到了北京。到了北京后,看看时间还早,就又在办公室里等了一会儿,然后登上了回家的列车。
在车上,沙洛又给罗磊发了几条短信,告诉他自己现在已经在赶往家的路上了。罗磊回复让他一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地方再给他打电话。
火车到了徐州站已经是将近晚上九点钟了。
沙洛取下背包,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出站台。站在出站口,沙洛拿出手机来联系出租车司机。徐州距离沙洛所住的县城大概还有四、五十公里的路程,沙洛上次回来也是坐的这趟车。下了火车就是和别的旅客一起拼车回去的,所以他有出租车司机的电话。电话很快打通了,司机问清楚了他的位置,让他在那儿别动,说自己马上就到。
几分钟后,车子来了,除了司机,上面已经坐了两个人。因为要凑够四个人才会开车,沙洛上了车后,又等了几分钟,正好还有一个小伙子也是往那儿去的。一切谈妥,车子这才发动起来。
到了家已经是夜里11点左右了。摸着铁锈斑斑的门锁,沙洛慢慢打开院门。自从沙洛走后,因为长期不住人,院子里到处落满着落叶,地上衰草丛生,显得特别荒凉。一阵冷风吹过,沙洛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打开房门,一股霉味扑鼻而来。长年不开窗户,许久没通过风,屋子里又闷又潮,显得非常阴冷。想想从去年来过一趟外,到现在又有将近一年了。
沙洛叹了口气,把灯打开,放下行李,过去把窗户打开通下风,也不管外面寒风吹进来。沙洛先去到厨房烧了一壶热水,把席子展开,从衣柜里抱出被子来,铺好,水也热了。关上窗户,草草洗了一下,这才躺在床上。
屋子里面很冷,这两年,在保定住惯了有暖气的房间,乍一回来,还真有点受不了。看看时间,已经是夜里十二点多了,虽然经过一天的颠簸劳累,可沙洛却毫无睡意。想给罗磊发条信息,又觉得太晚了,不想再打扰他休息。
沙洛披上衣服,起身到书柜上拿了一本张爱玲的书,蜷在被窝里看了起来。看着看着,终于有点睡眼惺松起来,这才把书本一丢,渐渐进入了梦乡。
醒来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沙洛先给罗磊发了一条短信,然后起床。把昨天脱下的脏衣服泡在水里,接着去洗漱。洗脸时,平常很注重仪表的沙洛在镜子里突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不满三十岁的他居然平添了几根白发,沙洛心里感叹:真是岁月催人老啊!
他先去街上吃了点早饭,回来时顺便到菜市场买了点菜带回来。然后开始打扫卫生,一直干到十二点多,觉得差不多了,这才打开煤气做饭。
今天天气很好,外面的太阳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与屋子里的冷产生了强烈的对比。在他们家乡就是这样,到了冬天,屋子里面的温度和外面没什么区别,到了晚上尤其明显。所以有从东北过来的人到了这里,简直受不了,因为他们屋子里面暖和。
做一个人的饭很简单,一会儿就好了。沙洛端着饭,搬了一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里吃了起来。
吃完饭,沙洛先把上午泡的衣服给洗了出来。晾好衣服,沙洛又在院子里晒了会太阳。冬天晒太阳真的是一种享受,不一会,沙洛就感觉到一丝困意。于是又回到屋子里躺了下来。
刚睡了没多久,一阵电话铃声把他给惊醒了。电话是大哥打来的,沙洛昨天来之前给大哥说今天会到家,所以大哥打电话让他明天去他家吃饭,顺便提醒他要先去养老院看一下母亲。沙洛答应着,挂了电话。一想到母亲,沙洛心里不由得又叹了口气,不过,该面对的总是得面对。
他是晚饭前去的。
母亲现在在一家养老院里,父亲死后,家里面还有沙洛的二姐和沙洛。大姐大哥都已经搬出去住了,二姐没过几年也谈了男朋友,几年后结了婚也离开了家。家里就只剩下母亲和沙洛。二姐在家时,每天都是她做饭,因为母亲早在几年前就不再进厨房了,所以现在更不会再去做饭。
二姐出嫁后,每天早上做早饭就变成是沙洛的任务了。因为厂子离家比较远,只有到傍晚下班才能坐班车回来,所以一般情况下,沙洛中午就在厂子里面吃食堂。母亲一个人在家就更加懒得动了,中午就出去外面买着吃。等到沙洛结了婚,沙洛当时的妻子,因为当时没找工作,所以她天天做给母亲吃。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沙洛的妻子也跟她闹翻了。最后,沙洛两人无奈,还搬出去在外面租房子住了一段时间。因为沙洛的原因,两人最终还是以离婚告终。
他妻子临离开他时,有怨,有伤心,有不舍,还有对他母亲的不满,甚至说是还有一点恨。她哭着对沙洛说:“你对我不好,我认了。你现在身体不好,怕连累我,好,我走。我最不能接受的是,你母亲她为什么对我这样?我哪点没有对不起她啊?做好饭端给她吃,想吃什么我给她做什么,甚至我连她的剩饭也吃。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还把我们赶到外面租房子住!还有你二姐,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她的!”沙洛除了沉默还是沉默,他根本没话可说。
再回到家里时,家里已经空无一人。母亲在他们搬走后没两天,自己一个人在家,因为年纪大了,不知道怎么摔了一跤,把股骨头给摔伤了。在医院里住了一段时间,出院时被医生告知,以后的日子她将靠拄着拐走路。然后她就被沙洛大哥接到他家去了。大哥必须得接纳她,因为她是自己的母亲。再后来,母亲因为大哥大嫂都上班,孙子又上学,嫌家里没人陪她,主动提出要去养老院。然后,大哥他们就把她送去了养老院。那段时间,沙洛也因为腰椎间盘突出变得严重而住进了医院。是他的以前几个朋友在医院照顾的他。在他住院期间,家里人陆续去看过他。有一天,二姐两口子也去了,临走时丢下一百元钱,沙洛赌气表示不要。可笑的是,他二姐又把那一百元钱装进了兜里。
然后不久,沙洛就一人去了北京,直到现在。
到了养老院,见到母亲时,她正在指挥着养老院里的服务员在帮她打开水。然后有认识的人对她母亲说:“大娘,你儿子从北京回来看你来了!”母亲看见沙洛,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啊?吃饭了没有?”
