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心中一紧,慢慢平复下来,对谢连州道:“那便等你找到证据再来寻我,你此刻无依无据,将我关在这里又算什么?我离家已久,尚未寄过书信,时r.ì一长家中必会派人来寻,到时太平山庄要如何向武林中人j_iao代?”
谢连州悠悠叹口气。
白石以为他是放弃,然而这一口气还没松多久,便又为谢连州的话提了起来。
他道:“想要证据很简单。你和梁大侠其实有很多不同,很多人将这些不同归咎于你受的伤和磨难,所以选择x_ing地忽略。可有一个东西是忽略不了的,也是最大的证据。”
白石忍不住抬眼盯住谢连州,像是要看他到底能说出什么样的东西。
谢连州笑了一声:“那就是你自己。”
白石眉毛微挑,嘴角不屑地撇了撇,将这看成一句故弄玄虚的话。
谢连州道:“你知道你不是梁万千,我也知道你不是。所以,只要杀了你,你的尸体便是最大的证据。”
白石震惊抬头,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谢连州又往前走了两步,笑道:“最了解梁大侠的,一个是他的母亲,一个是他的妻子。而你只要在夜间同梁夫人熄灯行房,她便很难察觉出你体表伤疤、胎记与小痣一流同从前梁大侠的差别,毕竟你身上也烧毁了不少皮肤。更何况,她心中隐隐觉得你不是梁大侠,不愿同你行房,这种事情少之又少,所以也错过了将你这个冒牌货彻底认出的一条路。至于你母亲,因着人lun大防,自然也不方便像梁大侠小时候那样去检查你身上的伤,也就给了你喘息之机。”
白石抓着右臂的左手在微微颤抖,导致整个虚软无力的右臂又一次感到拉扯间的疼痛。
他试图告诉自己,谢连州下不了这样的狠手。可他骗不了自己,谢连州一看便不是周象那样毫无江湖经验的书呆子。他从出现在太平山庄的那一刻起,文质彬彬的外表下便是难以遮掩的狂傲。
谢连州不在乎白石开口与否,继续道:“当你还活着的时候,梁母不好去看你身上的胎记和旧伤。但等你死了,我会将你的尸体带到梁府门口,告诉每一个人,你不是梁万千,只是一个冒名顶替之人。梁母若是哭闹,我便将你的衣服掀开给她看,让她认一认,这到底是不是她的儿子!”
白石面色发白,抓着右臂的手一时收得更紧,右臂上一阵剧烈疼痛将他唤醒。
谢连州的话却还没完:“到那时候,你会孤零零死去,既不作为梁万千,也不作为你自己,因为这世上不会再有人知道你的姓名。而这也怪不到别人头上,是你自己抛却了自己的姓名。”
白石知道,若事情真落到那一步,兴许一切都会像谢连州说的那样。
他身上看得见的地方有许多小痣,看不见的地方或许也有,那么多处,又怎么可能同梁万千身上的长得一模一样呢?
唯一期望只能寄托于梁母记不清楚。
可按着谢连州的意思,到了那时他已经死了,成了一具不会说话的尸体,梁母认得出来或是认不出来,又与他有何干呢?
白石看向谢连州,心想,他能这么做却没有马上这么做,想来是要威胁于他,然后给他第二个选择。
那会是怎样的选择?
谢连州对他道:“我知道你至少杀了两个人,一个是梁夫人,一个是你的南疆友人。所以,不管你坦白真相与否,我都会杀了你。”
白石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第28章 占鹊巢者(下)
白石不明白,?若不管他说或不说,结果都是死,谢连州又有什么自信能够让他吐露真相?
他听谢连州道:“梁天全是你的孩子,?你假冒梁万千这事大白于天下之际,你觉得他该如何自处?”
白石一下抬起头来。
谢连州脸上显出淡淡的悲悯,却不是对他,?而是对那个孩子:“他一直很为父亲骄傲,只不过,?他骄傲的那个父亲是你装出来的梁万千。他听着梁万千的故事长大,喜欢他的侠肝义胆,喜欢他的义薄云天,喜欢他的舍己为人。他以为你就是,可你不是,你不过是占有了梁万千一切的贼子。”
白石眼里用着力,?渐渐竟充起血来。
谢连州的话仍未完:“他也很喜欢他的母亲,?可他知道他的母亲许是有些恨他的,?但他不怪她,只是想靠近又不敢。而你杀了他这样爱着的母亲。”
白石又一次想起云萍的脸,?白皙的,微圆的,?永远带着温柔笑意的脸。
当年梁万千见到他,匆匆两句话后,?本该拜别,继续去追寻恶徒。谁料正巧赶上白稻来向他报信,说那些放债的人去了他家,要拆了他的家。
白石听到这句话,立时往家中狂奔而去,?他阿婆还在楼中!
