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失去了准头没有了方向。玩偶的脑袋被剧烈的撞击砸裂了一条缝,露出里面的木头,看上去很滑稽。在一系列近乎於花样体操式的弹跳後,玩偶终於找到了平衡,歪七倒八地爬起来,就像个打了败仗却不肯投降的伤兵,硬撑著站在了地上,仰视著这个他无法理解的世界,和这两个剑拔弩张如同两只好斗的公鸡一样互相对恃的家夥。
林烨弯下了腰,轻轻捡起了地上的玩偶,抚摩著那道滑稽的裂痕,惋惜地叹了一口气,放回了桌子上。
王志文也心疼地叹了一口气,“唉……林烨,你这是何苦呢?惩罚自己,也惩罚别人,拉著所有的人陪你下地狱,这不公平啊。”
林烨皱著眉头端详著摇摇摆摆的不倒翁,神情恍惚,“不是所有的人……真正有勇气陪我一块儿下地狱的,只有他一个。”
“是啊,可是你不稀罕!”王志文几乎又要天崩地裂起来,可是很遗憾,火山口已经封闭了。没有了宣泄的地方,他只好再一次把不倒翁抢过来,紧紧地攥在手里。
“那你告诉我应该怎麽做?!”林烨也火了,拍著桌子站起来,“这世界上从来就没有绝对公平的事情!我不想伤到他,可是已经伤了,你以为我不难受?我也不想啊,看到他那样子,我也……唉,去TMD!”
林烨的面具在这一瞬间被撕了下来,撕得鲜血淋漓,大约是很疼吧,所以他又迅速地戴了回去,不再说话。
王志文也有些不忍心了,毕竟是得意门生啊,一向当他是半个儿子的,算了算了砸也砸了骂也骂了,爱谁谁吧。
老头把手里的东西推了过去,是那个伤兵一样的不倒翁,“这个……你看看能不能修好?我记得你手工不错,算我送你的吧。要是修好了,就留著;要是不稀罕,就扔了他!”
林烨接过来,仔细端详了一下,轻轻摇摇头,“没把握……我留著吧,扔了怪可惜的。”
“行,那你……对他好点儿。”王大局长指一指不倒翁,叹气。
林烨点点头,把玩偶捧在了手里。
忽然音乐声响起来──我是你的兵,为你遮风又挡雨;我是你的兵,心甘情愿跟著你……
王志文手忙脚乱地打开了手机:“小包?”
包仁杰快乐的大嗓门在电话那边嚷嚷:“队长!大夫说我再观察个把礼拜就能出院了……”
‘队长’於是更加手忙脚乱地捧著电话进了卫生间。
林烨也露出了一点儿笑容,轻轻把不倒翁玩偶捧在眼前,几乎是鼻子对著鼻子地小声说了一句话──总算,唉,总算……有一件让人可以高兴一点的事情了。
第89章
王志文记的没错,林烨的手工还真是不错,三下两下,没几天就把那个玩偶修好了。重新钉钉牢,再上了一遍漆,看上去就差不多了。只是脑袋上还是留了一道痕迹,不太明显,看上去就像道伤疤。
林烨把那个不倒翁放在了桌子上当镇纸,偶尔拨弄一下,不倒翁听话地倒下去,再顽强地站起来,一张滑稽的笑脸。
林烨有时候会对著那张滑稽的笑脸出神,王文杰也会。王文杰还记得那个玩偶是自己小时候的玩具,包仁杰买给他的──包仁杰说不倒翁这个东西很伟大,跌倒了马上爬起来,摔得再惨也永远是笑得阳光灿烂。
王文杰并不关心这个东西怎麽会到了林烨手里,他出神只是因为──‘永远是笑得阳光灿烂’,直到多年以後的今天,他才知道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有多麽难──包仁杰说得一点不错,不倒翁这个东西,真的很伟大。
现在,既然我们提到了包仁杰,於情於理,就不得不提一下该同志的病情。
包仁杰是被救护车直接拉进抢救中心的,过程已经记不清楚了,当时正发著高烧,烧得稀里糊涂,嘴里还直嘟囔,说是今天这警报声和平时不一样啊队长……
进了救护中心就开始昏迷,昏得惊天动地,医院下了三次病危通知书都没人管──王志文和儿子在专案组圈著呢,包娉婷那边还有一大群孩子,这个时候走开那叫犯罪。包仁杰还连累了全警局大院,警戒线层层封锁,外面的进不去,里面的不准出,比罐头都严实。
然後大院里就陆续查出来有传染的,发烧、咳嗽,人人自危。王其实也没能幸免,夜里一点锺发现体温升高,一点十分就被押进了医院。速度这麽快完全要归功於燕飞,事先在医疗队跟救护车联系得十分密切,一个电话随时待命。
燕飞给王志文打了电话,简单说了下情况,然後就跟随大部队一起飞走了──说起来燕飞还算幸运,他如果不是早就参加了医疗队一直没回家,这会儿一定也得把牢底坐穿。
王其实则纯属自找,谁叫他寂寞难挨非要去和小包拼酒的?就算身边没人空虚无聊,也犯不著随便拉个人一块儿空虚无聊啊。更何况──如果王其实不是喝高了的话,凭借其曾经是个优秀刑警的经验和眼力,完全可以在第一时间注意到包仁杰明显泛红的双眼、略嫌干裂的双唇以及过分沙哑的嗓音……从而在第一时间就能够将其扭送医院,也许就可以最大限度地避免了後面一系列麻烦的发生。
其实也不能过分责备王其实,他并非完全没有注意到包仁杰的症状,却简单地将之归咎於相思病……这两种病的生理表现实在有些相似,他毕竟不是医生。反正麻烦就这麽发生了,警局大院被封锁了,很多人住院,剩下的人在惶惶不安地等待住院。
套句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位大人物说过的话──包仁杰,就是一颗扫把星!
