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清晨,迎着明艳的朝阳,一路车铃激扬,穿梭在大街小巷,路上行人匆匆,掺杂在其中,王小火感受着大家心中持有的那份对生活的执着热情,他嗟叹着:“这就是人生,苦着甜着却总是让人为之奋斗,为未来,为理想永不止步。”
到单位离上班时间还早,走完长长的楼梯,对着寂寂的走廊,悬挂每个房门上方的标识牌被风吹过悠悠的晃动着。
站在楼梯口,王小火静静的口味着眼前的这一切,“自己的未来即将在这里展开。”默默的思索着。
这时,从楼道尽头传来一阵脚步时,抬头一看,真是冤家路窄,随着欧阳经理的身影迎入眼帘脑海中迅速的闪过这个词汇。
“总是不合时宜的出现!”王小火烦恼的嘀咕着,虽不确定他有没有发现自己,但下意识打算从道口退到楼梯上。
“王小火!”楼道那边传来一阵响亮的叫声。
“倒霉!”王小火无奈的暗叹口气,只得装成若无其事的模样迎上去,一脸堆笑的问候道:“经理这么早?”
“看到我怎么想跑?”欧阳经理手里提着拖把笑呵呵的问道。
“眼睛挺尖。”心里暗想,口是心非的回道:“怎么会?”
窗上玻璃将灿烂的阳光反射到对方脸上,他英俊的面容散发出迷人的光泽,眉角眼角略带几丝细皱,气质儒雅中又透出几分刚毅,特别是那似笑非笑时一双深邃的眼睛仿佛一下子就将王小火的心底洞穿,迫使他心跳加速,让他心虚,他只能讪讪的躲避开。
“没钥匙?”欧阳经理抿抿嘴岔开话题问。
“是。”王小火也不知道自已为什么会胆怯,仅仅因为他是领导吗?
“那如何是好?我这里也没有政工科的门钥匙。”话音停顿了只两秒钟,他接着说:“反正没事,你帮我去锅炉房打两瓶开水,我把地面拖完。”
望着他反身去取水瓶时留下的背影,王小火心头泛起一阵极其古怪的感受,尽管自己极力想去憎恶他,可是内心深处却又对他充满着莫名的好感,或者更确切的说应是好奇。无意中发现这一点,王小火非常震惊甚至有些恐惧,害怕的原因连他自己也琢磨不透,以至于从对方手中接过水瓶时,手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早上没吃饭?”欧阳经理手往回一缩,问。
“吃、吃过!”王小火吞吞吐吐的回答道。
“那手发抖干嘛?是身体不舒服?”
“可能是刚刚自行车骑的太快,现在有些不适应。”王小火撒谎试图掩饰。
“这样?”欧阳经理将信将疑的递过水瓶。
迅速的接过,王小火问:“锅炉房在哪儿?”
“过来,我指给你看!”他从身体旁边半开着的窗户朝外探出头,伸出胳膊朝楼北面的角落指了指说:“就在院子那个角上,看到没?”
王小火靠近两步正打算学他动作去看,刚贴近,一股淡淡的肥皂香气扑鼻而来,他不由自主的扫了一眼身侧只和自己相距数尺的人,一身浅蓝色衬衫,一条深灰色长裤,领口下方印着因干活出汗残留的水迹,白晳的脸颊上从鬓角到下颌长满青青的胡茬。
王小火心头呯呯乱跳,不敢过分靠近。
“还不过来认认地方?”欧阳经理隔着玻璃窗催促说。
“不用,这个角度也看得到。”王小火慌里慌张的退了两步。
“你躲什么?我没那么可怕吧!”看到他一脸惊慌的表情,欧阳经理收回身子,笑骂道。
“我下去了。”王小火心知再逗留下去自己越发会难堪,双手提瓶,转身就走。
“喂,王小火,问你话还不回答就跑这么快干嘛?”
“等会儿人多太挤。”王小火脚步匆忙,头也不回的胡乱应答道。
“我是怎么回事?”离开后王小火忍不住纳闷,本来对他应心中充满厌恶,临到头来,结果却是自己乱了阵脚变的惊慌失措。
“切莫被表面现象给迷惑住了!”王小火极力遏制住泛滥的思潮,自语道:“王小火,不要忘记昨天发生的事情,就是他将你多年来对未来存有的憧憬和美好残忍的粉碎掉,如果仅仅是今天他偶尔表现友好,却也不能成为你原谅他的理由!”
