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9.(黑)
llllu
1 年前

等待真的不是件令人愉心的事。未知的来临只会让你的焦灼不安变本加厉。

就像现在我无法肯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要知道手术室里的情况,无法肯定自己是不是想要尽快结束这场几乎模糊了时间的揪心等待。我看着身边的小西和老大,试图去揣测他们此刻的想法。老大的喃喃叙述,小西冷静的安慰,或许这一切都无须揣测,只一个怕字,我们就将一败涂地。

该去面对的时刻,我们无法逃避。

手术室的灯灭了,我下意识的看了看表,时针停在七点十五分。

老大冲到仍然紧闭着的手术门前,人几乎贴在门上。

我紧张的不敢站起来,整个身体像是被打了麻药,心跳却急速起来。小西握着我的手明显的沁出了汗,我看到他皱了皱眉头。

门开了。

医生走了出来。

拉下口罩后的医生露出满是疲惫的脸。

这是一张相比常人历经过太多生离死别的脸,职业操练带来的麻木已经很难从这张脸上看出悲喜。许多的生命被他拯救,许多的生命让他也无能为力。医生的勇敢从容以及他们的抗压能力不由得我们不佩服。

我死死的盯着医生的嘴,看着它的张合加上声带的颤动所带出的一字一句,清晰的传递到我的耳朵。瞬间的,记忆中的场景回旋重叠。那个午后,那间教室,张扬的嘴。也是这般的如电影的慢镜头晃动起来。只是那个时候带给我的是惊讶和诧异,而现在的则是紧张和窒息。类似的场景,不同的心境。

老大的肌肉像是全然僵硬起来。

生活终究不是那些个撒狗血骗人热泪的肥皂剧。生命也没有绝对脆弱到无力招架。医生也不是只会重复那句我们耳熟能详的“对不起,我尽力了!”戏如人生,人生如戏,“如”并非“是”,一个“如”字注定天差地别。

“病人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但是还需要观察一段时间,你先去办入院手续吧。”

终于,那一口气我们都能呼出来了,这口气如此真实,存在的如此美好,我们都缓了过来。包括SEA。他过关了。

即使再疲倦,再虚脱,老大的脸上还是透露出欣喜。的确,还有什么能比自己喜欢的人平安无事更重要的呢?

我和小西陪着老大办完入院手续就离开了医院。老大说会一直留在医院等SEA醒来。

走出医院的大门,深吸一口气,抬头间蓝天白云阳光较之往日更加明亮。也就几个小时的长度,竟有一种重生的感觉。

小西问我要不要向公司请假回家休息一天。我想了想觉得其实过了时间也就不怎么累了,公司也有点事情需要去处理,就决定回家洗个澡换个衣服去上班。

赶到公司的时候并没有迟到,小西送完我也去上班了,我和他都属于那种闲不住的人。

刚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把包放下,一杯咖啡就伸到了我的面前。

“帮你冲的,你怎么看上去这么累啊?”说话的是我的同事蔡辰,个子很高,皮肤黑黑的一笑就会有很深的酒窝。

蔡辰是我的好同事好朋友,也是我身边唯一一个知道我内心世界的圈外人。人有的时候是需要这么一个知道你全部的朋友的,他不用进入你的世界,却站在离你最近的地方,关注你,在你需要宣泄的时候他可以轻易的握住你的手,给你力量。

我接过咖啡“昨天晚上出了点事,后半夜没睡呢。”

“没什么事情吧?”

“没事了。放心吧。”

“那中午我就不找你吃饭了,我帮你买点上来,你睡会。”

“好!谢拉!”

蔡辰始终给我一种很舒服的感觉。彼此无须细诉的信任。我一直对他说他是个很真的人,只是真实往往是伴随残酷而存在的。

我刚进公司的时候经理让蔡辰带着我,他比我早进公司一年,可能是年龄相近经理觉得我们彼此之间容易沟通吧。在学校听多了新人进公司被人欺负打压的事情,起初我对蔡辰是有点怕的。相处下来发觉完全是我多心了。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不过如是。我跟着蔡辰跑业务见客户,他对我说能在一起共事就是一种缘分,能做朋友更是难得,以后有什么不懂就问他,他能帮忙决不说不。蔡辰是个很实在的人,说什么做什么。在一个真诚的人面前,除了与之交心别无选择。

那个时候还不认识小西,周遭的人事显得简单。大多下班的时间也是和蔡辰一起吃个饭或是到处逛逛消磨掉的,空闲的时候我和他也会相约去看书看电影,透明如水的生活。

蔡辰是个很孝顺的孩子,每次出去他都会给母亲买很多吃的穿的当礼物。他时常在我面前提起他母亲,说她是一个善良的人,善良到不懂怎么保护自己,善良到只会内忍而令人心疼。我说那你父亲一定很疼她,他笑笑没回答。我知道他没有和他们住一起,知道他住在姑姑家,他姑姑没有孩子自是很疼他。我知道他在我面前从未提起过那个定义为父亲的男人。其实我内心是有着疑问的,但是我没有去触及它。有些东西不宜触及,探索的人豁然,被探的人淌血。

