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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两个母亲
杨全愕然抬头，门口站了个中年妇女，眉眼和易擎竟有几分想像，少了易擎的刚直阳光，却多了女性的柔美温婉，倒像易擎的姐姐一般。
憨头憨脑的直率男人张嘴便问：“你是易擎的姐姐啊?”旋即回想起易擎说过是家里独子，顿时明白了这是谁，立即手足无措的面红耳赤，呐呐的道：“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
门口的妇女噗的一声乐了，笑道：“难怪易擎总往这里跑，你这种憨头憨脑的汉子就是讨人喜欢。嘴巴也怪甜的，管我叫姐姐呢，我是易擎他妈!”
杨全更窘，讪讪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把眼睛瞪着地面，像是要把那里烧出一个洞来。
易母倒是自在的走了进来，把手里的饭菜放下，道：“易擎担心你没人照顾，这不，就使唤起自己老妈来了。”
回想起儿子一脸狗腿的唤求自己：“老佛爷，奴才这两天忙，您帮我去看看杨全行不行?啊?回头我全套宫中秘传推拿术伺候着，保您就算是枯木都能又逢春!”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易母就忍不住想笑。
话说，有这样使唤老佛爷的奴才吗?也不怕被打折狗腿。不过听易擎说起杨全的事，易母倒是心肝肺都在疼，这孩子也太让人心疼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狗屁八字?易母也不太信那玩意儿，只信人行事要凭良心，相信天道轮回，报应不爽，相信善总是有善报，恶总是有恶还。
站在门外瞧他，这汉子全身上下都透着股子质朴憨厚的气息，眉眼刚正不阿，倒确实是自家老爷子和儿子都会欣赏结交的类型。再看他孤孤单单的坐着，忆起易擎说的那些，母爱已经开始泛滥，忍不住就说了话。
杨全看易母拉拉杂杂的往处掏东西，又是鸡汤，又是回锅肉，一脸自在自然的表情。忽地恍然，难怪觉得这阵仗越看越觉得眼熟，敢情有什么样的妈，就有什么样的儿子，两人都是一副自来熟的调调，把这医院的病房就当自己的家。
易母道：“吃了几天，觉得口味合不合适?”
杨全心里感动，不好意思的道：“吃得惯，鸡汤很香。”
易母呵呵笑，道：“那当然，我儿子的手艺都是我亲传，我这个老妈当然比他更强。”
杨全彻底的笑开，易擎母亲给人的感觉相当的亲近，让他拘束的感觉少了许多。仔细看她，竟觉得也有点易擎身上的那种阳光温暖味道，暖洋洋的温暖人心。
易母盛了饭递到杨全手上，道：“小全，趁热吃。”
一声小全又让杨全眼睛微红，低声嗯了一声，扒几口，又问：“易……呃……”
“我姓李，不过我不喜欢听你叫我李阿姨，我喜欢你叫我易妈，听起来亲近一些。”
杨全心里一暖，不知怎么的就想起易擎的话：“老实说，我也不喜欢你易兄弟易兄弟的叫。我在家里是独子，岁数可能比你小，这样吧，我怎么叫你随我的高兴，你叫我小擎，可好?”两人的口气，何其的像!
点点头，弯着眼睛笑：“易妈，你怎么不吃?小擎都和我一起吃。”
这笑容，太过招人。易妈又笑，忍不住伸手在杨全头顶摸了几下，道：“你吃。我吃过了。”
杨全讪笑，低声嘟咙：“你们两母子，怎么都喜欢摸人脑袋呢?”
易母怔了一怔，缩回手，低声笑起来。前两天晚上，两母子看电视说话，易擎说起杨全就像一只缺乏关爱的大型犬，眼神和动作都招人得很。现在看来，果然是这样，连自己都要忍不住拍拍他的脑袋，像安抚一只渴望主人抚摸的犬只。
杨全还不知道自己被当狗摸了，只觉鸡汤很美味，回锅肉也油而不腻，正据案大嚼。门外又有一个妇女进来，道：“杨全，谁替你交了医药费?”
易母转头，对上杨母的眼睛，两个女人互相打量一番，易母眼光落到杨母空着的手上，微微一笑，笑容倒是恬静，却没有了对着杨全时的那种亲近味道，只说：“杨妈?我是易擎的妈妈。”
“啊!”杨母拘束的搓着手，道：“易家妹子啊，这几天多亏你们家易擎了。我太忙，家里事情太多，照顾不过来，幸亏有易擎，才没让杨全饿到起。”
易母又是淡淡一笑，道：“哪有的事?反正我儿子比较闲，也喜欢杨全这个兄弟，送送吃的也是正该。”
几十年的人情世故，也听出易母话里潜藏的针锋和指责，杨母脸色不好起来，转向杨全，又问：“哪个给你交了医药费?”