“我这样想会不会太过偏激了?”身体里响起另外一种声音:“虽然他有难以原谅之处,但截止到目前,他对待自己的态度也算得上客气,都是陌生人,人家讲话行事根本没有必要考虑自己的想法,更何况人家是领导就是明着让自己受委屈,打掉牙也只能往自己肚子里咽。”
想到这里,王小火无奈地叹气,自我安慰道:“算了,这世界上又不只我一人是阿Q,每个人活着都不是那么容易。”一时间,胸中堵满难言的苍凉。
从来都不曾体会学会一种情绪是如此的容易,或许只在不经意间,以前难以理解的情感一下子就让人拥有,并且来得如此强烈,就像空中骄阳一样,炽热得让人不敢触摸,却又不得不去触摸。
第十三章
欧阳经理单字一个林,现年38岁,分管公司后勤。王小火手拿着他的履历表在心底默念着。这项工作是上班后熊科长刻意给他安排的,目的希望王小火通过这种方法能够迅速掌握单位每位职工的基本情况,以便为接下来的工作打下坚实基础。
“欧阳林,欧阳林。”王小火喃喃自语的重复了几遍,目光落在婚姻况一栏,“离异”,看到这两个字,王小火心里咯噔一跳,以为自己看错,仔细重看一次,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
“怎么可能?”转念又想,这世间有什么事不可能呢?“难怪脾气古怪,阴晴不定。”王小火嘲弄的撇撇嘴。
履历表上粘贴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欧阳林招牌微笑让王小火微微有些反感,就笑脸本身而言乍看之下确实让人心生亲切,可落入王小火眼中多多少少有些虚假,“为什么昨天你要给我难堪呢?如果换个方式或许我也没这么讨厌你。”盯着照片他轻轻的问道。
目光久久落在他照片中的一双眼睛上,虽然只是一张影像,可是他的眼神仍旧是如此的深邃,温柔而略带着几分愁绪,王小火看的心头一热,脸上发燥,更是不知所措,仿佛此时面对的是他真人一样。
“王小火,过来一下。”抬头看去,欧阳林笑嘻嘻的站在门口。
王小火慌忙将履历表往桌上一放,站起身用询问的目光望了一下熊科长。
熊科长冲着他点点头,临近身边经过低声嘱咐道:“注意说话语气,别跟昨天似的。”
这时,欧阳林的人影早已从门口消失,王小火悄声问道:“欧阳经理找我会有什么事情?”
“瞧你瞎紧张什么劲!”熊科长禁不住笑道:“是不是怕他今天接着昨天的话音单独说教你一顿呢?”
“应该不会吧!”想到早上二人单独相处时的情景,王小火摇摇头说。
“不就是?或许只是工作上的事情。”
王小火扎着头来到欧阳林的办公室门外。
“进来!”他正准备敲门,欧阳林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自知过来时脚步很轻,想必还是没能逃过他的耳朵,推门而入,王小火垂着眼睛不敢直视。
“坐。”欧阳林和善的说。
“不用。”王小火客气的推辞说。
“不用拘束。”
“没有。”
简单的两句对白,屋里的气氛突然变的有些压抑,王小火一直扎着头没正眼看欧阳林,胸口扑通扑通心脏仿佛就要跳出来。
“王小火,还在为昨天的事情跟我闹情绪?”隔了一会儿,欧阳林问道。
“不敢。”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自进门都不敢抬头看我一眼?”
“这才能体现出对领导的尊敬。”
“哦?有意思,这种做法是谁教你的?”
“自己感悟出的。”连王小火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只要他一开口就会忍不住反驳几句。
“说起话来酸溜溜,想必对我成见挺深。”
“你是领导,我巴结还来及,怎敢对你有意见?”
欧阳林意味深长的笑了两声,继续问:“今天第一天上班感觉如何?”
