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旦顿觉如坠冰窟,浑身从外冷到内。
霎时间,他想了很多。
他甚至想到了,自己好几个正室、侧室,何以没有一个妻妾能怀上儿子的。
她们未必没有怀上儿子的,而是因为,就算是怀上儿子,也没有机会……生下来!
李旦身躯一抖,惊吓,恐惧,不甘,憎恨……种种负面情绪交织在了一起。
他怎么能允许一个非他亲生的儿子,将来承继了他的帝位?
他必须得有自己的儿子!
“皇帝?皇帝!”
李旦的耳边传来武曌的呼唤,由飘渺若天外之音,化作了切实的声音。
“母亲!”李旦哆嗦了一下,神魂才回体似的。
上面,武曌无奈地看着他:“皇帝在想什么?”
李旦被这个问题吓死了,惶然摇头:“没!没有!”
“朕方才说什么,你可听见了?”武曌又问道。
“母、母亲刚才说……”说什么了?
武曌露出一个更加无奈的表情。
“朕方才说,我大唐以武立国,可是到先帝的时候,便偏于文了。你们兄弟几个更是……文弱了些……”武曌说到这里,还应景儿地叹了口气。
李旦面部肌肉抽搐,想说点儿什么,又不敢说。
武曌续道:“……天下如今虽已太平,但北有突厥诸部,西边和南边也都不大安生,朕每次收到边关战报,想到我大唐的皇帝竟然越来越不知兵,就觉心中不安,愧对列祖列宗!”
“母亲……”李旦越听越觉得这势头不祥。
武曌抬手止住他想说的话:“朕知道你孝顺。可国祚安稳,也是帝王的职责。”
李旦脑中轰然一声。
只听武曌又道:“大郎朕瞧着不错,朕很喜欢。他小孩子家,做事少些分寸,你多教导他就是,责罚就免了吧!”
武曌接下来的话,无疑将李旦最后的那点儿希望都抽空了——
“大郎现在的封地在燕地,到底远了些。朕的意思,便改封他为雍王吧。”
李旦听了,浑身都凉透了。
雍王,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封地在雍州。
雍州在哪里?
他们脚下的这方土地,就属于雍州!
所以,做了雍王,便意味着,京畿都隶属于他了!
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封为储君了?
他的母亲,大唐的太后,这是在为李隆基、李弘的儿子,铺路啊!
当年,李隆基出生的时候便被封为亲王。后来,被寄养在太平膝下的时候起,再到后来过继给自己、兼祧两房,再到如今由燕王而改封雍王……
这一步步的,母亲早就盘算好了吧?
李旦嘴唇颤抖,脸色苍白得厉害。
他不甘心,极其地不甘心——
比不起长兄李弘,他认了,谁让他出生得晚呢!
可是李隆基,才多大,凭什么就得了母亲的青眼呢?
李旦第一次,对一个只有几岁的孩子,生出了强烈的杀心。
“皇帝?皇帝……旦儿!”武曌唤了几句无果,改了称呼。
李旦惊觉回神,心中酸楚:母亲,就算是对我这般亲昵,有些事情也是绝无更改了!
李旦暗暗攥紧了拳头。
武曌在高处,冷眼瞧着李旦的一举一动,已经将其心里面的所有想法,都看了个一清二楚。
“旦儿,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武曌佯装关怀道。
李旦绷紧了神经,脑中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勉强笑笑:“是有些不舒服……”
“回去让太医给你瞧瞧,”武曌道,“你从小身子骨儿就弱,肯定是前些日子春猎累着了。”
到现在,还是在嫌弃他的文弱!
李旦咬牙发狠。
好!他文弱,他就文弱到底!
就算他文弱,他的儿子,也绝不会是文弱的!
李旦向武曌拱手一揖:“儿臣身体弱,有些力不从心之处,还要请母亲操心。”
“你我母子,不必说这些。”武曌道。
“是。大郎改封的事,就按母亲说的,”李旦顿了顿,又道,“儿臣想精心调养些时日,朝事上,母亲做主就是。”
“你终究是皇帝……”
“儿臣为皇帝,也是因为是母亲的儿子!”李旦打断武曌的话。
武曌眯了眯眸,眼底划过微不可见的冷意。
她叹了一口气道:“也罢,你好生调养身体,将来才担得起这大唐的江山。”
“是!”李旦大声回答。
将来,他不仅要担起大唐江山,大唐的未来,也是他的儿子的,亲生儿子的!