易母心中一动，想起儿子说取钱不方便，先在自己这里拿六千，过两天再还回来，就已经知道是谁，却仍是不动声色，顺手拿过碗又替杨全盛了一碗。
杨全看向自己母亲，又看看易擎母亲，两个母亲都站在这里，一人只顾着问钱，另一人却自然而然的照顾着人，心里头突然五味陈杂，闷声不乐的道：“不晓得。我又不认识啥子贵人。有人替我交钱，我也想不通。”
突地眼神一亮，霍头抬头看向易母：“易妈，会不会易兄弟?”
“哦?”易母又拿碗给杨全倒鸡汤，随口道：“不可能。他工资都还没发，在家里混饭的时候比在外面吃的时候多。小全，是不是缺钱啊?缺钱先给易妈说，我帮你垫着。什么时候还都行，不急。”
几四拨千斤的手段，两母子同样使得超然。
不是易擎会是谁?杨全越想越是茫然，忙道：“不用，不用!”
易母不再说话，杨母却道：“儿啊。有人先垫着，不管是谁，以后再谢人家。你大姐夫刚下岗，还没有找到工作，娟儿又等着报名费，我拿先退回来的钱应应急，啊?”
杨全默不作声，半晌后低低嗯了一声。
易母心里越发冷然，连话都不想再同杨母说，只转脸的看杨全吃饭，见他忽然没了胃口，就不停的给他挟菜劝他多喝汤。
杨母垂手站在一边，竟被排开得像外人一样。易母的大方自然，浑身都透着股良好的气质是她学不来的，更衬出她的卑微来，这让她有些惭愧，又有些不安，直想退离。
“儿子，你慢慢吃，妈先回去。你嫂子下午还要去进烟，店里没人守着。”
“嗯。妈，注意身体。”杨全闷声道。
杨母退出房去，却被易母叫住：“杨家姐姐。”
“什么事，易妹子?”
易母手里拿着汤匙，似笑非笑的道：“大家都是当妈的，心里都知道，这当娘特别的不容易。怀在肚里的时候，怕长不好，生不下来。生下来了，又怕养不好，儿子受苦。等拉扯大了，操心的事情更多。我还好，肚皮不争气，就生了一个而已。还是姐姐好，虽然辛苦，但也有福气，一生就是五个，个个都孝顺争气，互相爱护的瞧着妹子眼红。俗话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可不知道手心的肉是不是就是要比手背的肉厚一点。啊……瞧我这话说得，这话扯远了。老了，糊涂，呵呵。”
见杨母神色越发不自然，易母只当没瞧见，继续道：“难得易擎喜欢杨全这个哥哥，我瞧着这孩子也喜欢得紧。杨家姐姐啊，反正我也没有你那么忙，要不成，我闲来没有事的时候就来看看小全，你觉得合不合适?才搬到青马镇，连个亲戚朋友都没有，借着杨全，咱们两家也可以多走动走动。”
杨母笑容越发苦涩，道：“都听易妹子的。”
易母又是笑，眼里突地亮了下，有不太客气的锋芒微闪，随即不动声色的暗下去，道：“那敢情好，我就不客气了，也把杨全当自己儿子。哎，杨家姐姐真是本事，个个子女都养得这么好!我也算是有两个儿子了，真高兴!啊，杨家姐姐慢走，我就不送了，以后有空再来咱们姐妹好好说会儿话。”
杨母看了杨全一眼，脸上掠过苦涩而又愧然的神色，只说：“辛苦妹子。”调头离去。
两个女人说些什么，杨全完全听不懂，只感觉出来母亲离开的时候心情不太好，本能的低声替自己母亲说话：“我妈她真的忙得很，要帮我大姐，二哥，三姐……他们都过得不是太好。我一个人过，没得啥子牵挂，她照顾不过来很正常。”
这娃，被人这样对待，仍是只知道回护，除了善良厚道，还能怎么说他?易母叹息，又伸手去摸杨全的头：“得了，得了，知道你对她好，护着她。你这孩子就是厚道。她……”忽地住口，在一个当儿子的在前说人母亲的不是，这才是真的不厚道。逐笑起来，道：“那是你家的事，由不得我这个外人来多嘴。来，小全，再喝点汤。”
杨全辩道：“你不是外人!你是我兄弟的妈，也是我妈!”
易母一怔，缓缓笑开，越发喜欢这个木头木脑，憨直口快汉子。懒得跟这个木头疙瘩搅和，只说：“乖，喝汤，吃饭，晚上想吃啥?易妈给你做!”
杨全又不好意思了，这憨直汉子什么不好的事都忘得快，干笑着道：“什么都好。”
易母又开始笑，这傻头傻头的，连虚伪的客气都不会，换个有心眼的，只怕会说：怎么好意思呢?这么麻烦你。他倒好，张嘴直说：什么都好。偏偏他这样自己就喜欢得很。
心里头喜欢，更不愿去想杨家人的不公，易母这茬那茬的都不再提，笑呵呵的陪杨全吃饭，倒真觉得又多了一个儿子一般，开心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