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徒-第32章
1 年前

  种心莲摘下后不耐久放,要尽快炮制,谢连州休息短短三个时辰后,众人便决定下山。

  在那一刻,周象满心都是欢喜,觉得上天到底眷顾他们,谢连州没有死,蒙措也不会出事,月牙儿的药已经找到,一切就跟他想象中的江湖一样。

  历经万难之后,总会有一个好结果。

  可他没能高兴太久,谢连州听到了雪崩的声音,在皑皑白雪之中,他们隐约有了整座山一瞬倾塌的错觉。

  周象最后的记忆,是谢连州将他们几个抛向远处,被汹涌翻滚的白雪带向山的一侧,自己却被卷下悬崖。

  而他们几个的情况也不算太好,月牙儿被蒙措护在怀中,没有太多外伤,却受了寒,病情加重许多。周象断了一条腿和两只胳膊,在南医谷养了两个月才恢复如初。

  至于蒙措,他现在还躺在病床上不能行走自如呢。

  “月牙儿的病拖不得,蒙大哥也伤得不轻,我们被人救起来后,便托人找来太平山庄的人,一边将让他们四处寻你,一边让人把我们送到南医谷去。”

  周象回想起当初的惊险,眼眶仍有些发红。

  若当r.ì被卷下悬崖的不是谢连州而是他们几个,真不知道事到如今还有几人还能够活着。

  周象对谢连州道:“知道你还活着,他们一定会很高兴。”

  谢连州从未想过这世上会有人为他哭,他头一次觉得失忆确实是一件很遗憾的事。

  他想记起他们。

第47章 缩骨功

  谢连州又做了梦,?这一次,他清晰地看见那些曾经出现在他梦里,后来又出现在周象口中的人。

  他们窝在狭小的洞中,?靠着好不容易寻到的枯枝燃火取暖。月牙儿藏在蒙措怀中,算是比旁人多一层隔寒的屏障,周象羡慕地看着对方,?挤在谢连州身旁,勉强安慰自己两人靠着也能稍暖一些。

  那是他们上山的第五天,?没能找到一点有关种心莲的痕迹,几乎要在冰天雪地之中感到绝望。

  毕竟这是最后一个种心莲可能出现的地方,如果连萨宁山上也没有,兴许最后一朵种心莲早就被他人采撷,亦或从来都只是一个谎言。

  这样的景况下,没有人高兴得起来,?就连一向心大的周象也感到苦闷,?他看了看面无表情的谢连州,?又看了看神色悲苦的蒙措父女,脑子一抽,?道:“你们练过最苦的功夫是怎样的?”

  天知道周象原本是想引个开心些的话题,谁知道看着他们这一张张神色难看的脸,?这话便脱口而出。

  就在周象后悔不迭之时,谢连州很捧场地开口:“缩骨功算吗?”

  周象松了口气,?点了点头,道:“是怎样的?”

  他余光看见一直藏在蒙措怀中的月牙儿从父亲的大氅中露出个脑袋,神色中带着些许好奇,化解了方才的忧郁,一时明白了谢连州为何如此捧场。

  谢连州看着月牙儿,?笑了笑,道:“月牙儿,见过缩骨功吗?”

  月牙儿摇了摇头,双眼亮晶晶的。蒙措也难得打起j.īng_神,追忆起过往:“我倒是在西域见过这门功夫,当时只觉极其奇诡,没想到谢兄弟你也会。”

  谢连州先是对蒙措道:“家师学会这门功夫也是机缘巧合。”

  尔后对月牙儿道:“你可想看看?”

  月牙儿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谢连州道:“你可别吓着。”

  月牙儿正疑问自己为何会吓到,便听到被风雪隔绝外界一切声音,只有柴火燃烧时发出轻微崩裂声响的洞中响起另一种令人牙酸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一节一节缩起,带着令人疼痛的摩擦。

  她瞪圆眼睛,看见谢连州原本合身的衣裳渐渐宽大,身形变矮,慢慢如十多岁的少年,唯有头颅仍是青年模样,诡异至极。

  就连见多识广,曾听闻过这门功夫的周象都张大了嘴,感到一丝毛骨悚然。唯有曾经亲眼见过的蒙措没被吓到,还对谢连州道:“我听闻这门功夫要从幼时练起,不断将骨头打断接起才能练好,可是真的?”

  蒙措这么一说,月牙儿和周象都忘了害怕,忍不住同情地看向谢连州。

  随着骨节延展的声音重新响起,谢连州的身形复又高大起来,他往快要烧完的火堆中顺手添了两根木柴,道:“原本的功法确实如此,师娘觉得太过残忍,便改了练功的法子。也正是因此,我这门功夫最多缩回少年模样,不像正统的缩骨功一样可以小如童子。”

  蒙措听了道:“还是你这般好,功夫能用就行,何必为了追求极致自损自毁至此。”

  谢连州微微颔首。

  周象过了害怕的劲,听着两人对话,一时有些心动,问道:“谢大哥,这功夫我能学吗?”

