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着风雪,汪雅松一路跌跌撞撞,走到了接生婆六婶的家。
风雪夜里,陌生人的到来,连看家狗都不愿意多叫两声。
汪雅松不是没想过把素梅送到镇上的医院,只是这样的天气里,这样的夜晚,素梅恐怕经受不住一路的劳顿。
六婶接生的手艺是四里八乡都有名的,汪雅松自己都是六婶接生的,汪雅松来找六婶一来是为了节约钱,二来也是相信六婶比那些镇上医院里年轻的医生更有经验。
急促的敲门声让睡梦里的六婶有些不愉快。
汪雅松耐着性子,在六婶一连串的责骂中,等着她穿衣起床。
打开门,看见一身雪花的汪雅松,六婶并没招呼他进屋。
“六婶,素梅就要生了,你快点跟我走吧。”
汪雅松急切地去拉六婶的手,六婶却冷冷地推开了他。
“素梅,要生了?这个女人的孩子我可接不了。我六婶在碉堡山附近也是有些名声的人,给你们这对不清不楚的夫妻接生孩子,那不是毁我的名声吗?”
六婶转身要进屋,汪雅松赶紧了拉住了她。
“六婶,你菩萨心肠,发发慈悲吧。这大雪天的,素梅耽搁不起,那可是两条人命啊!”
“素梅的命是命,我的命就不是命啦。你也知道这大雪天,我这老身子可是经不起折腾。”
六婶的话比天空飘落的雪花还要冰冷,说完就决绝地转身进屋,关上房门把汪雅松和漫天风雪关在了门外。
“谁啊?”六婶的男人问。
“谁?那个不要脸的素梅要生孩子了,让我给她接生。”
“哎,可怜了雅松了。那么好的一个孩子让素梅给耽误了。”
男人叹息了一声。
“你这瓜婆娘,那素梅不要脸,可是我们要钱啊。你就跟雅松说多给一倍的钱就去,这大雪天的。”
六婶推了男人一把,“你要钱,我还要命呢。那,那地方,龙王庙里有一条大白蛇。”
六婶拍拍胸口,想起大龙场上大白蛇撕咬周大勇的场景来,感觉到自己脖子根一阵发凉。
“可是,你这次要是不帮他们,就不怕那大白蛇来报复你。”
男人的话让六婶左右为难,只是一想起那条大白蛇,就浑身发冷,仿佛它就在黑夜里的某一个角落,眼神冰冷地看着自己。
汪雅松执着地拍着门,吵得六婶心烦意乱。
许久,门再一次打开了,六婶的老公探出头来。
“雅松,这大雪天的,六婶说了要五十元钱才去。”
“好,快叫六婶跟我走!”
汪雅松没有丝毫犹豫,他知道素梅和她肚里的孩子等不起。
“老龟,素梅要生了。”
“小白,你别吵我。她要生了关我什么事,关你什么事?你不知道这冬天里我要养精蓄锐吗?等春天来了再来叫我。”
“没人给她接生,她和孩子都会死的。”
“死就死吧,世上的人生生死死与我何干?再说,我又没有生过孩子,哪里知道怎么接生。”
“你真是枉活了这么多年,接个生都不会。”
“嘿嘿,你也不比我少活多年,你怎么也不会啊?”
“好啦,我去,你别揪我的尾巴。”
门开了,孙远志惊喜地回头,却没有看到汪雅松。
走进来的,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两个人。
一个须发皆白慈眉善目的老爷爷,一个白衣胜雪潇洒飘逸的大叔。
他们走进来,带来的不是屋外的风雪严寒,而是一阵春天般的温暖,连屋里的煤油灯都明亮起来。
“孩子,我们是来给你接生的。”
白头发的老爷爷走过去拉住素梅的手,素梅的痛苦就减轻了几分。
白衣大叔站在门口,那风雪就停在了他身后,屋里也不再冰冷。
孙远志好奇地看着两个人,雅松爸爸不是说去找接生婆吗?怎么他没有回来,倒是来了两个男人,接生婆不该是女的吗?
素梅已经痛得意识模糊,根本就不知道来接生是两个男人,只是感觉到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温暖有力,那手心里有神奇的力量灌注到她的身体里。
撕裂一样的痛还在,她却有了战胜痛苦的力气。
肚子里的孩子正在通过生门,穿过母亲肉体的隧道,在一片血色中降临凡尘。
孙远志怔住了。
他看见了一个小婴儿出生的全过程,见证了生命来临的艰辛,母亲生产的苦痛。
那小小的柔嫩的生命,在一片血泊中来到了人间,生命是如此的悲壮,又如此的圣神。
那蜷曲着身子的小小生命,像是血色的花朵,等待着绽蕾盛开。
风雪终于停息了,在这新生命来临的时刻。
就像黑夜终究掩不住黎明的曙光,就像春风终会溶解冰雪。
一声嘹亮的啼哭,撕开夜的重重黑幕,撕破风雪浓浓的寒气。
这初生的啼哭,震撼了碉堡山,山顶灌丛的积雪纷纷坠落。
这初生的啼哭,震撼了天池村,睡梦里醒来的人们听到了来自山顶的生命的呐喊。
雪停了,风住了,一轮红日跃出天际,整个碉堡山明晃晃一片殷红,仿佛一夜间开满了春花。
朝阳照进了龙王庙,照在新生的婴儿身上,他稚嫩的身体在老爷爷的手里轻轻蠕动,响亮的哭声宛如天籁。
孙远志看着小婴儿,看着他不停动弹的手脚,心里想喊想叫。
他有弟弟了,他做哥哥了。
他看见了小婴儿胯间可爱的小葫芦,他知道那是一个和他一样的男宝宝。
他知道,这个孩子虽然和他没有血缘,他依然会用了全部的身心去爱他,保护他,因为他是哥哥了。
终于是生了。汪启明听到哭声就穿衣起来了。
黎明的曙色照耀大地,山顶的龙王庙一片辉煌。
这孩子一出生风雪就停了,太阳就出来了。
汪启明不知道这一切究竟预示着什么?究竟是好是坏?
只是,瞎子三爷爷已经死了,不然,他老人家一定会知道些端倪。
也许,汪启明知道这不是自己的亲孙子,如果是自己的亲孙子,他一定会觉得这一切都是祥瑞之兆。
人的心里总还是有些亲疏远近的。
汪雅松搀扶着六婶走到天池村的时候就听到了山顶传来的婴儿的哭声。
“生了,素梅生了!”
他丢下六婶,一个人朝着山顶跑去。
“雅松,雅松。”
六婶喊着跑了几步,一个趔趄,跌倒在雪地里。
冒着严寒走了这么远,五十元钱没挣到,还跌了一跤,还要一个人走回去,六婶觉得自己真是倒了大霉了。
“雅松爸爸,我有弟弟了。”
看着气喘吁吁跑回来的汪雅松,孙远志一脸的骄傲。
彼时,阳光洒满了龙王古庙,包裹着屋里所有的人。
“远志,你真能干,能够照顾好妈妈和弟弟。”
汪雅松伸手摸了摸孙远志的脑袋。
“不是我。”
孙远志才发觉不请自来的老爷爷和大叔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