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不管他心中是紧张还是放松,?脸上都是一副十分冰冷的样子,倒免去露出马脚的麻烦。
梁万千自觉与宋瑛无话可说,也不想去听他的来意,冷冷说了一句“别来打扰我”,便想将门直接关上。
宋瑛却及时将刀c-h-ā了进来,?让梁万千无法将门关上。
在梁万千怒气冲冲地看向他时,他开口道:“太平山庄将我们关了太久,不是吗?”
梁万千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开始打量面前这个少年,似乎在想,对方说的话是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宋瑛却不再接着往下说了,而是道:“不如我们到外边走走,边走边谈?”
梁万千又怀疑起来,道:“屋子里坐着闲谈不好吗?”
宋瑛道:“隔墙兴许有耳,光天化r.ì之下,反而清明。”
梁万千沉默了一会儿,拿起自己的佩刀,同宋瑛一起走出房门。
两人并肩而行,一路上遇到不少婢女仆人,于是宋瑛并未提起梁万千想听的正事。
两人快要走到空旷的庭院中时,空中竟传来杜鹃鸟的啼叫。
宋瑛对梁万千道:“梁大侠,你听过鸠占鹊巢的故事吗?”
梁万千漫不经心道:“什么故事?”
宋瑛看了他一眼,道:“传闻里斑鸠不会养育自己的孩子,它会将刚刚产下的蛋放到别的鸟兽巢中,让其它鸟兽将它的孩子当作自己的一起孵化。有时候,为了能将自己的蛋放进满满的鸟巢里,它会先将别人的蛋啄破、吃掉。”
梁万千停下脚步,几乎要维持不住面上神情,他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太过紧张,眼里的凶光却还是微微露出,问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宋瑛却一转话头,道:“事实上,斑鸠并不是这样的鸟类,它会自己抚养后代。真有这种残忍习x_ing的,反而是一些杜鹃鸟,没想到最后却让斑鸠背了骂名。”
好像他真的只是因为方才听到杜鹃叫声,方才提起的此事。
可梁万千心中却感到强烈的不安。他看向宋瑛,发现他说了这么多话,神情却仍然那样冰冷。梁万千有些想不起了,从前的宋瑛也是这般吗?他的脸为何一点表情都没有?
宋瑛见他神色变幻莫测,心知火候已到,在心中暗暗鼓舞了自己两句。
他凑近梁万千,将手置于自己下颔之处,好像要揭开什么一样,对梁万千道:“你再看看,我到底是谁?”
宋瑛扬手一接,竟从自己脸上活生生揭下一层面皮,露出下边一张微黑的脸。
那仍是一张少年的脸,眼睛又圆又黑,鼻子微塌,唇色红润,下巴方正,不似本地中人。
梁万千见了,竟硬生生从宋瑛脸上看到另一个同他相貌相似的人来,大骇之下倒退了几步。
角落里藏着的周象忍不住用敬佩的目光看向谢连州。
关于梁万千的事,他们派去的人在查探时,格外注重了一年前梁夫人的过世。毕竟在周象所掌握的那些隐秘里,杀妻弑子已然不算最骇人听闻的一类。
他们并不因为梁万千过去所积攒下的声誉放过这种可能,细细排查时,虽因时间久远没能找到多少有用线索,还让白虎使的人抢先一步带走了梁天全,可他们收集来的情报里,却有谢连州颇为注重的东西。
在梁夫人恢复正常前,曾有一位南疆来客拜访过梁万千。他本是来蜀中做生意的,好端端地拜访了梁万千,也好端端地出了梁府,可自那以后,便再无踪迹。
南疆来客并不是本地人,他的失踪几乎没有引起多少波澜,只有同他做生意的人报案无果后骂了两r.ì,说这外地来的商人就是不讲诚信,骗走了他的钱,却没有给他j_iao付货物。
周象的人向那商贾询问了许多与那南疆人有关的事,只可惜商贾知道的并不多,最后只探得那人从南疆一个寨子来,膝下有一儿一女,以及那南疆人的模样。
时隔一年之久,商贾虽还隐约记得那人模样,却也说得不太确定。周象的手下画了好几幅肖像,最终才被他选出一幅最为相似的。
谢连州要来画像时,周象还向他再三提醒,这肖像未必同那南疆人长得一模一样。
没想到谢连州最后用在了宋瑛身上,他要宋瑛装的,并不是那早已死去的南疆人,而是他的后代。既是后代,那么眉眼间几多相似,再加几多不同,自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谢连州先是为宋瑛易容成与那南疆人相仿的模样,又为他做了一张他原本面容的□□,这一层覆一层,方有现在的效果。
谢连州的易容术自然及不上朱雀使,可要对付眼力本就不如何的梁万千已是足够,他可是连齐缚石脸上那一张面具都分辨不出来。
那一边,宋瑛已按照谢连州的嘱咐演起戏来,抽出刀来,砍上前去,道:“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梁万千抽出刀来,勉强挡住一击,在宋瑛的接连劈砍之中呈现一副左支右绌之态。
宋瑛一刀砍在梁万千的刀锋上,力气之大,竟硬生生将其劈出一个缺口,发出刺耳的刮蹭之声。
宋瑛道:“你知道吗?他见了你,高兴地写信回家,却不提你变成了梁万千,只说你们从前的事。”
死去的南疆人同商贾说,偶然看见了一位从前的朋友,等货的这几r.ì有机会要去拜访一番。
他说这话时笑得很是淳朴,淳朴得令那商贾捶胸顿足,说自己当时便是因此相信了他,现在想来,他那时可能就打算跑了。
宋瑛的刀割破了梁万千的袖子,差一点便见血了:“若非如此,他死后我不会寻你寻了那么久,也不会被你这副样子骗了过去。我早该知道,是你冒充了梁万千!是你怕我阿耶拆穿你,才狠心下手杀了他!”
