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间的病房挤满了人,父亲在最里面的床位,正躺在床上睡着,脸色焦黄,没有一丝血色,身上插着胃管和输液管。与旁边病床站满了探病亲属不同的是,父亲的病床边,只有妈妈一个人趴在床头睡着,妈妈的头发似乎白了一半,凌乱地堆在床铺上。
窗外的光透过窗帘漏入,照着他们,房间昏暗,空气污浊,在周围的喧嚣中,父母的孤单更显得无助。这就是身不由己、悲怆凄惶的人生。
武茂放下行李,走在了床头,看着沉睡中的两位老人,想哭,可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终究是忍住了。
妈妈猛然惊醒,一抬头,看见了武茂,笑了,转个眼却又捂着嘴哭了,只是努力压低声音,唯恐吵醒武茂的父亲。
武茂拍了拍妈妈的背,安慰着她,妈妈本能地朝着门口看看,眼睛里有一丝失望。
“她没回来啊?”妈妈小心地问。
武茂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了,妈妈说的是小玲。武茂回答道:“哦,她那边太忙了,好多事,我先回来。”
爸爸醒了,疲惫地抬起眼,看到武茂,身子想起来,却眉头一皱,吸了口冷气。他刚做完手术没多久,刀口还没长好呢。
爸爸无力地说:“你回来了?可别耽误工作啊,我没事,医生说手术挺成功。”
武茂心里一酸,昔日身强力壮的爸爸,此刻也这样衰老颓败,可即便如此,他还在想着安慰自己,唯恐给子女带来一点麻烦。
“没事,我跟单位领导说了,可以休息一阵子,这段时间我就在医院陪着你,让我妈休息一下。”武茂故作轻松地说。
爸爸笑了笑,突然哭了起来。武茂吓一跳,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没见过父亲哭,可以想象,爸爸心里此刻会有多恐惧和伤感。
没有谁可以在面对自己的生死叵测之时,还能保持镇定,说不在乎生死的,那只是你没有真正面对死亡。爸爸一辈子坚强,可当他老了,终究也要面对这个不知能够迈过去的坎。
武茂给父亲擦了泪水,轻声安慰着:“爸,没事的,一定会好的,关键是自己要有信心,这段时间我都在,我陪你!”
爸爸点点头。
武茂找到了医生,询问父亲的手术情况,医生说得有些委婉,大意就是:手术室成功了,但癌细胞已经全面扩散了,情况很不好,后期要做化疗,病人会很痛苦,治愈是不可能的,只要能带病活着,就是胜利了。
“那我爸,到底能坚持多久?”武茂追问。
医生犹豫了一下,说道:“这个……我的判断是,还有半年的时间,对不起。”
武茂懂了。
刚要回病房,妈妈迎了出来,看看四周没人,问道:“小玲怎么没来?我打她电话也打不通,和她爸妈联系,也很冷淡,到底怎么回事?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武茂愣住了:“妈,你和他们联系了?”
妈妈一脸诧异,她和亲家联系,不是很正常吗?只是,武茂的反应和不正常,当然,亲家全家的态度更不正常,她很肯定,武茂的婚姻肯定出问题了。
武茂还没意识到这一点,他只是觉得小玲有点过分了,不过现在,武茂心里只有父亲康复这件事,其他的事,他顾不上,也不想搭理。
“妈,没什么事,你别想太多,先把我爸照顾好再说吧!”武茂丢下这句话回病房了,只留下若有所思的妈妈。
这些日子,武茂白天陪护在病房,只在吃饭的点上,才能出去走走。晚上,他在病床边搭了个行军床,盖上军大衣,随便凑合一晚。
爸爸现在上厕所都需要人扶着,不然根本都蹲不下去。武茂不得不找来一个低矮的架子放在厕所,然后把爸爸扶到架子上。
这些都还是小事,可是每天的医药费,一张单子接一张单子,五千块钱存进去,没两天久没有了,花钱就像流水一样。幸亏爸爸能报销一半,否则,真不知道银行账户能支撑几天。
至于很多药,是不能入医保的,可是又不得不用,有一种白蛋白,小小的一瓶,几十毫升,五百多块,一天一瓶,这药不能入医保,可是效果却是明显的,你用不用?
为了爸爸的恢复,武茂咬着牙,必须用!武茂取了钱,给了妈妈。为了爸爸的健康,他哪怕卖了房子,也再所不惜。
可是他也能看见,同病房的人,尽管看望的人络绎不绝,欢声笑语,说得你好我好大家好,全家同心,你生病了有我们!可真要借钱用药的时候,这些探病的人马上都开始叹气了,没钱,有的是哭穷,有的是真穷。
当隔壁床的两个病人看着武茂父亲挂的那些药时,他们眼睛里的那种羡慕,以及求生的欲望,让武茂根本都不敢看他们。那是濒死之人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却又抓不住的渴望、凄厉的眼神。
更有一个肺癌病人,确诊了晚期后,无医保,无亲属,孤零零一个人,放弃了治疗,东逛逛西逛逛,吃个麻辣烫,啃个鸡蛋煎饼,瘦弱得像只猴子,最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医院。也许,就像一只流浪的野狗,在寒冬中挣扎,最后无声无息地倒毙在路边。
不生病,不知道这个繁华人生有多脆弱,不进医院,不知道这个和谐盛世有多少苦难。
所幸在武茂和妈妈、姐姐的精心照顾下,爸爸恢复得很快,伤口愈合得差不多了,终于可以出院了。
回家那天,武茂爸爸高兴得像个孩子,他执拗地要自己背着他那个古老的背包,背包里塞着些他的洗漱用品和衣物,其实还是有些重的,可是爸爸为了自己的尊严,也为了显示自己的健康,强行背着。
武茂记得很清楚,那是自己在军校的时候发的背包,很结实,毕业后给了爸爸,爸爸就当成了个宝贝,一直背着,快十年了吧。
一家人叫了一辆出租车,高高兴兴地回到家,家里的家具原本都落满了灰尘,姐姐提前一天回来,里里外外大扫除,把家里擦得干干净净,到处都亮晶晶的。
爸爸一回家,小外甥久等着了,拉着外公问东问西,天真烂漫的孩子让武茂爸爸笑得合不拢嘴,沉寂已久的家,顿时充满了欢声笑语。
可是武茂的笑有点勉强,他要回部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