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海齐韵坐在办公桌后,两手交握放于身前,笑容和善地对她说:“让让,你竟然真的替谷家那么烂一个摊子找到了投资,妈妈这些年没有白培养你。”
孟清让立在原地没动,表情寡淡,“您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海齐韵起身,笑着说,“妈妈就是顺道过来和你说一声‘恭喜’。”
真心假意,孟清让心知肚明。
海齐韵的‘恭喜’不过是向她递的下一份战书,没有一言一语,她却很可能像连沐安说的那样,又一次伤亡惨重。
那就走啊!
为什么不走呢?
离开你妈,离开tf,你才能有其他的选择。
……
连沐安的话在孟清让脑子里疯狂回荡,一句压着一句,她没有一句听得完整,又好像每一句都听到清清楚楚。
耳边的鸣响再次变得尖锐。
孟清让看着海齐韵,眼神很散,更像只是透过她看着某处虚空,“妈,我其实一直很想问您一个问题。”
海齐韵,“你说,妈妈听着。”
“如果我爸……”
“不要跟我提那个人!”一瞬间,海齐韵变得表情扭曲,眼神疯狂,毫无形象可言地用手指着孟清让,歇斯底里地大吼,“你和他一样!你们都有病!都有病!”
孟清让沉默地听着海齐韵的辱骂,眼底没有一点波澜。
很久,海齐韵的情绪逐渐平复,从办公桌后走出来,走到孟清让面前,一字一顿地问她,“既然你还记得他,为什么依然这么不听妈妈的话?你忘了自己答应过他什么?”
“没忘,我只是有个疑问。”孟清让的声音很慢,像是费力很大的力气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妈,您有没有想过,这些事其实不该我做,我可以离开,我不欠谁的?”
“那我呢?!”海齐韵咬着牙低吼,“我又欠你们孟家什么?!”
孟清让不知道,她静静地看着海齐韵,想说点什么,却没办法再发出一个音节。
海齐韵沉浸在无法克制的愠怒里,一点一点靠近孟清让,声音压在她耳边,比深夜才会出现的鬼魅还要阴沉可怖,“让让,只要我还活着一天,你就休想和她在一起。”
孟清让眼前的光忽然变得异常刺亮,但她没有回避,直愣愣地看着,等到视线开始变得散乱混沌才听到了一声开门声。
海齐韵走了。
孟清让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动作迟钝地走到沙发前坐下,弓身盯着空无一物的地面出神。
外面,周迈听到办公室里有争吵声不放心,没马上走,走到没合严实的门口看了眼孟清让。
她明明还没满28岁,却已经满身疲惫。
————
晚上八点的医院已见冷清,除了值班护士,只有零星几个陪床家属偶尔进出。
孟清让在值班台问了唐嘉的病房,循着门牌号找过来。
唐嘉还没醒。
祁晞正坐在床边给她喂水。
听见开门声,祁晞本能回头,脸上的表情没来得及藏——焦急,担心,束手无策,还有拼命保持着的冷静,每一样都被孟清让看得清清楚楚。
见来的是她,祁晞勉强挤出一丝笑,放下水杯说:“不是不让你来吗,怎么还是跑过来了?这里晚上只能一个人陪床,没地方给你待。”
“看你一眼就回去了。”孟清让走过来说。
近了发现病床上的唐嘉比上次见瘦了非常多,一动不动地躺着时被窝看起来很显空。
“那刚好,你替我照顾嘉嘉一会儿。”祁晞说,“嘉嘉小侄女的父母这两年公派出国了,孩子一直是叔叔阿姨在帮忙带。今天幼儿园里庆国庆,九点结束,我去接一下她。叔叔阿姨这几天太累了,晚上开车我不放心。”
孟清让声音平稳,“好。”
她把一直握在手里的车钥匙递给祁晞说,“路上开慢点,注意安全。”
祁晞本来想拒绝,她的车就在医院车库停着,但看孟清让态度坚定,只好笑笑接过来,说:“嘉嘉的药快挂完了,你一会儿记得叫护士过来换;她今天没喝水,嘴巴很干,我已经给她抹了唇膏,你每隔二十分钟再给她喂一口水,一小口就行,她现在不太能喝进去,容易呛着,还有……”
祁晞格外耐心地交代了一遍照顾唐嘉的细节,事无巨细,条理清楚,如果不是眼底还残留有红色的血丝,孟清让真的不会多想,不会回忆起她在电话里崩溃的哭声和刚进来是脸上复杂的表情,可就是红着,逼着孟清让去看。
于是,有些念头如同疯长的藤蔓,缠住了她的心脏——孟清让,你不能在这个时候学会自欺欺人。
“记住了吗?”祁晞说完,笑着问孟清让。
孟清让没有回答,一瞬不瞬地看着祁晞,看到她开始疑惑时倾身抱住,叫了她一声,“晞晞。”
祁晞怕唐嘉突然醒来看到两人的亲密动作,勾起伤心事,下意识想推开。
听到孟清让不同以往的沉缓语气,愣了愣,没动,回她,“嗯?”