“挺好。”
“挺好是怎么好?说来听听。”
王小火犯起糊涂,听他口气竟似要与自己拉起家常一般,他诧异的抬头瞅了眼欧阳林,只见他端坐办公桌前,面带微笑,饶有兴趣的打量着自已,一时间原存心底的厌恶之情油然而生,却又不敢过多表露,只僵硬着脸干笑一下,说:“挺好就是一切顺心,一切顺利,干的挺开心。”
欧阳林的目光在他的脸上打了一转儿,说:“有些言不由衷。”
王小火皱皱眉头,认真的说:“反正我的感受就是这些,信与不信也只能由经理您自己看着办。”
欧阳林嗤嗤的笑出声来。
“如果经理没有别的吩咐,我现在还有工作要做,就不打扰您啦!”王小火面无表情的说。
“看来也是一个愣头青。”收住笑脸欧阳林随口说道。
“欧阳经理,告辞!”王小火强压住心头怒火,生硬的说,转身就要离开。
“站住!”见他丢下一句话就走,欧阳林马上将他叫住。
“经理还有什么指示?”王小火背对着他,扭过头问道。
“王小火,你个性倒挺倔强。”
“对不起,欧阳经理,如果工作上我出现差池过错,你的批评我十分乐意接受并会竭力改正,但若是对我个人性格进行评价,恕我不能接受。”
“我只是关心你。”
“咱们非情非故还请经理收回这份好意。”王小火冷冷的回道。
“你这孩子真是……”
“不识抬举?是吗?”王小火猛然转身,控制不住情绪激动的说:“欧阳经理,或许你的职务比我高,但是除了工作你再没有任何权利对我进行人格上的侮辱,包括你所谓的关心,受护,你没有责任这么做,我更没有义务接受。”
“侮辱?”欧阳林纳闷的反问道。
“正是,昨天,同样就在您的这间办公室里,对于未来我本充满着憧憬,正因为您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将心中怀有的所有美好瞬间全部摧毁,留下的只有对未来人生的迷茫。”
“昨天见面我说过什么吗?”欧阳林皱起眉头回忆着。
“或许人生真是残酷的,难道我就没有保留将踏入社会时纯真情怀的权利吗?”
“如果因为我一时失言而对你造成了诸多困惑,我向你道歉。”欧阳林真挚的说。
“向我道歉?你一个领导向我道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你认为我能相信或敢接受吗?难道你对我的嘲弄还不够吗?”
“撇开职务,单就对错,我希望你能接受我的歉意。”
“我不敢,你也没必要这么做。”
“看来先入为主的态度让你对我产生了偏见。”
“偏见?欧阳经理,如果说昨天我情绪冲动失去判断能力对你有所误会,但是刚刚,你根本不理会他人的感受,一遍又一遍的用你那看似关心实则高高在上的腔调对他人人格枉加指点,难道这也是我的偏见吗?”
“我给你的第一印象就如此不堪吗?”欧阳林意气消沉的问道。
“是!”王小火恨声说道,看着他渐渐黯淡无光的眼神,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快感。
隔了好一阵,欧阳林才开口说道:“没别的事了,你可以走了。”
就这样结束?王小火很是诧异,因为在他想来,自己的谴责后欧阳林一定会恼羞成怒,所以在发泄对他不满的同时自己也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大不了将自己安排到最差的部门去工作,这是王小火当时心里做出的最坏打算,可没料临到最后,事情竟如此草草收场。
王小火茫然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还不走?难道肚子里还有话没讲完?”欧阳林语气平静的问。
也许一通发泄后暂时可能给人带来难言的快感,可是之后呢?王小火突然之间感到内心深处十分空虚和无力,他怔怔的盯着欧阳林,缓缓的摇摇头,转过身,脚步沉重的朝门口方向挪去。
背后一阵火辣辣,王小火慢吞吞走到门口,忍了半天,最终还是停下脚步,转过身冲着欧阳林说:“欧阳经理,我真不明白你基于什么理由一直容忍我放肆?”
欧阳林没料到他突然会问这个问题,目光一阵闪烁之后,神态平静的笑道:“放肆?我倒不觉得。”
明知他言不由衷,王小火继续说:“换做任何一个领导,下属只要对他稍有不敬必会采取强压手段来维护自己的威严,可是你给我的感觉却并非如此。”
“或许我是任何之外存在的一个人吧!”
“或许吧!”王小火自嘲的说:“本来通过今早短暂接触我对您的认知有了新的改观,可是到最后还得兵戎相见,唉!不过这里还是得感谢你对我的一再容忍,我保证以后再不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啦!”
“这个举动的确有些低级。”欧阳林笑着重复一遍,说:“不过在你所谓的低级行径背后我却看到另外一种品质。”
王小火不明白,欧阳林解释道:“一种不妥协,不认输,青春四溢的激情,这种情感很多年都未曾体会过,而且很少看到有年轻人敢于表现出来啦!”
第十四章
尽管过去了很多年,当时欧阳林的这番评价还是让王小火记忆深刻,其实直到现在他也想不明白当时是从哪里来的胆量和勇气,敢对自己顶头上司大肆放言,真的是年少无知无畏无惧吗?应当不是!一只香烟又将王小火忙碌一天后的思绪再度带回到从前的时光中。
“王科长,晚上有什么安排?”科室的同事刘波突然问道。
“还能有什么安排,二点一线,下了班直接回家。”王小火无奈的摇摇头。
“不如跟我们一起出去吃饭,然后去K歌怎么样?”
