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长乐睁眸冷眼看去,她的兜帽挡住了她大半张脸,此时袖中指尖掐诀,冰霜凝结,便要将这仅仅练气的女子斩杀于此了。
然而,她最终没有动作。
因为身旁被扔下了一个东西。
这一身普通短袍的散修女人怜悯地望了望她,施舍地扔下了一块灵石,随后摇了摇头,转身离去了。
她将她认成了路边乞讨、无家可归之人。
殷长乐怔怔地看着身旁被人施舍扔下的一块下品灵石,眸光直直,看着看着的,陡然间便笑了。
她抬起一只手捂住了大半张脸,笑得浑身颤抖,其中又牵扯到了伤口,疼得她无力抵着了背后的墙面,却仍在笑着。
若要此刻的殷长乐来说,她心中应是无甚伤怀之情,当真仅是好笑可笑想笑罢了。那些带着自嘲而又讽刺的情绪一点点蔓延在她心底,叫她止不住地发笑,垂眸摇了摇头。
可笑得太过了,待她撑着额头被喉中涩意止住笑意时,她才惊觉眸前一片模糊,水雾弥漫。
眼帘轻轻一颤,泪珠便不争气地自睫上垂落,砸在了她衣袍上,让她指尖渐渐s-hi润。
殷长乐自出生起便未哭过几次,被世人唾骂时她未曾哭,被众人追杀遍体鳞伤时她也未曾哭,对着顾子衿下跪哀求时她亦不曾掉一滴眼泪。
可如今,她坐在这条巷子里,与野狗为伴,被人视作乞丐般施舍时,这眼泪倒是不争气地落了。
可笑。
殷长乐勾着唇,任由眸中水雾凝聚垂落,微微昂头抵着墙面阖了眸。
她有些累了。
她想见见长欢了,她的师姐会护着她的。
殷长乐这般想着,疲倦浓浓。
未过多时,她的这个愿望便实现了。
再一次的追杀中,她被逼至崖边,无路可逃。
随后,她瞧见了心中所思的许长欢。
殷长乐撑着剑柄,望着那人自人群后走出,沉寂晦暗的眸中便忍不住闪出几分光亮与微不可察的希冀来,唇角血迹斑斑,咽喉中腥味弥漫,可这也没能阻止她下意识地便对着那人弯了唇,露出脸颊边染着血的酒窝来。
“……长欢。”
这时她倒是顾不得那些对她举着的长剑和一双双憎恶的眼睛了,踉跄着便朝许长欢那儿走了几步。
唇中话语吐露了半截,剩下的却都随着她的步子而停下了。
那个穿着红黑长袍,眉目肃然的许长老只淡淡瞧了她一眼便垂了眼帘,轻叹道:
“回头是岸,长乐。”
不是担忧,不是偏袒,不是信任,也不曾质问她为何会这样。
许长欢只是站在了她的对面,眉目肃然地劝她道:……回头是岸。
回什么头?
怎么回头?
回头的前提是什么?
欲加之罪,如何回头?
殷长乐唇边笑意一寸寸僵硬,唇瓣轻颤了几下,却是一字都不曾发出。
眸中光芒破碎消逝。
她握紧了剑柄,猩红着眼眸冷声反问她:“……你也不信我?”
“我总要还他们一个公道。”
许长老直直看着她,眉间终是露出些许沉沉的神色来,低低叹息。
“长乐,随我回去罢。”
她这般说着。
“回去……”
殷长乐呢喃着,陡然间弯唇摇头笑出了声。
“你还他们一个公道……”
她好笑得紧,胸腔中一片冰冷。
“你还他们一个公道……”
谁来还我的公道?
“你要杀我吗?”
