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笑了笑,念出他的名字:“萧应苇。”
在这之前,萧应苇一直觉得名字只是一个称呼而已,他可以是萧应苇,也可以是张三李四王五。直到这一刻,他突然觉得,有时候名字是某种j_iao付。
她喊出了他的名字,从此拥有了一部分的他。
萧应苇怔怔看她,有些失神。姑娘的目光却已经从他身上收回,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嘀咕道:“我的长命锁哪去了。”
萧应苇猛地站了起来,将那姑娘吓了一跳,还不等对方发问,他又一个猛子扎入湖中。
他知道她的长命锁在哪。
萧应苇重新游入湖底,向方才船破的方向游去,先前剩下的三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萧应苇并不关心他们的去向,眼中剩下的只有那个被卡住的长命锁。
他费力地推开压住长命锁的东西,捡起链条的动作却格外小心。待他重新破水而出,回到岸边,上边除了那姑娘又来了三人,他眼中却只有她。
他说:“你看,这是不是你的长命锁?”
那个长命锁纵使沾了水,在ch.unr.ì下依旧显得金光闪闪,上面雕刻的云纹,几乎同他如今手中这个一模一样。
萧应苇问谢连州:“小兄弟,你这个长命锁可以打开吗?”
谢连州犹疑一瞬,道:“萧前辈,不如你来试试?”
萧应苇的手颤了颤,眼前又出现少女明丽的容颜,耳边则是她含笑的声音:“你看,这里有个小小的搭扣,看起来好像和别的长命锁没有什么区别,其实它是可以打开的。”
萧应苇学着回忆里她的动作,摸了摸相同位置的搭扣,微微用力,却没能像少女那样,轻轻巧巧地打开。
他略微有些失望,正打算将长命锁还给青年时,却想到了什么,试了试另一侧的搭扣。
搭扣开了。
萧应苇深吸一口气。
“打开这个搭扣以后,再反过来按这里,便能打开长命锁看见里面的字了。”
少女的声音带着微微炫耀,好像在和朋友分享自己最喜欢的宝物,只会让人觉得可爱。
萧应苇打开了谢连州的长命锁,上边雕刻着几个小字。
当年他所看见的,是“愿庸愿常赠爱女宛凤”。
如今他所看见的,是“愿愚愿鲁?赠爱女宛珑”。
宛家夫妇的愿望,一个也没有达成。
萧应苇此刻心情不知是失望还是庆幸,他只知道,自己内心滚烫,那些积压了数十年的情绪因为想起往事又一次翻涌奔腾。
萧应苇看向谢连州,有些感慨:“原来你是宛珑的孩子。”
谢连州摇了摇头,道:“是弟子。”
他从萧应苇手中接过师娘给他的长命锁,看着里边的“愿愚愿鲁”,心中一时有些伤感。
萧应苇问:“你师傅如今在何处?”
他以为宛珑是谢连州的师傅,谢连州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垂眼道:“她过世了。”
萧应苇一时震惊,有些说不出话来。他依稀记得,宛珑同宛凤一般大,如今不过三十多的年纪,怎么想也不该英年早逝:“是怎么……”
谢连州打断他的问题,轻声道:“她生了治不好的病。”
萧应苇沉默许久,对他道:“你师傅的妹妹如今也在临安,如果能见你一面,她一定很高兴。”
谢连州皱了皱眉,并未立时应下。
萧应苇道:“没事,不着急,你好好想想。我就住在临湖的白蚁巷,你随时都可以来找我,我可以……带你去见她。”
他已经许久,许久,没有见过宛凤了。
谢连州将长命锁重新合起,戴回身上,藏入衣裳中,对萧应苇轻轻点了点头。
萧应苇问他:“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谢连州报出名讳。
萧应苇记在心中,道:“那今r.ì我就先行一步,你什么时候想见宛凤了,便什么时候来寻我。”
他说完这话,从船头跃下,足尖在湖面轻点,d_àng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上岸之后顺手捞起方才未喝完的酒,一眨眼便消失在人群之中。
谢连州待他离去,方才回到岸上。在他们比试期间,陈若早已回到原先岸边,此刻一见谢连州上岸,立时上前问道:“谢少侠,你可赢了?”
他们这些围观之人,远远瞧着,觉得两人不相上下,此刻又见落拓汉子率先离开,心中天平自然倒向谢连州。
谢连州却不打算占这便宜,摇了摇头,走到幡布前,将幡布翻了一面,磨了墨,提起笔杆子,重新写了一句话。
轻功天下第二。
围观人发出一阵哄笑,有人打趣谢连州:“少侠,这幡旗只有两面,你若是再输一次,可怎么办呀?”