梁万千犹豫半刻,到底放下追杀恶徒之事,也随他去了。
白石家中的债是他父亲欠下的,可他父亲死得早,白石几乎从能下地干活起便在为了还债而劳苦。
放债的人靠收利钱为生,逮着机会便让利滚利,债生债。年复一年,这债自然成了白石穷其一生都无法还清的债,好像他生来就是为了这些放债之人劳作,自己留不下丁点东西。
白石赶回家时,他家的小楼已经塌了,里边埋着他的n_ain_ai。放债的人原是嫌他近来还的钱少了,想让他知道厉害,再警醒勤快些,多j_iao几个子。他们没想到,这楼里还住着一位老嬷嬷,随着被砍倒的楼脚,一起埋在了竹木之间。
白石的阿婆没能熬过去,几乎当场便死了,白石悲痛欲绝,失去理智,起身便往那些放债之人常盘桓的地方冲去。
白稻拦他,说他寡不敌众去了,只怕会被打死。
梁万千站了出来,他说:“小兄弟,先将你n_ain_ai埋好。我陪你去报仇。”
梁万千说到做到,他陪同白石一起,将他阿婆挖了出来,好生埋葬。尔后陪他一个个找到那些放债的人,将所有人都捆到了一处。
那些往r.ì在白石跟前趾高气扬的人,此刻吓得屁滚尿流,恨不得伏跪在梁万千的脚下,恳求他饶他们一命。
白石看着他们的丑态,心中痛快憎恶之余,也升起了些别样情感,他多希望,他能变得像梁万千一样。
放债的人哭求,说什么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白石一家欠他们的钱还了十数年,零零散散都没能还清,他们也是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没想到害了人命。
白石心想,不是这样的,可他又说不出哪里不是,只能为此忐忑,生怕梁万千就此改变心意。
梁万千却道:“民间放债,官府不止,可这利钱却是有定数的,不可能无休止地翻番下去。他还了你们这些年钱,早就将最高能有的本钱和利钱都还干净了。剩下的,不是他欠你们,是你们欠他。这事便是闹到官府,也是一样的判法。”
放债之人哆哆嗦嗦,不敢出言。
白石懵懵懂懂,看着自己的双手,没想到自己原来早就将债还清。
梁万千又道:“你们不报官,是因为你们知道,报了官,这债便不能继续收了。所以你们就以武力相逼,逼得人一辈子为你们当牛做马。既然你们喜欢用拳头说话,那么现在,我的拳头比你们的硬,是不是就该听我说话?”
“要我说,欠债还钱确是天经地义,可杀人偿命,又何尝不是呢?”
刀光血色之下,梁万千并未手软。因为他打听得很清楚,他们在他跟前表现得像个人,是因为他比他们厉害,可在那些弱于他们的人跟前,他们向来是不做人的。
既如此,不如早入轮回,再投畜生道。
在那之后,白石便跟在了梁万千身后,说想离开南疆,同他学武,做一个像他一样的大侠。
梁万千可怜他经历,并未直接拒绝,只说他要追捕一个穷凶极恶之徒,白石跟在他身边很有可能受牵连。若白石等得起,可在家中等他,待他处理完恶徒之事,再回来寻他。
白石拒绝了,他向往着江湖,也向往着梁万千的气魄,就连梁万千口中那些危险与凶恶都让他感到兴奋战栗,他一心想立刻跟随梁万千。
梁万千拒绝无果,最终答应下来,先教了白石一些基础的防身功夫,直言剩下的还要等到考校过他人品后再行教授,告诫他要先修武德再修武艺。
白石没有怨言,只跟着他踏遍整个南疆追寻恶徒形迹,最终来到恶徒所在之处。
那恶徒并不好对付,心肠凶恶又老j-ian巨猾。他被梁万千逼得走投无路,逃无可逃,心中便生出同归于尽的想法。
那一r.ì,恶徒y-in差yá-ng错地将白石认作梁万千,偷袭时一掌打在他身上,伤了他经脉后方才发现不对,被听到动静赶来的梁万千截住。梁万千同那恶徒血战一天一夜,最终遍体鳞伤地取回对方首级。
梁万千在昏过去之前,同白石道:“别怕,我认识许多名医,一定能够请他们将你治好,待回到蜀中,我便正式收你为徒,教你武功。”
他没有说一句关于他自己的,全是对白石的歉疚。
可那一夜,他们住的地方燃起了大火,那是恶徒留下的最后的后手,在偷袭之前,他便收买好了放火的人。
如果他活不了,那么他要他们一起死。
那一场大火,梁万千护着白石逃了出来,自己却伤上加伤,没能熬过去。就算这样,他还记着那个头颅,在怀中护得死死的,盖因他立过誓,要将恶徒的头颅带到友人坟前,以此祭奠他们在天之灵。
那一刻,白石抱着头颅,站在灰烬和梁万千的尸体旁边,想的只是要将这头颅带回梁府去。他那时没有起过别的心思。
是什么时候变的呢?
