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星停在一幢联体别墅前,那是褐色的三层建筑,大理石台阶蜿蜒到石头围墙外,庭院内的花草显然被悉心照料过。他迟疑了片刻,按门铃的手停留在空中,不久前章旸曦口中那些始料不及的真相依然塞满思绪,纪星用力甩了甩脑袋,深呼吸,将门铃按了下去。
是你?纪星呆在原地。
岳欣朦神色淡然,看不出丝毫的惊讶与慌张,好像纪星到来已然是她意料之中的事了。
进来吧。岳欣朦说。
在纪星眼里,岳欣朦的脸早已扭曲成了丑陋的拳脚,它们曾对哭喊求助置若罔闻,它们曾重重地犹如狂风暴雨般地砸遍闫焱的全身,再没有如此般恶毒的化身了。纪星没想过会在这里见到岳欣朦,可也恰好解释了这一路的疑惑,如此“高档”的住宅必然是岳欣朦为顾灿辰搭建的所谓的“家”,作为“女主人”,岳欣朦出现在这里自然合情合理,他只是觉得顾灿辰理当懂得这些避讳。纪星略微微失望地转过头,竭力克制着内心对岳欣朦的厌恶与愤怒。学长呢?他语气冷淡,暗暗地握紧拳头。
进来吧。岳欣朦没有回答纪星的问题,反而转身朝里走去。
我就不进去了,麻烦让学长出来吧。纪星绷着脸,死命咬住牙根。
他不在。岳欣朦悠然地转过头。
我不信,我和学长约好的。纪星说。
别傻了,我要是想瞒你,就不会“请”你进门了。岳欣朦表情自然,不紧不慢,那份笃定里却透着蔑视与敌意。
我给学长打个电话。纪星掏出手机。
不用了,他应该在飞机上。岳欣朦说。
飞机上?纪星疑惑地看着岳欣朦。
是我约你来的,也是我用顾灿辰的手机回了你的短信,想见你的人不是他,是我。岳欣朦说。
纪星不敢置信地看着岳欣朦,仿佛听不懂她的话。
进来吧。岳欣朦斜了斜身子,这是她第三次邀纪星进屋。
既然学长不在,我就先走了,和你没什么好说的。纪星压制着胸腔里的冲动,他有些恼火,更多的却是莫名,纵然一肚子的问号,他需要一个地方去冷静地思考。
没什么好说?不如说你本来要说的吧!一瞬间,岳欣朦的脸部线条不再那么柔和,像是被风沥干了般扎人。
无可奉告。纪星说完转身离开。
你到底要和顾灿辰说什么?你有什么资格插手我和顾灿辰的婚事?岳欣朦拔尖了嗓门,眸子里突生怨愤。
纪星嗤之以鼻,却没有回头。
没忘记闫焱吧?你不想知道他和我说过什么吗?我见过他,就那天。岳欣朦几乎扯着嗓子在喊。
闫焱?
纪星心里一颤,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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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里四角散落着一些女孩的玩具,沙发上卷着一条厚厚的毛毯,壁炉里还留着晨日余烬的烟火气。
喝什么?岳欣朦问。
不用了。纪星说。
也是,你也不会和我客气的。岳欣朦打开冰箱,拿了些冰块,往酒杯里注了些威士忌。
我没想到你还敢提闫焱。纪星直直地注视着岳欣朦。
他不是你的小跟班吗?怎么?忘了?岳欣朦痴痴一笑,眼神竟有些迷离。
是你“杀”了他。纪星咬牙切齿。
等等!岳欣朦重重地放下酒杯。话别乱说。他的死和我没半点关系。
从刚刚起,我就一直在忍,你要不是个女的,我早就一拳挥上去了。纪星的指关节被攥得发白。
你动手试试?别给我发狠!不过要说你动手打女人,我倒是一点也不惊讶。岳欣朦一脸蔑视,话中有话。
放心,我忍得住,太脏,我不会碰。纪星说。
你顾学长喜欢碰就行。岳欣朦说。
那是你瞒着他,他不知道你干了什么。纪星说。
我瞒了什么?哦对,我是瞒着他,没告诉他,你那个小跟班死前来见过我。岳欣朦说。
闭嘴!纪星大声说。
怎么?你不是想知道他死前和我说过什么吗?岳欣朦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纪星动了动嘴唇,没说话。
他说,他喜欢你,他爱你,所以他希望我离开你顾学长,把他让给你。如果我不照做,他就把我怀孕的事儿到处宣扬,让我颜面无存,你看,多伟大的爱啊,不顾自己,拱手相让。别说,有时候我还挺羡慕你的。岳欣朦说。
