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收拾完毕,回到家里已经接近十一点。
"做完了?"进门时父亲问。
"恩,是条蠃鱼。"左无名随口答道。
父亲沉默了几秒,然后笑着问:"什么时候倒学会看《山海经》了?"
左无名被问得一楞,然后打着哈哈说图书馆里借了看过一些,今天正好碰到。
父亲笑得和蔼,和蔼得连左无名都觉得有些陌生。
左无名和父亲简单地讲完了事情的经过,略去了遇见浩星南离的那些细节,算是作完了报告,就回阁楼上自己去睡了。
"他看的见......"整夜的梦中,左无名都喃喃着这句话,扬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微笑弧度。
左无名第一眼见到的浩星南离,并无瞥见他有星目剑眉,也没瞥见他有气质脱俗。总之,在那个夜晚,所有他对于浩星南离的好感都来自于那三个字:"看的见。"
这么一句话,让左无名觉得在这个孤单的世界上有了一个朋友。尽管他不知道对方怎么看待自己,但自己却就这样把对方推到了一个自己内心中最高的位置,甚至高于父亲。
以至于后来好几次,他又独自偷偷去了海滩,但都没有遇见浩星南离。
第二次见到他,已是当年快入秋的时候了。
还是父亲的任务,叫他去发电厂附近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异常,因为最近老是大面积地断电,而又没有任何官方的调电或者停电通知。
左无名觉得这和自己的行当好象没什么大关系,但既然父亲要求了,至少也应该跑一趟。
到了发电厂那一带,已是红光满天的傍晚。一抹残阳枕着周遭被自己染尽血红的云彩,斜斜地、缓缓地下坠,美得悲壮而凄凉。
对白又是这样开始的:浩星南离在左无名的背后出现。
"今天又来找什么?"他问。
左无名听到了那个久违的声音,先是怔了一怔,后又觉得这也不过是件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便笑着回头想问他"你今天怎么不告诉我答案了?"
左无名又一次怔住了。f
第一次在白天见到浩星南离。二十多岁的样子,和自己差不多大。清爽的平头,一件白衬衫,一条自己叫不出布料名字但质地柔软的深蓝色长裤,左手上束着一穿上过清漆的桃木珠子。
除了那串桃木珠子外,浩星南离的打扮和五官都非常的普通,但还是震慑到了左无名。
干净。完全不象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干净。
左无名因为可以看的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也自然对人或精怪身上的戾气比较敏感。眼是通神的,所以看眼睛可以把别人看得格外透彻。左无名眼里的戾气并不全部是指暴戾之气。比如一个人心眼很小,或者城府极度深,在左无名看来也是戾气很重,是非常肮脏的人。
而在浩星南离的眼光中,他完全感受不到这样的气息。
怎么会有人这么干净?
"怎么了?"浩星南离笑着问,在他眼前挥了挥手。
"啊,没什么。"左无名忙收回思绪,"好久不见。"
"呵呵,别来无恙。"
他问候和说话的方式完全异于常人,但左无名却从不觉得他很奇怪,这点倒让左无名很困惑。
"你......是来找我的?"左无名忽然觉得没什么话可以说,便问了这么一句。问出了以后又觉得太直截,如果被别人否定了又会尴尬的很。于是问完后就抓了抓脑袋,低着头,有点不知所措。
"是啊。"对方依然答得淡然。
"......为什么要来找我?"莫名和窃喜在左无名心里同时升起。
"那里的草地不错,"浩星南离答非所问,"我们过去等日落吧。"
左无名竟也没说什么,就这么鬼使神差地跟去了。
到了那片草地上,他们坐下。浩星南离抬起自己的左手给左无名看,道:"你知道这是什么珠子么?"
左无名除灵生涯已近六年,怎可能不知道,笑着回答说:"桃木,辟邪的。"
"恩,"那人点了点头,"我的能力没有你这么强,我们虽然可以看见灵,但力量却不足以消灭或者击退他们。"
"......我们?"
