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纪-Ending.(3)
高高豆芽
1 年前

那个时候?纪星茫然无措地看着章旸曦。

你毕业以后。章旸曦说。

明知徒劳,可还是抑制不住地去念想。那团记忆仿佛沾染了年光的尘埃,模糊了轮廓,虚化了本我,那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遗落,却依然咫尺天涯。纪星摇摇头,只好放弃,忘记的,又怎能轻易记起。

我瞒着我养父母回了国,倒是不曾想过要一辈子躲着他们,只不过想尽可能地“偷”些时间留给自己。你知道,他们太过现实,大多时候啊……我在他们眼里只是一件不容反驳的“商品”。这所老房子是我养父出生的地方,他不常来,偶尔喝醉才会让司机载他来这休息。我喜欢这儿,所以偷偷地刻了钥匙,遇上难受的时候就来这儿发呆,安静的时候反而容易找回自己。钥匙我一直带在身上,回来后就自然住这。那时挺茫然的,没什么计划,好在有个留学时认识的学长,关系不错,家里三代都是搞摄影,开工作室的。他看我对拍照有兴趣,也乐意让我当个跟班陪着他开工。章旸曦看着纪星手里的照片,若有所思。

所以……你跟着学长来了毕业典礼,拍下了这张照片?纪星放下照片,怕被它烫着似的。

谁能料到,第一次见你竟然是在相机的取景器里,你就站在那,站在无数欢笑哭泣的人群中,有些落寞,甚至是黯然的,可我还是捕捉到了你,那一刻我确信是被什么击中了,连视线都挪不开,学长说那是迄今为止我拍得最好的照片。而我知道,从我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就注定了,你对于我,是特别的。章旸曦说。

隔着照片,纪星仿佛能触摸到那份久违的思念。

我还梦见过你,各种各样的你,连我自己都诧异,那些未曾见过的影像是怎么跑到我脑海里去的。那个时候,理智像是不存在了,我用尽办法打听到你的住址,把照片洗出来寄给你。当然,我知道我在期待什么。章旸曦说。

所以……我拿着照片来找你了?纪星问。

嗯,还来不及高兴,你却一把抱住我哭了。章旸曦说。

虽说回想无望,纪星却猜得到那一刻情绪决堤的原由。

想闫焱了吧?章旸曦问。

纪星不置可否。

那一整个夏天,你的情绪都时好时坏的。我小心翼翼地陪着你,尽量不让你一个人呆着,你好像也特别的依赖我,就连睡着了都紧紧地抓着我的睡衣,生怕我逃了似得。不怕你笑话我,其实我挺怀念那时候的。章旸曦说。

我一直都缺乏安全感。纪星说。

我知道。章旸曦说。

那……我和你……纪星斟酌着措辞。

是我先开口的。章旸曦知道纪星想问什么。

纪星怔怔地看着章旸曦。

是我先问的,“要不要在一起?”。章旸曦说。

那我是怎么回答的?纪星觉得自己是在明知故问。

你说,“好,不如就在一起吧。“。章旸曦心里明白,他和纪星之间的关系是一种相互需要后的日积月累,像是历经习惯和舒服后的顺理成章。

那个时候你就这么确定你喜欢我?纪星问。

是感觉,感觉骗不了我。纪星,虽说那个时候是我在陪着你,但在你身边我也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踏实,心像是满的。章旸曦说。

可能我们都太寂寞了。纪星说。

寂寞?应该是吧,毕竟我等你等了这么久。章旸曦说。

那……那个女孩?纪星想起什么似地说。

那女孩?章旸曦不解地看着纪星。

嗯,你在小樽的时候告诉我的。纪星说。

你说“她”啊?章旸曦恍然大悟。

故事倒刻骨铭心,可你忘性还挺大的。纪星说。

根本就没那个“她”,哦,应该这么说,你好好想想,那个“她”到底是谁?章旸曦说。

纪星沉默着,仔细回想章旸曦在小樽说过的那番话。

那时,我一心想瞒着你,因此撒了谎。但我发誓,那些事都是千真万确地发生过的,只是有些人不得已才用了替换。章旸曦若有所指地看着纪星。

纪星的脸唰一下红了,他低下头躲开章旸曦的目光。

那目光却像一把暖阳,捂在纪星的胸口上。

从始至终,我只喜欢你一个。章旸曦说。

纪星开始诧异,为何在一连串震惊之下此刻反而会有一丝安慰。那……之后呢?他说。

同我告诉你的一样,我的养父养母反对我们在一起。章旸曦说。

你把我们的事告诉了他们?纪星说。

是我养父的司机……当然,我也承认了,我并不觉得这值得羞耻。章旸曦说。

可他们觉得,所以你养母自杀了。纪星叹了口气。

更贴切地说应当是以死相逼,哼!章旸曦露出不屑地神情。我竟会傻到向他们奢求“爱”和“理解”,花钱买来的”商品“哪有资格讨价还价,价值和用途是既定的,越不过线的都是”废品“,哪来的“爱”和“理解”,不存在的。以死相逼也不过是他们惯有的商业手段,只有我这么天真,还揣着一丝希望,大概真的是麻木了吧,尊严骗过了自己,就连自己只是件“商品”这个事实都能忘得一干二净。章旸曦说。

