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八九点的弄堂里摆满了一张张躺椅。一付付麻木或者疲惫的面孔在躺椅上休息。弄堂里此起彼伏的麻将声,打牌声,鼾声使得整个环境充满的市井的生活气息,虽然庸俗,但也平淡安心。
但是左无名的心跳的很厉害。一路上几乎没怎么和浩星南离说话。
"小名啊,回来啦?"弄堂里认得左无名的大婶见到了左无名,又打量了他身后的人,"这是同学啊?"
"是啊,"左无名随口说,"他想来看看我爸。"
"哦......"大婶没再说什么,目送他们离去。
走到家门前,左无名停了一停,向后望去,浩星南离的眼神并未躲开,直直地迎了上去,但依旧是不悲不喜。左无名没问什么,浩星南离却淡淡地道:"你在怕什么?"
"......"左无名也无法解释这种不可名状的恐惧到底是什么,但他就是怕。
终了,他什么都没答,自己开了门。
"爸爸。"他对着黑暗中的那房子道。
没人应他。
"爸爸?"左无名颤抖着摸到了开关,一束微弱的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更加诡异。
没人在房间里。厨房里没有,阁楼里没有,卧房里也没有。
浩星南离只是静静地跟着左无名,不说一句话。左无名往那里跑,他便不紧不慢地跟到那里。
"曹家姆妈,你看到了我爸爸了么?"左无名出了房门,问刚才和他说过话的那个大婶。
"没有呀。你们家的门窗今朝一整天都没开过。"那女人道,既而又问,"出啥事体了?你爸爸不见了?"
"也不是......"左无名随便编了一个谎说爸爸今天一大早和老朋友出去了,但是到现在还么回来。
"喔唷,不用担心的,大概老朋友长久没碰头了老酒多喝了一点。你自己回去困觉好了,早上起来你爸爸就肯定在了。"
"但是我同学想见见我父亲......"左无名依然很担心,也顺着刚才的话讲了下去。
"那就叫你同学等一歇罢。或者到我家里来?我屋里那个酒鬼老头子去搓通宵麻将了,今朝不会回来了。我一个人也冷清得要死,所以才出来乘乘风凉帮大家侃侃山海经的。你们来了正好,陪我这个老太婆讲讲话。"
"侃侃山海经"是地方话,就是聊天的意思。但左无名听到"山海经"还是被脑中一个激灵。他转头看浩星南离,见到的还是一脸不置可否。
"不用了,我们在自己家里等等就好了。谢谢你。"
左无名向那女人笑了笑,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他们坐在那张古老的已蜕不少了漆的八仙桌旁,不说话。
无名......
"爸爸?!"左无名忽然立了起来。向四周望去,却除了浩星南离别无他人。
浩星南离抬着头,困惑地看着他。
无名,不用找我。我不在这里。
"你在说什么啊,那我怎么能听到你的声音。"左无名又环顾一次,还是没见到人影,便问浩星南离,"你听到了么?"
浩星南离摇摇头,又指了指脑袋。
仔细听着,无名,为父现在已是油竭灯枯,命不久矣了。不用来找为父,我离开就是不想让你看到为父这样的窝囊样子,所以今日估计支开你。为父的尊严还是要有--即使为我气数已尽。有件事情,始终瞒着你,三十年前,我如你这般大时,妖星现世。当年的中元节万魔尽出,左家老老少少拼死一战,总算是杀退了大部分,可左家的幸存者却也因为追赶妖魔相互失去联系,我也在当年一战中被一只上古奇兽所伤,从未痊愈。今日终于支持不住,多半也是这个原因。
左家尚有许多秘术为父未来得及传授与你,不可谓不遗憾。所幸左家秘法中多数均收录于《左氏究义》中,而此书的孤本如今就在家中我卧房床下。其中叙述颇为详细,你若多加练习,他日必当受用。
现在我与你对话,乃是"元气渡",即利用自己的所有真气传于你处,用真气暂时替代自己的魂魄与直接心对心交流。一旦讲完,我也将西去往生。最后是我的嘱托:左家断断不可绝后!当年的妖孽实未清除干净,一旦反攻,后患无穷。左家的规矩你是知道,娶个心仪女子,生了男孩,这孩子便有除灵之血继承左家。护天下百姓之安是左家上古以来之责任,切记切记。
话已至此,不复多言,愿吾儿珍重。
左无名又唤了几声,终于是没有了回应。
突如其来的噩耗。父亲亲口告诉自己的噩耗。
左无名觉得脚上乏力,又倒回了条凳上。瞳孔睁得很大,空洞异常。
浩星南离轻轻叹息:"这便是你说的......盼头么。"r
其实浩星南离方才完全未听见左父的交待,但他却很早就知道左父今日会死,很早就知道左无名会被支开跑到发电厂。但只是因为左无名的一句话,他终究还是没提早告诉他。
所谓的盼头,如果是这样,那要来何用。
床下的那本《左氏究义》纸张泛黄,脆得仿佛轻轻抚上一家就立刻会变成灰烬一般。左无名小心翼翼的捧起那书,神色木然。
"你早就知道了......?"左无名捧着书,并没有望向他。
对方但笑不答,笑得很轻,也很无奈。
"你以后准备怎样?还住在这里么?"