谢连州也不生气,笑眯眯道:“等你们谁让我输了,我再告诉你们。”
有人当即决定凑这个热闹,大喝了一声:“我来!”
比武这事向来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看热闹的人自然察觉不出谢连州和萧应苇比试的水准,只知谢连州才刚同第二个人相比便落败,一时间连他方才一苇渡江的英姿都忘却。
谢连州同他们一一相比,比到他们不得不服,待他坐在藩旗之下再无人来质疑时,陈若问他:“谢少侠,方才那人可是萧大侠?”
谢连州看了周围人一眼,点了点头,心想,运气好的话,兴许下午太平山庄的人便会找到他跟前。
陈若还来不及多问,便见一行穿着灰衣,打扮相似的男子挤开人群来到谢连州跟前,领头人对谢连州弯身一拜,毕恭毕敬道:“敢问公子可是谢连州谢公子?”
陈若对谢连州轻声道:“是太平山庄的人。”
谢连州双眼微亮,道:“正是在下。”
领头人道:“不知是否有幸请公子到庄中作客?”
谢连州收了幡旗,笑道:“求之不得。”
第46章 雪崩之r.ì
太平山庄在临安也有一座庄园,?管事的派人将谢连州和余林晚请到庄中,也不说正事,只r.ìr.ì寻谢连州喝茶清谈。
一r.ì这般,?三五r.ì还是这般,谢连州便知道他们在拖延时间,真正想要见他的另有其人。
谢连州如今功夫想起八九成,?行至何处都不至于心慌意乱,索x_ing也不打探,?便在庄中悠然自得地住下。
余林晚倒是有些忐忑不安,但听谢连州提及兴许过一阵子就能寻到她丈夫的痕迹,便也勉强自己镇定下来。
庄园中有一片占地颇大的演武场,谢连州每r.ì晨起都会去练功,今r.ì更是在天光微亮,细雾蒙蒙之际便抽出一旁武器架上的好剑练了起来。
什么落花神剑灵蛇剑亦或断水十三招,?都被他酣畅淋漓地使了个遍。
直到最后,?脸上终于出了微微细汗,?他才觉得心中舒爽一些,将剑c-h-ā回武器架上,?看见演武场旁等他已久的陈若。
当r.ì太平山庄的人找到谢连州时,陈若便曾从旁提点。待谢连州被请到庄中,?他更是来此处r.ìr.ì点卯,自报家门,?颇有替谢连州撑腰,让太平山庄之人不要乱来的意思。
作为相逢一面的陌生人,陈若这般实在太够意思,甚至超出名门正派弟子所谓磊落与义气。
谢连州走向陈若,道:“你今r.ì怎么又来了,?可是有事寻我?”
早在两r.ì前,他便告知陈若,太平山庄之事他心中有数,让他不必过多担心。
陈若那时应下,昨r.ì亦没来,没想到方停一r.ì,今r.ì便又来了。
陈若道:“谢少侠,我是来向你辞行的。”
陈若此行南下寻人,如今人已寻到,事已办完,也是时候回神女峰复命。
谢连州微微颔首,原本只想祝他一路顺风,可话到嘴边突然福至心灵,问了一句:“你要找的人可是萧应苇前辈?”
陈若目瞪口呆,问道:“不知谢少侠从何得知?可是遇到过我的同门?”