有段时间,蔡辰竟变的神秘起来。常看到他一个人盯着手机傻笑,或是拿起个电话打个不停,或温柔低诉,或佯装多态。然后他对我说他恋爱了。

他带我见了她。CRYSTAL。一个很剔透的女孩子。

她喝葡萄汁。她爱葡萄酒,但醉人。她清楚的知道喜欢和适合之间的距离。

蔡辰说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投入一段感情。他宠她,他爱她。他努力去学习如何经营他和她的爱情。我说这段感情无须经营,是个易碎品。蔡辰第一次对我发脾气,说做为朋友应该给他祝福,而我没有,至于是不是易碎品他会证明给我看。

他努力向我证明着他们之间的坚定。他以胜利者的姿态告诉我我错了,告诉我他要向她求婚。

半个月后,他们分手了。

我在酒吧看着蔡辰一杯杯的灌自己。我没有阻止他,他需要宣泄,而我只要在旁边陪他看着他。他说他想醉,醉了就可以看清这个世界的真实。

他对我说他一直想要一个完整的家,童年仅存的温暖记忆也早已随着时间支离破碎。内心无比的渴望让他迫切想要结婚,想要在另一个女子的身上找到回家之路。小时候的蔡辰有着太多的快乐,父亲生意上的一帆风顺让他得到很多别的孩子无法得到的东西,他喜欢被父亲的肩膀架着高高的去观望这个世界,年幼的他注定读不懂这个世界的太多,但是他的内心却可以读出幸福。那个时候的蔡辰知道父亲疼爱他,疼爱自己的母亲,清楚的知道。

好景不长,高一的时候蔡辰的父亲染上了赌博,一发不可收拾。母亲的劝告换来的是毒骂和挨打,亲戚劝她放弃这个被赌瘾蛊惑了的男人劝她带着孩子重新开始,母亲摇摇头说她一定要帮他一定不能离开他,离开他,他就完了。只是一切的努力都是白费,蔡辰冷眼旁观。公司倒闭,夜夜不归,夜越深陷越深。最后蔡辰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在记忆中删去了这个男人,他发觉即使他们面对面站着他也能感到陌路和冷漠。终于,高三那年,父亲在家中吞药自杀了。蔡辰说他没有难过却有着解脱的快感,仅有的一丝忧伤也是为了母亲的痛苦而感到的不值。他问我是不是觉得他特别冷血,我说冷暖自知。

我知道蔡辰没有醉,固执的怨愤让他异常清醒。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蓝色绝望到让人心疼。

“你知道吗?江陵!我一直很想问他,问他对我和我妈有没有一丝愧疚?问他还爱不问我们?他走了连句对不起都没有。但这个问题我已经问不出口,也永远得不到他的答案了。”

蔡辰的父亲连遗书都没有留下,在他生命终止的那一刻却留下了决绝和残酷。父亲死后的两个礼拜后,一个陌生的男人来到他家拿出一张房地产证,证上产权人的名字是陌生的,但是地址却是蔡辰再熟悉不过的,他家的地址。陌生的男人告诉他们,他父亲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将房子卖给他用来还赌债。按照合约他们还有一个月就要搬离。白纸黑字,铁板钉钉,容不得辩驳。蔡辰看着母亲流干了眼泪,他说他不能哭,他的眼泪就让母亲代他流。他说他的父亲走的太过潇洒,而他和她母亲的人生都空了。

家散了,他和母亲失去了容身之处。离开的那天,蔡辰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曾经为家的地方,他说他恶心到想吐,熟悉到想哭。

离开后,他住到了姑姑家。母亲则住在公司提供的宿舍。母亲很要强她不想麻烦任何人。蔡辰许诺母亲今后一定会代替那个他所不齿的男人来爱她,不会让母亲觉得自己孤寂无爱,他会通过自己的努力来还她一个家,并接她回家。那一年,他拼了命的读书,考上了名牌大学。

蔡辰把这一切都告诉了CRYSTAL。他觉得她应该知道他的过往,两个人在一起必须坦呈。

CRYSTAL说她不知道他的家事会这么复杂。可能原本他们就不应该在一起。

蔡辰问她,你不爱我吗?

CRASTAL笑笑,爱情是两个人的事,婚姻不是!你连基本的家还没有,又怎么来给我一个家?以后的事我不知道,至少现在我看不到未来。

依然剔透的女子。如此决绝。

蔡辰看着她,看了很久。他仿佛看到了那个他所不齿的男人,于是他心中的不舍和纠葛一并断裂。

我知道他的伤口一直都在,只是已经枯竭到流不出一滴鲜血。

那一刻我想用我的伤口来告慰他的伤口。

我告诉他为什么每次他要给我介绍女孩子都被我拒绝,因为我喜欢的一直是男人。对于他来说只是暂时没有找到那块适合他的拼图来完满,而对于我而言一辈子都会有这个缺口的存在。每走一步靠近灭亡。

他放下酒杯,停顿住。

我在他的目光下感到整个人被灼烧,然后他一把抱住了我。

他的温暖从胸膛传递给我。

我也希望他能感受到我带给他的温暖。

手机屏幕的亮光拉回了我的思绪。

是小西的消息。

我打开看。

宝贝,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我回了条过去。

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