“真羡慕你们年轻人,没有家庭的束缚,想怎么快活就怎么快活。”王小火笑着说。
“只是无聊,如果跟王科长家有娇妻守着谁愿费精神到外边瞎晃悠呀。”
“去去,跟老年人开什么玩笑,难道不怕我以后找到机会摆弄你吗?”
刘波吐吐舌头,忙着将桌子上收拾整齐,说:“真要不去我就先下班走啦!”
“瞧你慌张劲儿,是不是赶着去约会?”
“没那回事儿。”
“真的没有?”
“没有!”
“那好,你等我一起,咱们晚上找个地方好好喝上两杯,随便聊聊天如何。”
“还是算了。”
“你先前不是说很无聊吗?现在有人主动陪你还拒绝?”
“无聊归无聊,总不能为了我一已之私就霸占了你和嫂子共度二人世界的时间吧!”
“没事,我这就给你嫂子打电话,说晚上陪你解解闷。”
“还是别!”刘波表情尴尬的回绝说。
王小火似乎打定主意,站起身,掏出手机,说:“边走边打电话。”
不料他号码还没按,刘波慌里慌张的窜到门口说:“王科长,真的不用麻烦,想必虎子还在家里等你回去呢。”
“不麻烦,不麻烦!”王小火笑呵呵的盯着他说。
刘波被他笑的心里发毛,通红着脸说:“我有事先走一步。”然后头也不回的就跑开了。
“这小子,还懂得害臊。”王小火冲着门口说。
其实刚刚一切都是他故意逗着刘波做出的假动作,明知道他现在热恋中,自己又怎么会不识趣的充当电灯泡呢?更何况自从昨晚都没看到宝贝儿子虎子,心里挺念叨他的,估计今天晚上回家他肯定在,想到这里心里顿时暖暖的涌上一阵甜甜的滋味。
这时窗外夕阳的余晖正掠过墙角慢慢的收缩变小,王小火收拾干净桌面准备下班,这时手机响起,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看,竟是舅舅打来的。
“舅,有什么事吗?”
“没事,只问你下班了没有?”
“正准备回家。”
“虎子在家吗?”
“昨天他姥姥给接走了,不晓得今天送回来没有。”
“哦!”
“没别的事儿吗?”
“很长时间没见你挺挂念的,想找你聊聊,要没时间就算了,下次再说。”
“这样呀!不如待会儿你去我家吃晚饭。”
“还是算了,挺麻烦的。”
“那咱们就到外边吃点儿,六点半在四季美饭馆碰面。”
挂掉电话,王小火瞅了下手表,刚到下班时间,关好门走到楼梯口,习惯性的往朝上的楼梯道瞄了一眼,只稍稍犹豫了一下人就往上面一层爬去。
上了楼,远远的朝楼道尽头扫了一眼,倒数第二间屋里有光线映出,他走过去,站在门口朝里面张望了一下。
屋子里迎门坐着一人,正低头翻阅着手中的纸张,王小火冲着他低声说:“爸,下班了还不回家?”
听到声音,坐着的人抬起头,是一位五十出头的中老年男人,见是王小火,笑着说:“就回去的。”
王小火往屋里走进两步,问道:“妈昨天把虎子接过去,不知道今天给送回去没有?”
“好像没有,昨天芳芳打电话回来说这两天忙,怕没时间管虎子,所以让你妈帮忙给带几天。”
王小火哦了一声,心底稍稍有些失落。
“怎么?让我们带你不放心?”老人笑着问。
“瞧爸说的,交给你们管我那有不放心的?主要是怕他晚上太闹影响你们也休息不好。”
“虎子挺听话的,很乖。”
“这样最好。”
“你现在直接回家吗?不如给芳芳打个电话让她呆会儿回家里一起吃晚饭。”
“等下我还有事。”
“应酬?”
“不是,刚才我舅舅打电话来说找我有事要谈,约好在外边见面。”
“这样,那你去吧!过会儿我给芳芳打电话叫她过来。”
说完他扎下头继续看着手里的纸张。
王小火慢慢的从房间里退出来,对于这位老丈人他即尊重又敬畏,一来他是本单位的元老,二来自己有如今这个地位说到底还是归功于他暗中扶持,三来他性情和蔼,对自己对外孙任何时候都是关爱有加,所以在他面前王小火一直都是毕恭毕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