他就不信,他亲自看着盯着,还不能让妃嫔们为他生下一个儿子!
看着李旦离去时候势在必得的背影,武曌的嘴角勾起一抹讽刺。
这样的脑子,还想坐稳江山吗?
就是有资格坐,这江山也由不得他糟践!
沉吟半晌,武曌唤进赵应:“去,传长公主来见朕!”
※※※※※※※※※※※※※※※※※※※※
圆蛋快乐~~~
第141章
太平到杜府的时候,已经夜半。
杜府的管家早已经习惯了这位殿下的路数,眼睛都没眨一下,照旧行了礼,便引了太平入内,去见杜素然。
杜素然没睡,正披衣坐在案前读邸报。
听传话说长公主过府,杜素然没有丝毫意外,倒像是她此时未睡就是在等着长公主驾临似的。
只有在迎出来,看到太平孤身出现的时候,杜素然皱起了眉头。
太平神色淡然,自己家一般直接往屋内走。
“有暗卫,不妨事。”她扔给杜素然这么一句。
杜素然紧跟了上来,随手将屋门掩紧。
太平自来熟地在书案前坐下,随手抄起杜素然正在看的邸报:“你也在看这个?”
没有得到杜素然的回应,太平不禁抬头,对上杜素然皱着眉头的表情。
“你还站在做什么?”太平主人家一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杜素然闷头坐下,依旧不说话。
太平斜睨着她:“你有话便说。做什么闷葫芦样子?”
杜素然咬牙道:“深夜里跑到这里,你就不怕……”
“我说了,有暗卫保护,”太平抬手止住她,“这点子事,我还是知道的。”
“就算是有暗卫,你屡次三番往我这儿跑,被人看到了,会如何作想?”杜素然恼道。
太平脸色一沉,将邸报丢在一旁。
“怎么?与本宫有牵连,让杜大娘子怕了?”语气不善。
“你!”杜素然被噎住,“你明知不是如此!”
“那是如何?”太平横眉。
“言官们的一双双眼睛,都盯着你呢!还有周兴、来俊臣之徒,他们都眼巴巴等着抓你的把柄呢!”杜素然胸口憋气。
“你少说了一家。”太平抬起食指,朝杜素然晃了晃。
杜素然被她有如儿戏的神情更气到了。
“还有武家我那几位好表兄!”太平冷笑。
“你既然知道,还胡闹什么?”杜素然低喝。
“胡闹?呵!你觉得是胡闹,就是胡闹吧!反正我从小打大做的事,在你眼里,俱是胡闹。”太平无所谓地摊手。
“你这是什么态度!”杜素然气得蹭地起身。
“你急个什么?”太平摇摇手,示意她坐下。
杜素然恨恨地只得坐下。
“要怪,就怪你这府里好酒太多,”太平微微一笑,“我馋酒了还不行?”