周象的人有一部分去了南疆继续深查,可偌大的南疆,想要凭一幅画像寻一个早已死了的人,是一件不亚于大海捞针的事。所以直至今r.ì,他们都没能找到更直接的证据。
可不用去查,光凭周象的博闻强识,他便知道南疆的人该如何称呼他们的父亲。
这一点一滴的细节,都是他们在诱梁万千上钩。
梁万千听到假冒之事,一下爆发出胜过先前许多的力量,看向宋瑛,目光森然,竟起了杀意:“我根本不认识你父亲!我就是梁万千,没有人能假冒我!”
可他再如何爆发,都只是一时之强,到底实力不济,只能落于人手。
偏偏这时,宋瑛道:“你若是梁万千,你怎会知道阿耶就是父亲!”
这其实有许多解释,毕竟梁万千曾经深入南疆腹地,学会一星半点当地别称也是正常。
可“梁万千”太过心虚,被这话当头木奉喝,一时竟有些语塞,不知如何作答。
谢连州看到这里,再联系先前种种,对梁万千的身份已再无疑虑。
他对周象道:“走吧,不需要再演下去了。”
周象惊讶地拉住他,小声道:“可我们现在还没有证据。”
谢连州道:“你不会指望他真能在这种情况下自己吐露罪状吧?”
周象的神情出卖了他。
谢连州道:“能让他露出马脚,知道他不是真的梁万千就已经足够。确定他清白与否,才是我们急着要做的事,至于证据,其实可以慢慢来。”
周象先是疑惑,尔后慢慢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谢连州已经大步走出,来到“梁万千”和宋瑛跟前。
因为武功胜过“梁万千”太多,几乎将梁万千完全制住的宋瑛,本就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往下演,看到谢连州出现,心中总算松了口气。他放开“梁万千”,正要退开两步时,“梁万千”猛然提刀,毫不留情地砍向宋瑛后背,俨然一副要将他置于死地的模样。
这是这毫不犹豫的狠辣一刀,让谢连州更加确认,为了当好现在的梁万千,他手头绝对不止一条x_ing命。
“梁万千”感受到了当r.ì谢连州与蒙措对掌时,旁观者所没能感受到的一幕。万千光影中,那只苍白瘦削的手让他怎么逃也逃不了,怎么躲也躲不过,只能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原地,轻而易举地被击中肩臂。
不多时,那一整只握刀的手便无力地垂了下来,筋骨寸断。
第27章 占鹊巢者(上)
“梁万千”被关在了太平山庄的地牢里。
这地牢是自太平山庄修建起便有的东西,?只是这些年下来少有利用。谢连州和周象一同迈入其中时,都不可避免地被里面的灰尘一呛,周象忍不住咳了几声,?谢连州则皱起眉来。
两人慢慢来到“梁万千”跟前。
老实说,这地牢最大的坏处便是y-in暗潮s-hi,充斥着常年积灰。除此以外,?太平山庄并未对“梁万千”用刑,也没有克扣他的饭菜,?只是禁锢了他的自由,没有派人来治他那只伤手罢了。
躺在床上的“梁万千”听见声响,转过身看到谢连州和周象二人,脸上难掩仇恨,只是一声不发。
谢连州道:“你叫什么名字?”