殷长乐冷笑着反问她。
“我不想对你出手。”
许长欢避开了她的目光,低声道。
殷长乐没有做声,她仅是猛然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也就在同时的,她对面的人也下意识拔出了长剑。
对着她。
荒唐。
殷长乐指尖也开始发冷了,她细细地一遍又一遍地打量着面前的人,只生怕是正道弄出来混淆视听的冒充者。
然而一遍又一遍,最终的,心底的最后一分希冀也刹那间破灭。
啪。
剑尖猛然下滑,一瞬斩断了她腰间随时带着的一刻也未曾取下的玉佩。
殷长乐往后退了退,走到了悬崖边,只差一步就掉下去。
指尖掐诀,冰霜凝聚成墙,挡住了那群想要把她拖回去审判就罚的正道。
此刻心中彻底平静下来,再无半分想法了。
这崖边的风凛冽刺骨,吹得她浑身都疼。
身后有人似在唤她,倒是仿若带了两分焦急来了。
殷长乐站在崖边,垂头望了望,置若罔闻,面色麻木平静。
她随手扔垃圾一般扔了那块碎玉,自顾自地说着:“此玉已断,你我情义一如。”
“祝许长老仙.道.恒.昌、平.步.青.云。”
殷长乐说着,抬眸瞥了眼不远处的女人,眸中再无半分情绪。
随后,侧过了身,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
她自小傲气古怪,掺了杂质的东西她素来不屑。
许长欢不信她怀疑她,那便弃了罢。
她也不稀罕。
殷长乐如此想着,指尖松开,任由自己落下。
这悬崖下是一片诡异生长着的毒藤。
殷长乐自崖边落下,最终落在了毒藤之上,被锋利悚然的藤蔓一瞬间刺破穿透了胸膛。
鲜血喷涌,意识模糊。
虽有些剧痛,可更多的反倒是麻木和无知觉。
殷长乐半睁着眸,脑中一片一片地涌上了疲倦。
人之将死,总会出现些幻觉的。
这是她在书上看见的东西,此时也恰是验证了。
殷长乐眸前隐约看见了这所谓的幻影,就在她的上方竟是浮着一个透明的女人,正红着眼眸满眼泪光地看着她,张开着手好似想要抱她。
谁稀罕。
殷长乐隐约想着,干涩的眼眶兀地一酸。
分明是她被毒藤穿透了胸口,这女人瞧着反倒是比她还疼几分一般。
指尖微微动了动,最后一分意识消散。
殷长乐无力阖了眸,隐忍于眼眶中的水珠便也无力垂落下来。
半空中,有双手轻颤着想要接住它们,可惜幻影终归是幻影。泪珠穿透了那双透明的双手,滴落尘埃中去了。
臭名昭著的殷长乐在此一死。
世人何不欢喜?
第16章 殷小虎崽
宴会歌舞绮丽,气氛渐渐热闹,管弦声不绝,一派安逸祥和的模样。
殷晚舟一手撑着头,指尖捏着酒杯静静欣赏着中央擂台上的歌舞,余光却将附近坐席上的宾客都收入了眼底。
有许多都是天玄门门内的弟子,最高的不过才金丹中期。这些小辈殷晚舟自是不甚在意,可是如今她眯了眯眸瞧着中央那座水上擂台时,心底又隐隐蔓延出警惕之意来。
到底是什么呢,叫她也生出几分的……躁动来。
“可看出什么来了?”
身旁垂眸百般无聊般摇晃着酒杯的谢云意陡然给她传了一道音。
“尚未。”
“你也有所感觉?”
“……嗯。只不知究竟是何东西……”
竟让她们两个化神期都为之心悸。
殷晚舟以指尖轻轻点了点案面,瞳孔中颜色微深。
这种感觉愈加浓厚了,让她忍不住地曲了曲指尖,微微攥了攥手。筋脉中被封印住的魔气隐隐翻涌着,沉寂了许久,终于与她有了些许的感应。
两道气息。
一道应是与她灵根完全契合的冰系物,还有一道……炎热灼烫,应是火系。然而无论是冰系还是火系,竟然都对她有这么强大的吸引,这是为何?