  他想得很明白,打斗他是这辈子都不可能擅长了,倒不如把便于逃跑藏匿的工夫学好,眼前这缩骨功就很适合嘛。

  谢连州笑了笑,慢条斯理道:“你太老了。况且,这功夫就算是改了练功法子,一样能叫你吃尽苦头。”

  听到前半句时周象还想反驳,听到后半句登时便噤声了,好半晌才问了一句:“要怎么练?”

  谢连州道:“关在小箱子里练,什么时候你能自己把自己装进去,便算是练成了。”

  周象犹疑道:“多大的箱子?”

  谢连州用手比划了一下,周象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惊诧道:“这得把我剁开了才能装进去吧?”

  谢连州道:“所以你还是别折腾了,好好把你那轻功步法练熟,该跑就跑。”

  周象点了点头,尔后又猛地抬头看向谢连州,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又难以启齿。

  谢连州看他一眼,有些无奈,道:“有话就说,别那样看我,好像我很可怜一样。”

  “我怎么会觉得你可怜呢?”周象心虚地拔高声音,意识到这点后,声音又慢慢低落下来:“我只是想说,你师傅师娘待你实在有些严苛,连这种功夫都让你练。”

  这一路行来,别人或许没注意到,周象却发现,谢连州学的功夫又多又杂,几乎对各门各派的武功都有涉猎,不说招式是否相同,其中j.īng_髓却已融会贯通,不敢想象在此之前他到底学了多少东西。

  在过去的二十年中,他真的有哪一刻是能够放松的吗?

  谢连州知道,“严苛”这两个字都是周象婉转的说法,他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就连月牙儿都从蒙措怀中爬了出来,用温凉的手拍了拍他冰冷的手背,像他安慰她的时候一样。

  谢连州笑了笑,其实他一直不觉得难过,从前是因为不懂得,现在则是因为……一切都过去了。

  他或许受过苦,但也受过恩,过去的一切令他生不出怨恨。于是他道:“也不算苦,只是练不好功不能吃饭的时候挨过饿。”

  说到这点,就连周象也有同感:“我原先练轻功的时候也是,不练好祖父便不让人给我饭吃。”

  毕竟他天资驽钝,不练好这一门保命的功夫以后连命都没了,一时的挨饿又算什么苦呢。

  众人轮流回忆着当年为了练武吃的苦,慢慢遗忘了心中的恐惧和失落,一夜也就这么过去。

  谢连州从梦中醒来时,唇边仍然噙着淡淡的笑意,只是他自己没能察觉,好在有人看了全程。

  许久未见的伏钰坐在他房内未开的窗台上,在方寸大的地方上坐得严严实实,见他行来还朝他招了招手,算是打过招呼。

  谢连州起身披上外衣,伏钰也没有避忌的意思,两眼直勾勾看着。谢连州见她自己不害臊,便也不着急,像平r.ì一样按部就班地穿着,道:“好几r.ì没见你,还以为你回侍月阁去了。”

  伏钰道:“我还没取你首级,怎么能回去?倒是你,梦见什么了,笑得这么开心。”

  谢连州摸了摸下巴,道:“我笑了吗?”

  伏钰点点头。

  谢连州笑了笑,道:“没什么,只是想起点往事,突然发现多了几个朋友,还多学会一门功夫。”

  他学缩骨功时吃了不少苦头,若因这一次磕坏脑袋给忘得一干二净,那可亏大发了,好在他想起来了。

  哪有做一个梦学会一门功夫的?

  伏钰将信将疑,却不纠结于此,另有要事与谢连州相商:“如今太平山庄的人你也找到了,我远远瞧着,你们关系还很不错,你打算什么时候为余夫人寻她的夫婿?”

  “今r.ì便提。”

  谢连州并未忘记此事,便是伏钰不说,他今r.ì也打算寻周象帮忙。

  “你记得就好。”

  伏钰说完便转身打开窗子,俨然是要离开的模样。

  谢连州叫住她,走到她蹲着的窗台边,问她:“你今r.ì来就想说这件事?”

  伏钰反问道:“不可以吗?”