这么侮辱一个死去的人,不会心亏吗?纪星冷冷地说。
我侮辱?我干嘛要侮辱他?他对你什么感觉,你不会不知道吧?真要不知道也怪可惜了呢,不然你也不会纠缠你学长,而耽误了自己的真爱。岳欣朦笑得有些虚假。
我们的事不用你管。纪星说。
那你又凭什么来管我和顾灿辰的事,不相干的人各自安好就够了。岳欣朦说。
因为你伤害了我身边最重要的人。纪星说。
伤害?被伤害的是我,要不是他,我不会和顾灿辰分开这么多年,要不是他,我不会一个人带着孩子休了学,所以我没有侮辱他,那都是事实。岳欣朦说。
事实?所以你让王磊教训了闫焱,为了你所谓的威胁?纪星说。
没有!我说了他的死与我无关,我不知道你们哪里得罪了王磊,他本来就不好惹。再说了,我的事没必要扯上王磊。骄傲仍然挂在岳欣朦的脸上。
如果闫焱知道了当年你肚子里的孩子不是学长的,而是王磊的呢?纪星说。
一瞬间,岳欣朦像是失了重,身子颤得往后倒退一步。
那学长呢?他知道你当时用来留住他的孩子其实与他无关吗?或者说,他知道你当时并没有把孩子打掉,反而选择将她生下来,是因为愧疚,还是为了牵制住让王磊,让他替你顶罪呢?纪星接着说。
你说的……是什么?我一个字都听不懂。岳欣朦撇过头想要故作镇定,却愈发显得慌乱。
我见过张鹏,王磊的拥趸,还记得吗?那晚的帮凶之一。他把所有都告诉我了,岳欣朦,够了,别装了。纪星的眼神犀利地像是两把削尖出鞘的匕首,它们一刀又一刀,毫无情面地将岳欣朦的面具割下来,血肉模糊,连着皮与筋肉,生离谎言与无辜。
骄傲从岳欣朦的脸上彻底谢幕,她的眼神开始涣散,就连妆容都跟着糊开了去。这是污蔑,没人会信的。她说。
我信,学长信,这就够了。纪星的眼神没有温度,仿佛映在瞳孔里的岳欣朦已然成为了一具毫无灵魂的尸体。
对!够了!都够了!为什么又是你,为什么每次都是你来破坏我的幸福,好不容易了,都这么近了,都要到终点了,可还是过不了你啊,为什么你和你身边的人都要和我过不去,为什么我和顾灿辰中间永远都必须有个你。岳欣朦歇斯底里地说。
坏了你人生的不是我们,是你自己。纪星说。
我?呵呵……我做错了什么?岳欣朦像是在问自己,困惑,失望,失落,渴求,憧憬,残忍,可怜一一在她的脸上交替出现,渐渐地,她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扼注了脖子,她开始感到惊恐甚至是呼吸困难,再然后,她开始小声哭泣。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没有错啊,我的人生向来完美,从一开始就是,是你!岳欣朦指着纪星,目露凶光。是你!是你的出现把我的幸福搅烂了。我知道你喜欢顾灿辰,从你刚进话剧社那会儿我就知道了。可我根本就没有把你放在眼里,对我来说你只是一个变态,一个顾灿辰一辈子都不会喜欢上的“男人”。可我还是错了,顾灿辰竟然喜欢你,眼神骗不了人,至少他从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我,我开始嫉妒,疯狂的嫉妒。对,一定是什么地方错了,我必须挽救顾灿辰,也救自己。所以,我在舞台上亲了他,自尊,矜持也统统不要了,我要他知道什么才是最好的,他的眼里只能有我。当然,舞台下的你也必须在场,我要你伤心,彻彻底底地死了心,离顾灿辰越远越好。可他还是去找你了,我都知道……他舍不下你,更看不了你难过,那我呢?又有谁来可怜我呢?眼影晕在眼睑下,岳欣朦看上去污糟糟地。原以为我和顾灿辰彻底没戏了,谁知道他会在生日前约了我,直截了当地问我要不要在一起,虽然一肚子疑惑,我仍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到现在我都觉得那是我人生里最美的一天。可惜梦太短,生日那天我就看出来了,都他妈是场戏,他对你的冷漠,无情,哪怕是带给你的惊愕都是在小心翼翼地保护你,他想让伤害降到最低。