"是啊,"那人寻常语气道来,"我们,浩星家。上古以来的占星师一族。"
上古以来。父亲也经常和左无名说他们家是"上古以来"的除灵师一族,当时觉得父亲是夸张了。但这词从浩星南离嘴里说出来,便除了亲切还是亲切。
左无名被孤立的时间太久了,整整二十多年。这样的生活中,哪怕出现一根和自己相似的的小草,他也会拼命抓住。
浩星南离如今便是这样的一根救命稻草。
"占星师不比你们除灵师,我们生活在一个安静的地方,然后观察星相,预测未来。"浩星南离抬头,好象现在已经是星斗满天一样,"不过也挺无聊的,我们始终改变不了什么。"
原来他的确不住在这里。
"那你怎么会来这里呢?"
"刚才已经说过了啊,"那人笑,"我是来找你的。"
左无名忽然觉得浩星南离的表情有些复杂。一闪而过的喜悦和困惑后又是波澜不惊。
"可是我们以前不认识吧?"
"你以前是不认得我,"浩星南离望天,"但我认得你。你忘记我是干什么的了。"
"啊,占星师真的什么都知道吗?万无一失的?"
"是啊,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生什么时候死。但却完全不能违背星象的意愿。"
"听起来......挺迷信的。"左无名开玩笑道。
"哈......谁知道呢。"浩星南离继续望天,"我们也不过是棋子,三界中最渺小的就是人,命短又碌碌无为。迷信也好,骗人也罢,信者言有,不信者言无,便是如此的。"
左无名觉得他的话比父亲的还晦涩。但却听到了一个词。
"三界?"
"三界就是常人说的人鬼神的三个世界。人死了便该往鬼界去,鬼界里的魂魄待了一段时间又回在人间重生,如此循环往复,就是生命轮回。但只有仙界在轮回之外,而轮回、生死这些事情全是在那个世界决定的。"
左无名跟着浩星南离一起抬头,发觉天色已暗了下来。原先的霞光早已经隐去,晚风袭来,带着丝丝凉意。
"那里......是仙界?"左无名疑惑,"那里是宇宙啊,月亮都有人踏上去过了,哪里来的什么仙?"
"以我们人的所谓科学,"浩星南离轻轻摇头,"那种水平永远不可能知道仙界在哪里。再先进和大胆的物理空间假设在那个世界的人看来不过是儿童的把戏而已。所以说我们都是棋子,知道自己能走几步和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走哪里,其实差别不大。"
"......"左无名觉得话题很沉闷,想换掉,"你可以知道任何人的事情么?"
浩星南离笑了:"我说了,我们不过都是棋子而已。那个世界的人在想什么我们不知道,但是他们如果显示出了某些迹象,我们浩星家就可以判断出会发生什么事情。仅此而已。"
"那......你知道关于我的事情吗?我的未来?"
浩星南离的脸上又闪现出了刚才那样复杂的表情,但仅仅是闪现。
"你想知道什么,我尽量告诉你。"
"恩......"左无名闭起眼睛想了想。
"算了吧,"他睁开眼,朝着浩星南离开怀一笑,"其实我比较喜欢走到哪里算哪里。知道自己该如何走,所以就照着那条路走,那就一点盼头都没有了。"
浩星南离还是笑,但却不是开心的笑。
"回去吧。"浩星南离道,"这里没什么精怪,我的桃木珠子没反应。你也感觉不到吧。"
他立起身子,拍拍衣服和裤子上的草。
"可是父亲和我说......"左无名也立起来。
"你有你的未来,你父亲有你父亲的未来。"浩星南离说。
左无名不明白他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可以的话,我和你一起回去吧。"浩星南离道,"我也想见见你的父亲。"
"可是父亲和我说......"又是同样的一句话卡在同样的地方没说完。
"我知道。"
左无名开始隐隐地不安。
不安并非来自浩星南离和他一起回家,而是来自他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