大抵是他站在梁府门前,看着梁家门童穿的衣裳比他从前好过十倍,又听他们惊吓之后错认他道:“老爷,你怎么伤成这样了!”
那一刻,白石恍惚想起,他同梁万千生得那样相似,烧坏了半张脸后,便更觉得一模一样起来。他张了张嘴,分明想解释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他被迎进了梁府,以梁万千的身份。
他看见了梁万千的父亲,他和白石的父亲,并不像白石和梁万千那么相似,却也有那么一点眉眼间的相仿。但梁万千的父亲要更威严,更板正,看着便不是会为了赌钱而去借债的人。这样严肃的人,见了梁万千面上的伤,眼里也显出几分泪光来。
而梁万千的母亲一见到他便心疼地迎了上来,看着他面上的伤颤抖得说不出话,最后只能装作没有看到,一心对他嘘寒问暖,说他胖了瘦了,让从未与母亲相处过的白石感到不自在,却又有些渴望。
而落后梁母一步,眉眼盈盈的正是云萍。她眉间轻蹙,看着他面上的伤落泪不止,显然是感同身受到了极处。
白石从未对人动过心,直到这一刻。
他张了张嘴,对梁母道:“娘,我回来了。”
后来的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他跟在梁万千身边许久,对他的了解兴许不比梁府中的人多,却也不比他们少多少。他起初装得战战兢兢,而后装得如鱼得水。
他唯一没能骗过的,是云萍。
可他最想得到的,也是云萍。
他看她心生怀疑,又不敢相信,百般纠结,有心疏远,却又被逼上他的床榻。
心中不知是惊惧多一点,还是卑劣的欢喜多一些。
其实这些年的做戏与对峙,看着她一次次接近真相,他心中也有过慌乱,生出过杀心,可终究还是舍不得,于是就将她逼疯。
直到她不再怀疑自己的判断,抓住他的把柄,知道该往何处去查真相。白石才最终下了狠心,不再让她有开口的机会。
可事到如今,他又有什么?
所谓妻子,所谓父母,所谓财富,所谓盛名,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梁万千的。
他装作自己是梁万千,便能临时拥有这一切,被人揭穿他不是,他便失去所有。没有人知道他白石是谁。
他唯一剩下的,只有一个儿子,还让他姓了梁。
而他顶替梁万千一事被揭露之后,梁府不会再要梁天全,他一个十岁不到的孩子,又该何去何从?
白石终于低头,他问谢连州:“若我坦白一切,你会如何对待天全?”
谢连州道:“若他愿意,我便将他送到度厄寺去,若他不愿意,我便撒手不管,随他闯d_àng。”
梁天全确实可怜,所以谢连州愿意为他寻一条出路,可也仅此而已,他不会强求着要施恩于人。
白石沉默许久,道:“好,我说。”
第29章 引蛇出洞
白石终于j_iao代了一切。
从他如何认识梁万千,?伪装成他,为了掩盖这个真相,处理了多少隐约发现不对的人,?再到梁天全对云萍的死生疑,他因此对太平道人生出杀心,来到太平山庄,?想要试探太平道人对他李代桃僵之事到底知道多少。
白石都一一吐露。
其实从他第一次装作自己是梁万千起,他便在夜里一次次梦过现在这一刻。如今不过是噩梦成真。
说到最后,?他竟笑了一声,而后笑声渐长,逐渐癫狂。
至少这一次,全江湖人都会记住他的名字,他真正的名字。
谢连州和周象在白石的笑声中离开了暂时拘押着他的牢房。
谢连州对周象道:“这件事情,太平山庄并不适合揭露,?你便派人以我的名义去做吧,?最后将人留给梁府处置。”
周象想了想,?觉得这样处置确实最好,便点了点头。
太平山庄是一个手握众多秘密的地方,?又怎么能主动去揭露别人的秘密?不管这人是好是坏,这样做只会让所有有惊天秘密的人都寝食难安。谢连州愿意担这个名头,?自然是最好,也最安全的处理方式。
周象想了想,?提醒道:“这样是会给你带来不小的名声,但也可能让你受到更多关注,卷入一些麻烦之中。”
谢连州道:“麻烦不来就我,我也要去就麻烦,何惧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