沙洛勉强笑道:“昨天晚上回来的,已经吃过了。”又说了几句,便再也没有话说了。母子俩就这样默默地坐着,倒是邻床的一个老太太不停地问沙洛:北京比这儿要冷吧?上班辛不辛苦?这次回来能在家过几天?能不能过了十五再走……沙洛一一回答着,心里更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坐了一会儿,把给她买的东西放下,就说要走。母亲说,天冷,那你就早些回去吧!
沙洛默默站起身来,说了声过两天再来看她,就转身走了。
因为眼看过两天就是元宵节,街上倒挺热闹。路口边到处是摆着烟花炮竹的摊子。因为天还不晚,有好多家长带着孩子还在街上逛着,顺便给孩子买个灯笼或花炮什么的。也有恋爱中的男女相互依偎着,也在大街上闲逛着。天虽然很冷,但丝毫没能挡住他们的热情。
沙洛并没吃晚饭,走到街边时,看到有一家推着车卖水饺的,于是过去坐下来吃了一碗。吃完后,这才感觉到身上暖和些。
快到家时,海平打来了电话:“喂,我说洛哥,你到底是到没到家啊?忙什么呢,也不打个电话。是不是火车抛锚了,你还没到家呢?”海平永远是这么逗,沙洛一下子就笑了起来,赶紧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昨天夜里就到了,光顾得瞎忙,就忘记给你打电话了。真对不起!”“光对不起有什么用啊?”“那你说怎么办?”“我听张倩说,你们家有一种什么什么烧鸡好像味道不错,这个嘛,啊?……哈哈!”
沙洛笑骂道:“你个没良心的家伙!我以前没给你带过吗?想吃就直接说,不要说是什么张倩告诉你的,你以前明明就已经吃过……”“我真的吃过?”“还装!”海平在那边哈哈大笑起来,“在家里过得怎么样呢?是不是去看老太太了?”“嗯,那从她那儿出来,正在回家的路上。”“嗯,再过两天就回来吧,你一个人在家过什么劲儿呢?我和张倩都很想你。”
海平这么一正经,沙洛心里倒有些感动,答道:“我知道。我也不会过时间长的,再过个两、三天就回去,到时候少不了你的烧鸡。对了,再给你带两瓶好酒——就是天天在央视做广告的那酒,让你尝尝。”
“谢谢洛哥。回来我给你接风。”
第二天,沙洛起床后,在家里看了一会书。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就起身去了大哥家里。
沙洛大哥住在市里,沙洛到他家时是中午十点半。到了地方,一按门铃,开门的是沙洛的大嫂。看见沙洛来了,大嫂笑道:“哟,这近道的还没来,远道的倒先来了!”沙洛笑道:“近道的?谁呀?”一边换鞋,一边把从北京带来的两只烤鸭递给大哥。大哥说:“我告诉他们你今天过来,大姐和你二姐说也过来。估计也快到了。”一面喊:“振宇,你叔叔从北京来看你了,还不过来?”