“梁万千”冷笑一声,又躺回床上,?背过身去。
谢连州平静道:“你不能一直用梁万千这个名字,?因为你心里很清楚,?你不配。”
“梁万千”握紧了左拳,感受着右臂连绵不断的疼痛,?面前又闪过梁万千的脸。在最开始的一两年里,他确实常常梦到梁万千,?梦得他半夜惊醒,有时白r.ì看到铜镜里的自己都觉得害怕。
可慢慢的,?他便不再梦到梁万千了,纵使有时照镜子,看着自己同他那么相像的脸,心中也不再那么害怕了。
因为他发现梁万千确实死了,死得十分彻底。既然在他取代梁万千回到梁府,?接手他所拥有的一切时,他没有变成冤魂来索命,那么在那以后,他也不会再出现了。
想通这一点以后,他开始安心地做梁万千。
直到他幼时在南疆的伙伴认出他,直到他亲手杀死云萍,这一切才开始轰然崩塌。
从那时起,他心中便有了预感,这被埋藏了近十年的真相,兴许到最后还是瞒不住,终有一天要大白于天下。
谢连州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你同梁万千有着相似的脸,相仿的身形,可你二人不论是出身、天赋、能力还是经历,都是云泥之别。”
云与泥。
“梁万千”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梁万千。
义薄云天的大侠一路追杀恶徒,追得尘土满脸,纵使如此,仍是双目明亮,俊朗不凡。他问他:“小兄弟,你有没有看见什么可疑的人从这里路过?”
那时的他正在地里种苗,浑身都是泥土,抬眼看见梁万千,意外发现他二人长得很是相似,但他不敢点出,怕惹恼了这位大侠,只结结巴巴地回答了梁万千的问题。
说话间,梁万千也看见了他的脸,虽然上边沾了不少泥水,但还是依稀可以看出同他相仿的轮廓。梁万千愣了愣,尔后爽朗地笑了,感叹道:“小兄弟,我们长得真有些相似,也是缘分,若不是我急着追捕一个恶徒,倒想和你坐下来喝喝酒,聊聊天。”
他当时觉得十分荣幸,甚至为此感到激动,后来回想时却为这份荣幸感到羞耻难堪。
他将自己当成了梁万千脚边的泥,才会连他说一句好话都觉得荣幸。
可是凭什么呢?
一样的容貌,一样的身形,凭什么梁万千生来就是那天上的云彩。
事实证明,只要给他那样的家世,那样的妻子和那样的财富,他一样能做蜀中大侠,甚至没有几个人会觉得不对,包括梁万千的父母。
谢连州的声音将他再次唤回:“你不过做了十年不到的梁万千,便将从前的自己丢掉了吗?还是连你也觉得,脱下梁万千这层外衣,剩下那个光秃秃的你上不了台面,所以不配在我跟前说出?”
他感到愤怒。
可他知道这是激将,他已经上过一次当,不能再上第二次。他只是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自己的名字。
白石。
他叫白石,一个和南疆地上那些白石头一样的名字。
白石起身,面向二人,开口道:“堂堂太平山庄,就是这样待客的吗?”
周象担忧地看了谢连州一眼,显然是觉得现在这个状况有些棘手,他想了想,试图找到合适的理由:“你背后偷袭宋瑛少侠,差点就杀死了他。”
白石笑了一声,道:“我不相信没有人看见,分明是宋瑛先朝我抽的刀,我只是为了保护自己。”
周象道:“他那时分明已经收刀,又转身离开,并不会威胁到你的安全。”
白石道:“我怎么知道他会不会突然发疯,到时又改变主意要来杀我?他的武功可比我高,若他到时候再出手,我必死无疑,如今不过是提前做些准备罢了。”
白石见宋瑛在谢连州来后的作态,心中隐隐猜到他并非白稻后人,只是他们联合起来诈他的一个局。他不知道自己先前是在哪里露了马脚,引来他们的怀疑,让他们这般设局试探于他。他只知道,他们手中没有确切证据,否则何必在这里与他扯皮?
想到这里,白石变得更放松了点,还道:“退一步说,就算我真想杀了宋瑛,你太平山庄又是以什么样的立场来管我的事?”
太平山庄的中立自然是要体现在方方面面,只要不牵扯到太平山庄,他们便岿然不动。
周象一时气短。
谢连州道:“不是太平山庄要关你,是我要关你。”
白石道:“你凭什么?”
谢连州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他的右手,白石登时又觉每一寸伤都隐隐作痛。
他忌惮谢连州的实力,一时不再开口。
倒是谢连州道:“我们知道你那个南疆朋友的相貌,也知道你同梁大侠年轻时的样貌。若是我们带着这两幅画像踏遍南疆的每一寸土地,能不能找到你的来处?若是找到你的来处,是不是就能找到你冒名顶替梁大侠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