她明丽的面庞,因为那个笑容,而格外地灿耀起来。
她绝想不到,这样的她,在杜素然的眼中,是何等的美好——
为了这样的人,这样的笑,就是现在让杜素然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捧上,杜素然都是乐意的。
自知挨扛不住这样的太平,更拗不过太平的性子,杜素然认命了。
她令人取了窖中的好酒来,与太平同饮。
“当真是好酒!”太平只是嗅了嗅那酒的气息,便不由得感叹。
听了这样的话,杜素然心底划过无比的满足。
“也不知你背着我,从哪里弄来这些好酒。”太平抿了一口那酒,眯着眼睛,似在回味绵长的滋味。
杜素然的脸,则因为那句“你背着我”,而浮上了热意。
她连忙也喝了两口酒,以遮掩心头的异样。
太平很快就几杯酒下肚,白皙的肌肤上,沁上了微汗的红晕。
灯烛之下,格外的魅惑。
杜素然眯了眯眼睛,实在觉得只是看着这张脸,便能让自己喝下十坛酒。
太平微醺,畅怀地放任脊背靠在椅背上。
“唯有在你这里,我才觉得,是在做我自己。”她轻笑道。
杜素然心脏怦怦急跳,酒意上头,太平和太平说的话更让她上头。
两个人不是第一次这般对坐而饮,但是相比之前的两次,此时杜素然没有那么紧张忐忑了。
相反,接下来将发生的大事,让杜素然陡然存了无限的期待,更壮了她的胆子。
“是,唯有你……”杜素然喃了一句。
“什么?”太平没听清。
“没什么。”杜素然轻咳一声,脑中回复了几分清明。
“你来我这儿,不会就是为了喝酒吧?”杜素然问道。
“你觉得呢?”太平饧眼含笑。
论起卖关子用心机,她越来越像她的母亲了。
杜素然再次被那双好看的眸子迷了眼睛,攥着酒杯的手不由得收紧,然后不自控地晃了晃,险些晃出了其中的酒液。
“我觉得,自然不是。”杜素然强自镇定道。
“那便不是。”太平道。
两个人相对沉默了良久。
到底还是太平幽幽地开口:“母亲前日夜里急召我入宫。”
“嗯。”杜素然应道。
“你都不好奇是为了什么吗?”
“太后急召,肯定有太后的道理。”杜素然道。
“就你忠心!”太平切声。
“母亲说,她要留虎头在宫中,由上官教导读书。”太平忍不住续道。
杜素然眉心一跳。
“母亲还说,皇帝已经下旨,改封燕王为雍王。皇帝暂居庆阳宫调理身体,朝政全交予母亲处置。”太平一口气说完,又猛灌了一口酒。
杜素然听得眉头大皱。
太平不悦挑眉:“你都没什么可说的吗?”
“有太后在,乱不了。”杜素然道。
太平哼笑一声,埋头喝酒。
眼见一坛酒见了底,杜素然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纵是好酒,殿下也该适可而止。”杜素然的手遮住了酒坛的口。
太平不耐烦,用手拨她的手。
没拨动,却让两个人双手相贴,属于对方的热意,窜了上来。
杜素然心中一荡,忍不住反手攥住了太平的手掌。
太平不解其意,皱着眉看她。
杜素然被她看得心里发虚,又舍不得丢开那柔荑。
遂清了清嗓子,继续正经话题:“虎头自有太后和上官娘子照顾,是好事。殿下可以安心和狄公一起去豫州。”
当然,还有我一同随行。
杜素然在心里加上一句。
之前便有旨意,待得春猎结束,狄仁杰赴豫州刺史任,太平加封豫国长公主,赴封地。
“好事吗?”太平缓缓摇头。
她在想虎头的事。
“自然是好事。”杜素然道。
“若是好事,为什么又改封了李隆基?雍王意味着什么,你不会不知道吧?”太平定定地看着杜素然。
杜素然抿紧了嘴唇:“他们才几岁的孩子,不至于到那一步……”
“不至于?你可知前一阵李隆基在宫中纵马差点儿伤了虎头?要不是上官也在,后果不堪设想!”提到儿子,太平的语气急躁起来。
“我以为……”杜素然张了张嘴,却又闭紧。
“你以为什么?”太平提高了声音,“他是我的儿子,是我生生受了两个时辰的痛,才生下来的唯一的孩儿!”
杜素然沉默。
“他身上,也流着和你一样的血!”太平忽道。
“你说什……”杜素然愣怔住。
“没什么!”太平烦躁地一挥手。
“他也是你的侄子,你知道的。”她又道。
原来是说这个……
杜素然心中叹息:“我自然知道。”
“母亲如此在意李隆基,你觉得正常吗?”太平忽问。
杜素然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在所有这些事之中,她似乎发现了什么,可是又说不清楚那个发现,到底是什么。
“你也觉得所有这些事,都很奇怪吧?”太平道。
“是。”杜素然如实应道。
“而且,母亲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把我支去豫州,还让狄仁杰为豫州刺史?”太平沉吟。
“狄公最得太后信重,又是三朝老臣。太后此举,想必是为了让你远离朝堂纷争。”杜素然道。
“所以,朝堂纷争,究竟是什么?”太平道。
“除了母亲亲政,除了李隆基被重视,还有什么?”太平目不转睛地盯着杜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