孟清让寂静的目光看着祁晞随意放在床尾的包,嘴里吐出来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全力才能发音清楚,“晞晞,你一个人行吗?”
祁晞笑道:“当然行啊,我回嘉嘉家跟回自己家一样,你放心啦。”
孟清让反而抱得她更紧。
祁晞觉得勒,故意和逗小孩儿似的揉乱孟清让的头发,笑问:“你今天怎么了?奇奇怪怪的。”
孟清让眨了下无端干涩的眼睛,放开祁晞,说:“没什么,快去吧,不要让小朋友等着急。”
祁晞‘啊’一声,着急忙慌地勾着车钥匙往出跑。
走到门口,祁晞忽然回过头来,目光狡黠地对孟清让说:“你别乱跑哦,我随时查岗。”
孟清让立在床边,一双眼睛里只有祁晞,“我哪里都不会去。”
————
祁晞离开,偌大病房里其实没有少太多东西,孟清让偏就是觉得空荡寂静。
她不愿意坐在中间,走去了窗边靠着。
热风从没合严实的窗缝里灌进来,孟清让反而觉得浑身发冷,脑子变得很空,指甲掐在手心没有一点感觉。
约摸二十分钟,药滴完了。
孟清让叫来护士换了新的后,再次靠回窗边数着滴下来的点数。
数到147,手机蓦地震动起来。
孟清让以为是祁晞,快步走出病房接听。
看到屏幕上提示着‘周启’的名字,孟清让身体往后一靠,倚着墙,淡声说:“什么事?”
“姐,你没事啊!”周启大声说,旁边隐约还能听到孟子宁的声音,很快清晰起来,“让让,你没事吧?”
不同的人,同样的紧张。
孟清让听出不对,脸上有了一点表情,“我应该有什么事?”
“唉,没事就好。”孟子宁如释重负地说,“可能是小启朋友看错了。”
孟清让顺着本能问她,“看错了什么?”
“就小启朋友刚打电话过来啊,说他们学校附属幼儿园出了事故。”孟子宁回忆了下周启同学急乎乎的话,说,“幼儿园今天提前庆国庆,晚上也有活动,本来都要结束了,突然闯进来个人,抱起一个小丫头就跑。还好有人反应快,及时拦了一把,谁知道对方狗急跳墙,把那人从楼梯上给推下去了。说是个和你身形差不多的女孩子,穿衣服风格也和你九分像,路边又停着你的车,难怪他会看错了。”
“你没事就好,最近抽空回来一趟,姑给你做好吃的。”孟子宁笑说。
迟迟听不到孟清让的反应,孟子宁奇怪,“让让?有没有听到姑姑说话?”
孟清让心口凉得发疼,整个人像被拽进了冬天的冷水里溺着,越想张开嘴呼吸,越觉得窒息,用力把受伤的肩撞在坚硬墙壁上才在剧痛里找回一丝清醒,声音艰涩地说:“我的车晞晞开着,她在幼儿园接人。”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鞠躬
☆
第69章
孟子宁握着挂断的电话, 眉头紧锁。
她是看着孟清让长大的,小时候见过她闹,后来总平平静静, 不会发脾气。
印象里,她几乎没有过什么太大的情绪,可是刚才那声……
孟子宁摇摇头, 不相信有什么事会让孟清让害怕成那样。
“晞晞是谁?”孟子宁表情严肃地问周启。
周启去接手机的手一抖, 眼睁睁看着它掉下去,砸中了自己的脚指头,疼得他顿时双眼飙泪。
孟子宁一见周启毛手毛脚就想发火,想到孟清让,硬压着火气说:“你姐说她的车是这个叫晞晞的开着,如果你朋友确实没看错,那就很有可能是这姑娘出了事。小启, 你赶紧跟妈说,这人到底是谁?你姐刚才说话声音都变了!”
周启大惊失色,脱口道:“她是我姐女朋友!”
孟子宁怔住, 像是没听懂周启说了什么一样,面无表情地反问:“你说她是你姐什么?”