回去的路上他一句话都没和我说,我也看透自己不过就是颗棋子,但我仍然装了傻,比起捅破谎言,我更想留在他身边。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提起过你,或是问过什么,我怕他会一狠心连个谎都不愿意撒。我们也有过亲密,甚至上过床,他很疯狂,只是那种用力过度让我觉得更像是一种自我说服和催眠。他的温度在你身上都耗尽了,留给我的只有恰好而已,那种“好”见多了反倒成了客气和距离,让付出变得不值当。知道他要去留学的那个晚上,我哭了很久。我告诉他,只要他愿意,我可以一起去,他却拒绝了,他说不想感情变成学业的负担。我明白,他只是终于找到了一个逃开的机会,好远离我,也远离你。也是那天晚上,我带着报复的心理和王磊上床了,我想糟蹋自己,以为到底了,梦就会醒了,我真傻,顾灿辰又怎会在乎这种报复。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我觉得天都快塌下来了,我害怕极了,觉得人生算是被彻底毁了,身体好像每天都在变化着,那种感觉让我恶心,我每日都盘算着如何让身体里的东西离开我,我讨厌自己甚至不敢面对顾灿辰。直到北京那晚,看着顾灿辰面对你后再度燃起的温度,我才萌生了那个念头,我不说,又有谁知道孩子是谁的呢?岳欣朦抹去滑落至嘴角的眼泪,隐隐地露出一丝微笑。
纪星讶异地看着岳欣朦,那种将厌恶化作手段的可怕,丝毫不亚于洪水猛兽。
多好啊,他都答应留下了。可谁知道哪里冒出的闫焱跑来威胁我,这种多管闲事的人就该死!岳欣朦深恶痛绝地说。
该死?你是谁,你凭什么决定别人的生死?那不是你玩弄的感情,那是人命!纪星满脸愤怒。
你当然可以说的那么轻松,你什么都不用做,顾灿辰,闫焱都会围着你转。我如果不做点什么,就都失去了。岳欣朦说。
你就是做的太多了,终会一无所有的。纪星说。
不会的,你不会那么做的对吧。岳欣朦突然哀求起来。你看我那么可怜,我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国外躲了好多年,朋友也不敢见,亲人也不敢见,现在好不容易有这样一个机会,可以让顾灿辰留在我身边,我求你,就当我求你了,你能离得远远的吗?你要钱吗?我给你钱,你要多少我都给。
纪星觉得可笑,他摇摇头。
真的,求你了,求你了好吗?岳欣朦继续哀求。
纪星摇摇头转身向门外走去。
他留在我身边又能怎样,最好的顾灿辰早就留在了那段时光里,留给了你。你为何不知足,为何不肯放过我。岳欣朦哭着喊叫。
纪星仍然没有回头。
岳欣朦的眼里升腾起绝望的恐慌,眼神却异常明亮起来。我不允许你再破坏我的幸福!岳欣朦拿起桌上的水果刀,叫嚣着,整个身子冲了出去。
啵。
沉闷地一声,刀子直直地刺进了身子。
纪星踉跄地转过身,震怵地看着岳欣朦。那个被刀子塞满的地方又酸又胀,还来不及思考,有一个点,开始异常地疼痛起来,接着,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特痛渐渐地铺散开来,逼得纪星蜷缩起身子。
血一滴滴地落在脚边,耳里却一阵巨大的轰鸣,什么都听不见。
是这样吗?是这样的感觉吗?
为何章旸曦这家伙要骗我?到底要怎样做才能笑着安慰我说不疼。明明就很疼嘛!明明就难受的要命嘛!
岳欣朦突然跪了下来,沾满鲜血的双手捂在嘴边。
啪。
玩具娃娃掉在地上。
小女孩站在楼梯转角,惊恐地看着纪星,看着岳欣朦。而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纪星的身子软了下去,连意识都开始模糊起来。
是这样吗?是这样的感觉吗?
会有眼泪和悲鸣吗?
会有哀求和挽留吗?
闫焱也是这般感受着温度从体内渐渐消失的吗?
好冷啊。
为什么会有绝望的感觉,是因为不舍吗?
纪星仿佛看到了不远处的另一个自己,那个他,正俯着身子怜悯地望着自己。他微笑着,轻轻地俯在纪星的耳边。
嘿,醒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