振宇是大哥的儿子,今年上高中,比沙洛只小个十来岁,从小和沙洛感情很好。正在里屋看电视,听到喊声,从屋子里跑了出来。一见到沙洛,笑着打了个招呼。沙洛说:“哟,振宇长得越来越帅了,乍一看还以为是王力宏呢!才一年没见,都快比我高了!”振宇笑道:“你还别说,在学校里还真有同学这么说我。知道在学校里同学们怎么称呼我吗?——校草!”说完,还摆了个很酷的姿势。
大嫂笑着对沙洛道:“你看这孩子,小的时候一见到你就疯,根本没个大小,现在还是这样。”沙洛也笑道:“这说明我们振宇和他叔叔感情好,我才不喜欢有人一天到晚对你恭恭敬敬的,多累呀!”几个人都笑了,振宇也跟着笑。
沙洛从包里拿出一条围巾来,递给振宇:“也不知道给你买什么好,平常也没太有时间在北京逛,正好上次和同事一起上街,顺便给你选了一条。来,围上看看,看喜不喜欢。”大嫂说:“还是你叔叔疼你,大老远的还惦记着你。还不快谢谢叔叔!”振宇笑嘻嘻地接过围巾,说:“不用说了,我小叔的眼光几时差过!”沙洛使劲拍打了下振宇:“要不说嘛,知叔莫若侄!”一家人正在说着笑着,门铃又响了,原来是大姐他们到了。
在家里面,沙洛和大姐感情最深。大姐也一直最疼这个弟弟。小的时候一到放假,沙洛就会到她工作的矿上去过上一段时间。所以沙洛见到大姐后先去拥抱了一下大姐,然后说:“陈哥,你也来了,你们学校放假快结束了吧?”
陈哥叫陈南淮,是沙洛的大姐夫,在他大姐那个矿上的中学当教师。人品既好,学问也高,所以沙一直都很尊重他,有些话也愿意给他说。陈南淮对沙洛也很好,在家时,他有时也会开导一下沙洛。陈哥笑道:“就快开学了。——你昨天来的?”沙洛含笑说:“是。”然后问道:“怎么遥遥没来?”遥遥是大姐的女儿,去年刚考上杭州的一所美术学院。大姐笑道:“真不巧。她前天刚走。学校开学开的早,要不就带她过来了。”
正在这时,二姐两口子带着孩子也到了。寒暄了一下,大哥招呼大家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喝茶抽烟吃瓜子。谈论了不大会,大嫂就喊大家,饭做好了,准备吃饭。
沙洛的大哥是那种生活中比较沉默的人,人很好,就是不太善于表达。而大嫂却是那种大大咧咧的人,所以一中午都是大嫂在劝酒劝菜。吃着吃着,振宇忽然端着一杯酒跑到沙洛的后面,提出要敬叔叔一杯酒。沙洛说:“好孩子,叔叔没白疼你。好,我喝!”看着沙洛喝完,振宇又给他倒上一杯。沙洛笑说:“怎么,还让我喝吗?”大哥他们笑着正想说什么,
大嫂正从厨房里端着一盆菜过来,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着说:“小武啊,我怎么光看你给别人倒酒,你倒是也喝呀!今天喝的这酒可不错啊!”
小伍就是沙洛的二姐夫,叫武斌。当下正端着酒瓶给沙洛倒酒,听大嫂这么说,放下酒杯说:“这酒好,我更舍不得自己喝了。沙洛刚从北京回来,人家现在是大城市来的人,咱们更得好好招待,对吧?”说着,夸张地大笑,看到振宇还在那儿站着,喊道:“小孩子敬酒,哪能不喝呢?再说了,咱们本地规矩,喝酒哪能只喝一杯啊?一条腿怎么走路呢?”说着把沙洛的酒杯给端了起来,说道:“你别让孩子老站着呀,快喝了吧!”沙洛皱了一下眉头,他一直不喜欢贫嘴的人,也懒得和他多说什么,笑了笑,一口喝了。武斌从桌上拿过沙洛从北京带来的烟,——递给大家。又给沙洛倒上酒,举起酒杯对沙洛说:“欢迎你回来,咱们再喝一个——喝干啊!”看着沙洛一仰脖,自己也抿了一口。振宇在旁边看着,走到武斌面前,说也得敬姑夫一杯。武斌死死按住酒杯,先是说他这两天身体不太舒服,又说下午还有事,反正就是不喝。他喝酒从来都是这样,自己不能喝,但喜欢让着别人喝。而且每次都会给别人倒很多,就算是一家人坐在一起也是这样,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心态。时间长了,大家就都不再和他计较了。否则的话,光斗嘴,这饭也不用吃了。
振宇站在那儿很是尴尬,沙洛对他摆了一下手,“来吧,这杯酒还是敬叔叔吧。”武斌马上接上话道:“你叔叔能喝,你该多敬你叔几杯就对了!”
沙洛不想跟他废话,看着他又喊又叫的去找下一个,自己把脸转过去和大哥说着话。
快吃好时,陈哥问沙洛:“准备在家过几天啊,明天到我们家去吧?”沙洛笑道:“旅行社里挺紧的,老板恨不得我们都不回来才好,我再过个两天就得回去。”然后说明天看情况,没有什么事情的话就过去。然后又吃了一会,这才结束。
临走时,武斌说:“你不在家,你姐没事时就会念叨你。别看她有时说话不好听,心里可是比谁都疼你呢!改天也一定到我们家去玩啊?不去就是看不起我。”大嫂他们都说,去,找个时间也到你二姐家去玩玩。沙洛笑笑,没说话。
正准备下楼,手机响了,沙洛看了一眼,是罗磊打的。沙洛先把电话挂断,然后和大家说回去还有点事,自己一个人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