  她总是这样,将所有话都说得带点硝烟味。

  谢连州习以为常,面上还能有轻轻浅浅的笑:“当然可以,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关心余夫人。”

  这话纯粹是拿来逗伏钰的,也算看作他的反击,他早就发现伏钰心软。

  伏钰双唇一抿,别过头去跳出窗外,狠狠将窗子压下。

  谢连州飞快收手,听着窗台猛然合上的声响,笑了一下,脾气真大,还好他动作够快,不然要被她夹断四根手指。

  ——

  谢连州将余林晚的事j_iao给了周象,周象则让他感受了一番太平山庄在寻常事务上的速度。他上午方才提了余林晚寻夫之事,周象下午便将凌开成的所有消息都呈到他眼前。

  凌开成如今不姓凌,改姓了林。他入赘了临安布匹生意做得颇大的林家,新娶了一位如花似玉的娇妻,膝下还有一子,年纪只比余夫人的凌昀小上三岁。林家的生意倒有大半落在他这个女婿身上,不过他不常离开临安,只要有空便回府中陪伴妻子。

  谢连州看完这些东西,问周象:“你们确定找对了人吗?”

  周象先是点点头,道:“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啊?”

  谢连州摇摇头,叹了口气,与其说是不放心,倒不如说是不希望事情如此。可事已至此,他能做的也只有告诉余林晚真相,具体该如何应对,还得看余林晚自己的想法才是。

  谢连州吩咐人请来余林晚,将周象查来的东西尽数j_iao付给她,余林晚看完后沉默了许久,最后道:“我想去找他。”

  大厅的砖瓦被人砸坏一块。

  谢连州知道是谁干的。

第48章 两头大(上)

  余林晚到底决定去寻找自己的夫婿,?哪怕他瞒着她另娶。谢连州没有阻拦,只是托周象让太平山庄的人多加看顾,若事情有变,?他们也能帮把手。至于他自己,打算先去一趟南医谷,探望一番还在养伤的蒙措和月牙儿,?让他们亲眼看一看他还活着,也算宽一宽他们的心。

  若是运气好的话,?兴许他还能再想起些什么,将记忆中残缺的最后一部分补上。

  谢连州南下的前夜,伏钰照旧来了一次刺杀。她分明比以往更加鬼魅难防,谢连州的应对却比从前更加轻松写意。这偶尔也让伏钰感到恐惧,好像无论她怎么修炼,与他的差距都像越来越深的天堑,?永远没有追赶上的一r.ì。

  若她是个一心追寻武道的杀手,?兴许道心就会毁在这样的恐惧之中。好在她一向没有什么追求。

  伏钰打输了,?打算和从前一样气呼呼地从窗前离开,谢连州却对她道:“你打坏了庄里的一片瓦,?赔不赔钱呀?”

  伏钰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摸了摸自己腰间荷包,岔开话题道:“你就这么看着她去?”

  谢连州明知故问:“谁?”

  伏钰生气道:“余林晚!”

  她不再叫她余夫人。

  谢连州看向窗外月色,?目光像是温柔又像是冷漠,只道:“这是她自己的意愿,就算会跌倒,你也得让她走进去,跌过了才会知道痛。你可以在她打算站起来的时候扶她一把,?但不能拦着不让她摔。”

  伏钰冷冷道:“没骨气。”

  谢连州看向她,问道:“你要同我去南医谷吗?”

  伏钰侧开了眼神。

  她嘴上骂着余林晚没骨气,知道夫婿再娶还不死心,自己却也放不下心,仍想留在临安看顾一二。

  这一回,谢连州没有取笑她,只是道:“有你在这我也放心。余林晚这样做或许也有她自己的缘由,既然不曾连累他人,你也不要太过苛责了。”

  伏钰没有回话,一眨眼便从窗前消失。谢连州知道,她其实听进去了。

  ——

  余林晚站在林府跟前,看着牌匾上大大的林字,在心中来回默念。林与凌,倒也没有太大差别,愈这样,便愈讽刺。不知道别人唤凌开成“林当家”时,他会不会自欺欺人地当成是“凌当家”?

  林府虽没富裕到连下人都身着绫罗绸缎,但同下人打扮相类,已经足够令人难堪。可余林晚站在那里,头脑昏昏沉沉,早就忘了自卑。如果昀儿还在,或许她会在意这些,想着自己的头发不够黑亮,没有淡淡的香味,手脚不够细腻,瘦得青筋明显,有些粗苯。她不会拒绝太平山庄好心为她准备的衣裳,会尽自己努力好好打扮一番。

  可昀儿不在了,她只一心想看看,这个让凌开成流连忘返的地方,到底是怎么样的。

  洗得发旧的衣裙,盘得老气的发髻和难免粗糙的手指,好像都成了她的武器,别人越是看轻她,她便越不愿意离开。

  下人问她寻谁,她便开门见山:“我来寻我丈夫,他叫凌开成。”

  原本还漫不经心的门丁一下j.īng_神起来,看了彼此一眼,好像听到什么y-in私一样。他们刚想将人赶走,再派人去跟小姐禀告,便看见余林晚身后站着几个灰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