所以你让步了,你选择了“恩”而丢下了我。纪星说。

我没有。章旸曦回答的斩钉截铁。那段时间,你很消沉,我知道你有你的难过,而我一时之间又想不出办法解决,我的状态也变得很差,可自始自终我都没想过要丢下你。不知道是哪根神经搭错了,我竟然想去说服养父给我介绍的女孩子,让她接受我们。章旸曦懊恼地说。

接受我们?纪星没明白章旸曦指的是什么。

她要么知难而退,要么就帮着我们演这出戏,瞒着他们,至少是暂时的。章旸曦说。

我知道吗?纪星觉得这听起来有些荒唐。

你还比我早去了。章旸曦点头默认。

早去了?纪星问。

原本约好要一起去见那个女孩子,可那天我有事耽搁了,你就先赶了过去。章旸曦说。

后来呢?纪星追问。

后来……章旸曦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回忆着痛苦的遭遇。我赶到那的时候,你正好从店里出来,你看起来焦虑,慌张。我问你怎么了,你劝我放弃,那个女孩子绝不可能站在我们这边。我问你原因,你却急匆匆地说要离开,让我等你回来。我还没缓过神,你就甩开我冲出马路,我拉不住,也叫不停你……

所以……纪星迟疑着说。

是一辆转弯疾行的车。章旸曦说。

原来是这样啊。纪星觉得那一幕所带来的冲击像是藏在脑中的痂,一旦有所碰触,曾经的伤都会被“唤醒“,而后“复活”般的生疼,犹如野蛮的提醒。

刚失忆那会儿,纪星渴求找回那些记忆,他将它们称为“已知的未知”。当他发现顾灿辰在刻意隐瞒着他的过去时,那份渴求却让他无比害怕。现在想来,让他能逐渐忘却这份害怕的正是章旸曦。而如今,章旸曦却在他面前,揭示着他失忆前的“因”,这种感觉让纪星有了恍然的奇妙感。

我坐在抢救室外,担心,自责,内疚塞满了整个脑子。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等待都快把我逼疯了。我开始祈祷,只要你没事,我什么都愿意拿去交换。呵呵,老天还真是一点都没有客气,他给了你平安无事,却让你彻底地忘了我。医生说你的海马体可能受损,会丢失一部分记忆,我还抱着一丝侥幸,希望你丢失的记忆与我无关。可你醒来后看着我,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我知道所有的侥幸都是自欺欺人,你是真的……把我忘了。笑话,真是天大的笑话。呵呵……我开始讨厌自己,迂回,两全有什么用,还不都是暂时的。既然我连为你做个抉择的勇气都没有,惩罚也是我该受的。你在最难过的时候找到我,把自己交给我,可我连让你快乐的资本都失去了,我很怕你会变回我刚认识你的状态,我给过承诺要让你幸福,可我食言了。要是忘了我,也能一并将难过带走,我倒希望你忘了我,忘了那个食言的章旸曦。章旸曦说。难过变得具象,变成一团浓雾,一面过往,一面当下。

所以你完全不顾我的感受决心要从我的生活里消失,装成从来都不曾有过交集?纪星吸了吸鼻子,咄咄地看着章旸曦。

你没有感受过,了解不了的……章旸曦说。

了解?纪星不明白章旸曦指的是什么。

和你朝夕相处的人,一下子却不认识你了,相信我,那种感觉真的很糟糕。其实,比起忘记,被忘才可怕,也更悲哀。我看着你,愈发觉得自己是被“过去”抛弃了。而我呢?连反驳和叫停的机会都没有。章旸曦说。

你就从没有想过要留下来陪我?纪星问。

我问过医生,连他都不确定你什么时候才能恢复。章旸曦说。

所以你将我托付给了顾灿辰,你觉得这是在帮我,是为我好?感情什么时候倒成了可以托付的东西。纪星质问。

谈不上托付吧,那个时候我还不清楚你们之间的事,只知道顾灿辰是你学长,他在你心里很重要。你刚出院需要人照顾,那人要是顾灿辰,你一定乐意。章旸曦说。

那你呢?你也乐意?纪星诧异地看着章旸曦。

那我能怎么做?对我来说,只要你好,就心安了。章旸曦说。

可笑的大方。想到正是因为章旸曦的这个决定,才有了之后的一系列误会,纪星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我真蠢,不是做不了决定,就做错了决定,呵。以为我离开了,新的生活反而会更适合你。可最终呢?难为了自己,也难为了你。章旸曦自嘲地说。