周启秒怂,担心祁晞真有什么意外,只好硬着头皮嗡嗡道:“祁晞姐是我姐的女朋友。”
“放屁!”孟子宁不顾形象地站起来大骂, “你以后再敢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我没撒谎!”周启心里着急,破罐子破摔式的喊道, “祁晞姐就是我姐女朋友,她们关系特别好!我见过!”
周启一口气喊完,空气突然变得死寂。
孟子宁垂在身侧的手抽动着, 脸上愤怒 震惊 不可思议等情绪混在一起,显得表情非常扭曲。
周启以为自己这次死定了,就差给亲爹打电话,求他救命。
不料孟子宁只是站了一会儿,六神无主地低声念道:“女孩子啊,让让怎么能喜欢个女孩子……”
周启从来没见过孟子宁这么没主意的样子,知道自己这会儿不该继续惹她生气,可是他真的很担心祁晞。
“妈。”周启弱弱地叫了声孟子宁,说,“我想去医院看看祁晞姐。”
孟子宁听到声音,猛地抬头看向周启,脸上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表情吓得他差点跪下。
腿没完全软下去,听到孟子宁说:“我和你一起去。”
“???”周启惊呆,“妈,你不会是想去医院棒打鸳鸯吧?不要啊!我姐特别喜欢祁晞姐,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姐都爱笑了,真的!我姐从小在咱们家长着,二十多年了,你什么时候见她真开心过啊?可是只要和祁晞姐在一起,我姐眼睛里笑就停不下来!”
孟子宁,“你见过?”
周启忙不迭地点头,“见过!前段时间才见过!”
“祁晞要亲我姐耳朵,我姐就乖乖给她摁着脑袋亲!不是那种舅妈说什么,她都闷不吭声的乖,就是,就是特别特别喜欢才会顺着的乖!”周启心急如焚地喊道,希望孟子宁能念在孟清让难得这么喜欢祁晞的份上,打消去医院棒打鸳鸯的念头。
哪曾想她眼眶微收,沉声道:“那我就更要去。”
————
医院,周迈步履匆匆地过来找孟清让。
隔了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她就能感觉到孟清让的状态非常不好——只身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身上裹了厚厚一层隐忍的怒意。
“孟总,处理祁老师这个案子的警察想和您聊几句。”周迈走过来说。
孟清让拿过周迈挂在臂弯里的西装外套穿上,对着祁晞病房外的玻璃,一丝不苟地扣好每一枚扣子,才出声问周迈,“人在哪儿?”
平和嗓音与往常无异。
周迈抬眸看了眼孟清让,说:“我带您过去。”
涉案的另外一个人也在——五十来岁的干瘦男人,佝偻着肩背缩在墙边,慌张眼神不停四处张望。
“孟总,这两位是负责……”周迈快几步走过去,和孟清让介绍负责这起案子的警察,却见她已经越过两人,径直走到男人面前,在他面露惊恐时,毫无征兆地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钉在墙上,沉沉地问:“谁让你这么做的?”
男人颈部两侧的脉被掐着,喉咙里不断发出类似窒息的断续声音。
警察见状,立刻上前警告,“马上放手!不然我们告诉妨碍警察执行公务!”
周迈也愣了,她从来没在孟清让身上看到过这么冷静又暴戾的表情,但她没有和警察一样出声阻拦,因为没人比她更清楚听到医生说祁晞从楼梯上滚下来之后,手腕还被人踩了一脚,有轻微骨裂时,孟清让的神情——仿佛天塌了,只有她一个人顶着,再沉,她也不得不用力直起腰,不然什么东西就会从此消失。
周迈清楚那个可能消失的‘东西’是什么,所以她不能拦,而是小心留意着,不让那两个警察伤到孟清让。
孟清让对警察的警告置若罔闻,掐在男人脖子手往下移,给他留出说话的余地,重复道:“谁让你去动她的?”
男人两手握住孟清让的手腕,脸上布满惊恐,“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呵。”孟清让笑了声,和扔垃圾似的扔开男人,眉眼微垂,解开被他碰过的腕表递给周迈,而后接过周迈递来的纸巾,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手腕,“既然冤无头,债无主,那就只能你来还了。”
言罢,孟清让话锋一转,对旁边面色警察地说:“抱歉,想杀人的站在这里毫发无损,救了人的却躺在病房里昏迷不醒,一时控制不住个人情绪。”
其中一位年长的警察冷哼一声,把已经吓得眼神发直的男人提到一边,让同事盯着。
“你是受害者什么人?我们需要和你了解一些受害者情况,还请配合。”警察公事公办地说。
孟清让抬头看向警察,眼睛里一刹而过的冰冷竟然让他脊背发凉,再看,只剩一身处变不惊的温和,“您请说,我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