"......没地方可以去。"
"带着你的东西,你跟我来。"浩星南离立在他身后,"现在就去。"
左无名会头看了看浩星南离,什么都没说,去自己的阁楼找东西。
他想离开这里,他此刻觉得待在这里一分一秒皆是折磨他。
三十分钟后,左无名提着一个箱子出来。
"装了什么?"
"衣服、书。"
"衣服不用带了,直接走吧。带上书就可以了。"
后来左无名想起来这事情,只是笑了笑记在了日记上。
或许可以叫做夜奔。
我们两个人就在半夜悄悄出发,一辆破旧的自行车,我载着他,听他的指挥。不知道过了多少弯,穿过了多少条马路。人影越来越少,周围越发荒凉。衬衫里空落落的,他就抓着我的衬衫,坐在后座上。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们到了一座道观。
左无名是这样写的。
"就是这里。"
破败的大门上,有清岚观三个字的匾额。
"进去吧。"
观很小,除了前殿外别无他物,两座石碑竖在边旁,并不引人注意。
进了殿内,浩星南离领着左无名走向正中神像的后面。
"闭上眼睛,跟着我走。"
他照做,觉得踏上了一个台阶,然后象钻进了一个棉花堆里一样,周围的东西都在压迫着自己。他不作声,继续被牵着走。
压迫感渐渐消失,又走了一段路,他听到浩星南离说:"可以了。"
周围已是一片青山绿水,他惊诧不已。
其一,刚才还是在观中的。
其二,现在该是子夜。
其三,浩星南离现在身上是一身古袍。具体哪个朝代的,自己却也说不清楚。
"这里就是桃源。"浩星南离道,"我住的地方。"
"......我们怎么进来的?"
"刚才的观里进来的。"
"难道......是那个神像?"左无名不知怎么会想到这个。
"正是。"浩星南离道。
"......怎么可能?"左无名蹙着眉,连连摇头,"那神像明明是实心的,里面也不可能那么大......"
"实中有虚,虚中有实。"浩星南离道,"人有一个世界,鬼有一个世界。若两个世界平行,那么当中必有多余的空隙。在这个空隙中,我住着,有什么不可以?"
左无名听不懂。
"那你的衣服......"左无名指指那袍子
"三千世界,皆为虚妄。哪些是实的哪些是虚的你又搞的清楚么?活得开心就可以了。"浩星南离笑笑,"你看你身上。"
和他一样的古袍。
"以后你便住在这里吧。"浩星南离道,"我是这里的少主,我带来的客人,他们不会怎样。"
"那人间的精怪怎么办?"
"这里也是人间,"浩星南离道,"不过知道的人少了点而已。你随时可以回去,这里是你的栖身之所。"
左无名觉得自己的脑袋很涨,一切都是一团糨糊的时候,只听得浩星南离幽幽叹了声:"改变能改变的,接受不能改变的,这便就是快乐了吧。"
接受?有些事情真的可以接受么?
左无名后来的日记里这样写了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