(插花:还记得那位大人物是谁的朋友,请跟俺笑一笑,然後抛个白眼给王君志文同志。)
在昏迷了很多天以後,包仁杰有了清醒的迹象。这在医疗史上是个奇迹,因为之前的很多病人都是昏著昏著就昏死掉了,能从昏迷中清醒过来的,包仁杰是第一个。大夫们激动不已,兴奋不已,奔走相告,包仁杰本人倒没什麽感觉,即使有,也只是对大家把他当怪物一样地研究而感到有些许愤怒。
也许是包仁杰的抵抗力的确很强,也许是‘扫把星’天生具有造福自己祸害他人的神奇力量──总之,包仁杰恢复了一些意识,虽说情况还是不太乐观,但至少是有了希望。
希望,在这样一个让人绝望如同世界尽头的日子里,是多麽多麽宝贵的东西。
包仁杰在有了意识以後想到的第一个人不是王志文,也不是王文杰,甚至不是燕飞王其实,他把电话打给了正在福利院忙成一锅粥的包娉婷──大夫说了,恭喜你居然醒过来了,可是病危通知书还是得签一签的,毕竟这个病怎麽怎麽怎麽,情况又怎麽怎麽怎麽,虽然我们怎麽怎麽怎麽,但还是有可能怎麽怎麽怎麽……包仁杰说好,好,我这就跟家属联系!
按理说在这样一个生死存亡的危急时刻,大家的情绪应该都是有些失控的,可是包娉婷没有,她很冷静,冷静得近乎於残酷。
“别指望我会感动。”包娉婷一边利索地给一个小孩换裤子一边对著电话说,“我明白,你只是不想让他们担心,不想耽误他们工作,所以不叫他们知道,对不对?你真是傻啊,你以为他们会不知道?他们又不是瞎子聋子。”
对於这种类似於诅咒的语言,包仁杰只有沈默。
“每次你一找我,我就知道没好事儿──你幸福的时候从来不会想到我,有麻烦的时候你就记得你还有个妹妹了……从小到大都这样,有人欺负你,我去给你报仇,打架的时候我冲在前面,你妹妹是超人!是奥克曼!是大力水手!是蜘蛛侠!──大家都这麽说,你也这麽说。”
包仁杰想笑,可是没笑出来。
“我不会去医院的,你被隔离著,我去了也没用。如果是收尸,就更不用我去了,我忙!”包娉婷给孩子换好了开裆裤,在小家夥肉乎乎的屁股蛋儿上拍了一巴掌,“玩儿去!”
小家夥跑开了,包娉婷拿著电话转到了厨房,一边检查卫生一边说话:“从来都是这样,不光是你,你们一家子,都这样──对了,不包括我,我很早就和你不是一家了……”
“别这麽说啊,咱们一直是一家人啊,你是我妹妹……”包仁杰终於有了插话的机会。
“妹妹?你还记得我是你妹妹!当初你决定要跟那个姓王的同居之前,你告诉过你妹妹麽?当初你们商量要收养孩子老包家就此绝後的时候,你跟你妹妹商量过麽?当初,你往胡子江里跳的时候,你TMD想过你还有一个妹妹吗!”
你看你看,我们早就说过,这个时候大家都很容易情绪失控。
包娉婷的声音很大,动作也很大,一脚踢翻了洗菜的桶,!!吓得包仁杰都说不出话了。“……你跳胡子江的那时候,没人告诉我是怎麽回事儿。忽然就把我找了去,问我该怎麽办,让我做决定,决定你──我亲哥哥!是死是活!我没客气,我把那个王志文臭骂了一顿,转身就走了……”
包仁杰记得很清楚,事後王志文跟他说起,说他这个妹妹是──女中豪杰。
“可是你知道我出了警察局的那栋大楼,我做什麽了?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