虽说心里有气,纪星免不了心疼起章旸曦。

其实,我也怕……怕面对你。自责,无奈和难受从当时跨了过来,章旸曦仿佛一伸手便能触摸到似的。

可你还是来找我了。纪星说。

还以为自己多能耐,顾灿辰让我来看你,都被我拒绝了。章旸曦说。

回想起来,是有那么几次顾灿辰借故去病房外打电话,发消息,那模样和状态生怕纪星听到,看到什么似的。纪星当时并没有多想,也断然无法将这些举动与章旸曦的存在联系在一起。

可又有什么用呢,说我打脸也好,反悔也好,我就是那么不争气,我就是想见你,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你,哪怕只是像邂逅的陌生人一样搭上几句话,也心满意足了。章旸曦说。

所以那次见面也是你特意安排的?纪星问。

恩。章旸曦为难地点点头。

你!纪星憋得脸都红了。

你以为我不难过吗?章旸曦说。

好啊,那你解释啊,远远地看,怎么倒成了今天这样。纪星说。

那时候你状态很不好,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清楚为什么你就这么突然辞职回老家了。我放心不下去找你,见到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在河坝旁走着,我心里难受极了。还记得,我说冷,突然用手捂住你的脸吗?你害羞的样子可爱极了,也就是那时,一瞬间,好像所有的感觉全都回来了。我突然意识到,我根本放不下你,也没什么比两个人在一起更重要了。没错,你是把我忘了,可谁说这不能是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呢,重要的从来都不是你忘了我,而是我还记得你,只要记得就一定能把你找回来。章旸曦说。

重新开始不过是回到原点,该有的问题还是存在啊。纪星说。

你是指我养父母吗?去北京前,我回去过一次。该说的都说清楚了,辜负和亏欠我都会还,既然谈不了感情,不如回归现实,是商品就总会有个价的。要是觉得我丢了他们脸,大可以拿血脉来做文章,这是他们擅长的,我的顾虑反倒成了多余。即使要我照顾他们晚年,我也不会推却。只是,那些要死要活的戏码,能免则免吧。章旸曦说。

你不后悔?纪星问。

当你说出那句“带上我吧”,我就明白了,我这一辈子啊,就是你纪星的,无论怎样,都不会后悔。章旸曦说。

纪星有些心慌。遗忘的自己听起来更像是别人的故事,可那些微不足道的细节却一再提醒着他,那不是别人,正是自己。这种感觉像极了注视着路灯下的身影,明了却又额外地恍惚,久了反倒起了违和与陌生,不由得心生游移。

荒唐和真实交织在一起,让曾经成了回望里的镜花水月,抓不着兀自遥远。而章旸曦眼里的真挚和歉意却也无法回避。

一时间,纪星不知该如何回答。

短信的催促打断了沉默。

顾灿辰问纪星何时过去。

我要先去顾灿辰那儿。纪星说。

可……你还没回答我。章旸曦说。

被人瞒着的感觉真的不好受,你应当告诉我,而不是丢下我,两个人的事,决定不该由一个人来做,你应当比我更能感受抛弃有多伤人。纪星说。

我以为那么做是对你好,可事实证明那么做对谁都不好。章旸曦满脸后悔。

等我回来再说吧。说完,纪星转身朝门口走去。

你一定会回来的对吗?章旸曦一把抓住纪星的手腕。

纪星一颤,片段在脑海中闪回。

那是将不甘不舍都丝毫融合在力道里的挽留。

后海。

酒吧。

顾灿辰的泪。

纪星手腕上的湿热。

肌肤纹路里的拉扯与疼痛。

以及。

毅然决然地离去。

纪星依然能记起来在黑暗中奔跑时不断涌入鼻腔而后在胸腔里爆炸了的气味,对,那恰似绝望的气味。

像是在舞台上排演了无数遍的昨天,种种契合几乎就要骗过了纪星。

可最后。

还是停下了。

最后的关头,成全了指尖的温柔。

于是,纪星点了点头。

要记住,我可是陪着你走过了两段时光啊。章旸曦说。

忘不了的。纪星轻抚着手腕靠在门口,像是暖阳吻过的麦田,浮萍眷恋的湖水,肌肤明明残留着章旸曦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