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纪-Ending.(5)
高高豆芽
1 年前

照着咖啡店对外的橱窗纪星整理了下衣领,他有些紧张,对橱窗里不安皱眉的自己很是不满意,他试着舒展眉头刻意微笑,可无论如何总显得有些尴尬。

纪星想起几分钟前的那个电话。

我可能要晚些到,出门的时候耽误了会,要不你先进去?章旸曦说。

我……我都不认识,这多尴尬啊,要不还是等你来吧。纪星说。

我也才见过一次,小姑娘性格挺好的,别担心。章旸曦说。

可是……纪星犹豫着。

别可是了,别忘了,我们有求于人。无论结果如何态度和诚意总要够吧,迟到可说不过去,两个里总该先到一个吧。你看,这都超过约定时间了,说不定她早就到了。章旸曦试着说服纪星。

对啊,谁叫我们有求于人呢,希望这么做能暂时缓和章旸曦同养父母之间的关系吧。纪星叹了口气,推开了咖啡店的木门。

咖啡店不大,一共也就没两桌人。纪星的目光很快锁定了身穿杏色毛衣,短发齐耳,戴湖蓝色贝雷帽的女子,她背对纪星坐在靠窗的位置。

你好,我是章旸曦的朋友,他可能要晚些,让我先过来。纪星鼓起勇气走近女子身旁。

女子微笑着转过身,却一瞬间变了脸色,她震惊地看着纪星。纪星?是你?

嘉宝?纪星也惊讶地合不拢嘴。

你就是章旸曦说的那个“朋友”?嘉宝迅速从讶异中回过神,她右手紧紧拽住左手腕口的毛衣,眼神怨恨而克制,浑身散发着的敌意从四面八方涌向纪星,像是渴望吞噬的细胞体。

嗯……好久不见了。纪星颤颤巍巍地坐在嘉宝对面。

好久?哪里久了?连闫焱都不够忘记。嘉宝的脸上闪过“悲伤”。

听到嘉宝口中再次喊起闫焱的名字,纪星竟有了恍然的错觉。仿佛这一切真的只是隔着昨天,好像只要一回头那些许久不见的笑脸就真的会再次出现在眼前,而后变成痛,牢牢地锁在无名指的底端,在最靠近心脏的皮肉里生根发芽,弥历几个经年的失去依然锥心。它们那么远,又那么近,恰如窗外的落叶,不过被风从那端吹到了这端。

是忘了闫焱了吗?嘉宝讥讽地说。

怎么可能……纪星摇摇头。

我要是你,这辈子都不会心安。嘉宝说。

你以为,我不内疚,不自责?失去闫焱,我的难过不会比你们少一分一毫。纪星说。

是吗?我倒是看不出你有多难过。那个时候的顾灿辰,这个时候的章旸曦,闫焱真可怜,还不知道是你生命里的几分之几。嘉宝嗤之以鼻。

我从没忘记闫焱,只不过这并不代表我们就非得留在原地,出不去。闫焱要是知道,也不会希望我们那样的。纪星说。

你是你,我是我,我和你没有,也不想有任何的交集。嘉宝说。

可我们还是一同遇见了闫焱,他只有活在我们的共同的记忆中才是完整的。纪星说。

别给我扯文绉绉的,要不是你,闫焱根本不用活在记忆里,而是好端端地活在这里。嘉宝恨恨地说。

就算我死了,都换不回他。纪星眼神黯了下来。

那你就去死啊,干嘛又要去招惹章旸曦?怎么,觉得他和闫焱像?找安慰,找回忆,抚平内疚去了?嘉宝说。

你和章旸曦呆久了就会发现,他和闫焱其实不像。你……喜欢章旸曦?纪星突然明白过来。

我?我不像你们这些人,恶心,肮脏,冷血。你们可以把感情当游戏,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忘一个,可我做不到,我根本没办法忘了闫焱。没错,我是对章旸曦有好感,可也只限于他像闫焱,看着他能让我觉得至少,至少闫焱还活着。嘉宝说。

没有谁能代替谁的,回忆都是独有的。纪星说。

我觉得可以就可以,用不着你管。嘉宝激动起来,突然拔高的嗓门引得另一桌客人回头看过来。

所以,你根本就没考虑过帮章旸曦这个忙对吗?纪星问。

章旸曦电话我的时候,我根本就听得一知半解,我不知道他要我配合演什么。原本我是打算来弄清楚的,现在我算是全明白了,又是你,纪星又是你,一次次地纠缠在我的生活里坏我好事。闫焱被你害得丢了性命,现在又要害章旸曦,你就不能找个女的过正常生活,非要把身边的朋友弄得像你一样变态,一样不男不女感情扭曲吗?嘉宝说。

纪星沉默着,他明白像嘉宝这样的人是永远无法理解他的情感世界的,他不苛责,也不指望,只是有些难受和失落。

闫焱和我分手的时候说,他心里放不下你,想陪在你身边,但不确定要陪多久,所以不想耽误我。不想耽误我,呵呵,看上去是为我着想,可就差没把“喜欢”说出口了。我当时听了就觉得恶心,真的恶心。闫焱原本好好的,那么阳光,那么无忧无虑的,是你把那个他害没了。我可以当从没认识过章旸曦,但我没办法配合你们,你让我感到恶心,你们这肮脏的感情更让我觉得恶心。别指着我帮你们骗谁,你们有多不堪就请继续吧,敢做就别想着遮掩,反正也不是第一次那么伤人了。嘉宝站起身。