谢连州摇了摇头,笑道:“我猜的,毕竟到临安以来,我只见过这么一位有名的前辈。”
陈若一时哑然,尔后失笑,最后道:“能这么顺利地找到萧前辈,还是托了你的福,等你什么时候来神女峰了,我带你四处转转。”
谢连州点点头,将这一切串连起来,瞬间明白陈若当r.ì为何对轻功天下第一的名头这么在意,三番五次提起萧应苇,后来又如此照顾于他。
江湖中人果真是结仇快,j_iao朋友更快,他与陈若不过见了几面,如今竟也算是朋友。而他才送走这个朋友没多久,便又迎来另一位自称是他朋友的人。
太平山庄的少主人周象出乎意料是个黑瘦青年,若非庄中人人见他都恭敬低头,谢连州从他身上几乎看不出娇生惯养锦衣玉食的痕迹。
周象一见他,便像是见到失散多年的亲生父亲一样,面上神情动容,又强行忍住,五官都忍得有些绷不住了。
好在管事是个会看脸色的,见气氛不对,便带下人悄悄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二人。
眼见只剩周象和谢连州两个人了,周象那眼泪终于憋不住了,硬生生流了两行,才用袖子粗粗抹去,快步走到谢连州跟前,红着眼道:“谢大哥你还活着怎么不来找我们,哪怕报个信也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到哪里去寻太平山庄的人!这么久没消息,我们还以为……”
周象有些说不下去了。
虽然他一直同蒙措和月牙儿说谢连州福大命大,吉人自有天相,多半碰到了什么意外才无法联络他们。可他这寻人的命令发下去,一直没有音讯,心中也是有些不好预感的。不然此刻何至于像个小姑娘似的,还在谢连州跟前丢人地落下两滴泪来。
谢连州记得周象,他是曾经出现在他梦中的青年。看着周象落泪的样子,谢连州心中一动,脑海中竟也浮现不少画面。
回忆里的周象白衣暗金纹,袖中常备一把鎏金墨扇,功夫如何不好说,展开扇子微扇两下的样子倒是十足白面书生。
而那些支离破碎,快速闪过的画面中,周象大多时候有些落后于江湖人的“笨手笨脚”,挥出去的棍木奉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逃跑时能因为太过紧张滑下屋檐,虽说误打误撞砸晕了敌人,却也折了自己一条腿。
好在,随着他这张面皮逐渐晒黑,功夫也吃一堑长一智地利落老道起来,就算帮不到什么忙,也绝不会再拖后腿,总能护着小姑娘躲到最安全的地方。
更不要说他还有一个无人能比的长处——耳目灵通,天生擅长搜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一路上帮了不少忙。
最重要的是,他是过去的谢连州能够j_iao付后背的人。
仅此一点,便让谢连州愿意一试:“我失忆了。”
“原来你是失忆了,”周象几乎不带思考地接过话头,话都说完了才惊诧道:“你失忆了?”
谢连州看着他,摊了摊手。
周象惊讶完了,越想越是这么回事:“怪不得你不来找我们……”
谢连州道:“我想知道,从你认识我到我和你分开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事?”
他隐瞒了自己已经回想起来部分记忆的事实,留着和周象即将告诉他的内容进行对比。
毕竟害人之心虽不可有,防人之心却总不可无。
周象不疑有他,立时从太平道人假死之事说起,一直说到他们在萨宁山上遭遇雪崩。
那是他们在萨宁山上的第八r.ì,他们本已决定,如果那r.ì再找不到种心莲,便先下山休整一段时r.ì再来。
毕竟山尖天寒地冻,他们随身带的干粮也没剩多少,再待下去,种心莲未必能找到,人却是要冻死了。
谢连州不甘心行至此处却无功而返,留下众人在山洞避寒,独自登上了萨宁山的山顶。
周象和蒙措父女等了他一天一夜,几乎以为他已经死在山中。蒙措将月牙儿j_iao给周象,打算独自去寻谢连州,他说:“谢兄弟是为我父女二人来这里的,他的安危自然也要由我来负责。他若是活着,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便一定会找到他,将他带回来。他若是……我也不能让他一个人躺在这雪地里,你说是不是?”
周象堵住洞口,他当然想救谢连州,可他也记得谢连州的吩咐,若他回不来,他们便立刻下山去。
要听聪明人的话,这是周象一贯处事原则,哪怕同他内心想法相矛盾,他也倔强坚持。
蒙措同他道:“小周兄弟,你不是我的对手,我非要走,你拦不住。”
周象抿了抿唇,道:“若是你也死了,月牙儿怎么办?谁来为她寻药?”
蒙措知道,周象虽然嘴上这样说,可他若是真的死了,周象不会放着月牙儿不管。但他也明白,只要不是他亲自陪着月牙儿,他永远不能放心。
可是……
蒙措对月牙儿道:“月牙儿,爹爹教过你,做人要有良心,对不对?”
月牙儿明白他的意思,擦了擦眼睛,坚定道:“对。”
眼见连月牙儿都同意蒙措去寻找谢连州,周象实在守不住洞口了。
在这紧要关头,谢连州回来了,带着那株让他们跑遍大江南北方才寻到的种心莲。
谢连州回来的时候,面色青白,嘴唇发紫,难得狼狈。蒙措立时脱下自己的大氅,裹在谢连州身上,起的效用仍是寥寥。
最后蒙措和周象两人同时为谢连州输入不少内力,才让他的面色好看一些。若非谢连州内功独特,能拟百家之长,化百家之用,蒙措和周象也帮不了他,他早该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