纪星低着头,复杂的情绪堵住了他。

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见你了,如果可以,请你远离我的生活。我讨厌你,也永远都不会原谅你。嘉宝头也不回地走出咖啡厅。

木门回弹了几下,吱呀声像是执念后的迂回荡漾,一下,一下,敲击在柔软的心上。

纪星就这么怔然地坐着,一动不动。思绪回旋着,勾出了忧伤的往昔,那些跨不过的悔恨遗憾终成了血管里的顽固石子,冲刷不着却念念绵绵。纪星想把自己切割开,一半随着往昔,一半从了如今。如果记忆是把锁,他倒是想亲手把钥匙丢了,至少免了愧疚。

咖啡店的客人去去来来,窗外的落叶吹散又聚拢。

手机震动。

是顾灿辰的来电。

纪星拍了拍脸颊,好让自己振作起来。

纪星,最近好吗?顾灿辰说。

嗯,还不错。纪星觉得这样的回答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下飞机了。顾灿辰说。

长途飞机很累吧。纪星说。

还好,习惯了。顾灿辰说。

嗯,我在等章旸曦。纪星想了想说。

他对你还好吧?顾灿辰问。

挺好的。纪星发自内心的说。

那我就放心了。你知道,我一直,一直挺放不下你的。顾灿辰试图寻找着合适的措辞。

学长,谢谢你。纪星知道,电话那端的顾灿辰依然是记忆里待他如潮水般温柔的学长。

纪星……顾灿辰突然犹豫起来。

学长是有事要告诉我吗?纪星隐隐地觉得不安。

我见到岳欣朦了。顾灿辰说。

啊?纪星讶然喊出声,先是嘉宝,后是岳欣朦,他没想过一天之内这两个许久不见的名字再度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

她带着一个女孩,一直在国外生活,我是在回来的飞机上见到她的。顾灿辰说。

带着一个女孩?纪星问。

她的女儿。纪星,你还记得那个时候她打掉了我们的孩子吗?顾灿辰压着嗓子。

你觉得这个孩子是你们的?纪星觉得整个背脊一阵凉意,脑子嗡嗡地发颤。

要是她一直在瞒我呢?真是那样的话,我就太对不起她了。我想问清楚她,如果孩子是我的,我必须负责,我想和她结婚,给她一个家庭。顾灿辰说。

不,学长,你千万不能和她结婚。想起岳欣朦的种种,直觉告诉纪星事情并不简单,顾灿辰已经被岳欣朦伤过一次,他绝不允许岳欣朦毁了顾灿辰的人生。

为什么?纪星,你知道我和你……顾灿辰没料到纪星的反应会如此之大。

不是因为我和你,我……一时之间纪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学长,你在哪?我来找你吧,你等我。

纪星边收电话边往咖啡厅外走去,木门推开的刹那撞上了恰好赶到的章旸曦。

黑色的空军夹克。

胸口淡淡的鼠尾草与海盐的香水味。

像是把头埋进晒过日光的松软毛衣里,那个张开手臂迎接你的人,那些勾勒起微微幸福感的时光河流。

章旸曦一把把纪星揽进怀里。怎么急急忙忙的?章旸曦说。

我有点事要先走。纪星红着脸从章旸曦的怀抱里挣脱开。

怎么了?章旸曦困惑地看着纪星。

我回来再和你解释。纪星着急离开。

那,那个女孩呢?章旸曦一脸莫名。

她已经走了,她……她不会配合我们的,算了吧。等我回来吧,等我回来告诉你。纪星说。

好吧,那你路上小心点。章旸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嗯,等我回来。纪星说。

知道啦,等你回来。章旸曦宠溺地揉了揉纪星的头发。

纪星跑开几步,然后又想起什么似地转过身,章旸曦依然站在原地并没有离开。于是,纪星笑着对章旸曦挥了挥手。

章旸曦也跟着笑了,他的笑容像是悬挂在头顶的正午暖阳,柔柔地从湖泊的中央散发着温度,晕染着湖水的光泽,融化了湖面的涟漪。

而后,一阵微风,将一切都吹散了。

散得干净。

散得决然。

散得彻骨寒心。

纪星看见了章旸曦脸上的惊恐,那扭曲到夸张的嘴形仿佛正吹响着来自于另一个平行世界的号角。

还来不及分辨章旸曦到底想说什么,杂乱刺耳的撞击声,响彻天际的刹车声,疼痛,麻痹,身体内骨头的断裂,五脏六腑的压迫感,这一切加合在一起一股脑地将纪星卷到了黑暗中。

无边无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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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力随着体温逐渐从身体内散去,巨大的疼痛开始变得模糊,四肢已然冰冷麻痹,纪星想睁开眼睛,却无论如何都办不到了。

终于都想起来了呢,可好像又要离开了啊,残留的思维只好这么想着。

无尽的眷念凝成不舍滞在空气中,越发显得可怜。

我根本就不想离开啊。

章旸曦,我还没和你算账呢。

章旸曦,我想你啊。

章旸曦,我想见你啊。

章旸曦,是不是我一闭上眼睛,又会把你忘了呢。

可是我根本,根本就不想忘记你啊。

章旸曦,你在哪里?你来了吗?

我一直在坚持着呢。

好像,快不行了呢。

好像,真的见不到你了呢。

好像,只好下次再见面了。

可下次又会是什么时候?

是草长莺飞。

是长河落日。

是盛夏焱焱。

是漫天雪花。

是那句,等我回来吧。

章旸曦,要是我真的又把你忘了,请一定一定要找到我。

因为。

我想见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