殷晚舟垂了垂眼帘,目光在杯中微微摇曳的水波中轻顿,随即的猛然蹙眉抬眼,眸中瞬间凌厉凶戾。
浅棕色的瞳孔中闪现出那水中擂台上所显的惊人变动,结界完全开启,其所散发的气息不断增高直至化神后期。舞女琴师已然下去,如今擂台上空无一人,地面上黑白太极光轮旋转闪现,然后又逐渐变暗、慢慢褪散进了地面之中。
这赫然是要比武的意思了。
“比武试炼,获胜者将得到两件顶级的宝物哦~”
女子的哼笑声低低响起,带着些许烟熏般的沙哑。但这并未损害她半分柔媚,只为她愈添了几分x_ing感罢了。
殷晚舟闻言顺声望去,眉梢陡然间一动,心头涌起些古怪的感觉来。
她怎么感觉……这说话的女人是在对着她笑呢?
“去不去?”
“去,为什么不去?”
殷晚舟蹙眉盯着那最顶层的帘幕看了片刻,随后淡淡收回了目光,如此反问谢云意。
她可没什么忍让小辈的观念,既然有宝物,那自然是谁强谁得手。
“既然你去,那我就不去了。”
谢云意耸了耸肩,很爽快地决定下了。
那擂台下藏着的东西确实让她心悸,但对于她的吸引力却只是一般,还不足以让她上台去跟身边这个战斗疯子打架。
既然殷晚舟有兴趣,那她也就乐得旁观了。
“行,下面一扇门的归你。”
殷晚舟轻轻瞥了她一眼,颔首应下了。
随后,她放下了手中酒杯,轻按案边,身形一闪,下一瞬时已至台上,漫不经心地垂眸拂了拂袖摆与腰间银铃。
未过片刻,对面便上来了一位男修,背后背着把长刀,神情颇为倨傲。
“你便是剑峰的亲传楚尹舟?”
男弟子朝着殷晚舟昂了昂下巴:“我乃刀峰林麒,也当得你一声师兄,便让你一招。”
殷晚舟一直淡淡把玩着腰间银铃,眼皮子都未曾抬一下。此时听见了林麒这般话,眸光顿了顿,终于抬眸正眼瞥了他一下,猛地勾唇笑了。
笑意浅淡,酒窝隐约。
红袍的姑娘容颜j.īng_致娇媚,笑起来时眸光愈加明亮璀璨,仿若倒映进了一小片的星光,明亮得像个小太yá-ng。
一众人看愣了下。
谢云意在下面瞧着,只不觉摇了摇头打了个寒颤。
蠢东西。
殷晚舟唇瓣轻启,也无声呢喃出了这几字,眸中冰冷平静,没有半分笑意。
下一瞬,长剑出鞘,其速度之快已是席间弟子们无法捕捉到的掠影。
林麒瞳孔兀地睁大,指尖甚至还未摸到背后便永远停止了他的动作。
脖颈间血痕一点点狰狞显露,皮r_ou_绽开,骨骼碎裂。
啪。
尸体倒地,头颅与脖颈之间近乎分离,只剩一块皮r_ou_吊着。
殿中寂静无声,众人只瞧见那一招杀了人的姑娘随手甩了甩剑上血珠,唇角笑意尚未散去,眉宇间却狠厉凶戾得紧。
开头的那抹笑意,非是感激,而是不屑和嘲弄。
“还有谁?”
殷晚舟指尖微动,将长剑c-h-ā入了擂台之中,随意撑着长剑懒散站着,目光在席间宾客身上一扫而过,淡淡问道。
众宾无声。
殷晚舟颇有耐心地等了等,过了一会儿也陆陆续续有人上来挑战她,但都被她一剑抹了脖子或是打下了擂台。
谢云意扶额无语。
凡是被打下擂台的大部分都是些长相貌美的女修,而被她毫不留情地斩杀于台上的呢,则近乎都是些男修……
好家伙,搞x_ing别歧视呢?
打到最后,人越来越少,殷晚舟也懒得提剑应对了,抬起指尖掐诀幻化冰刃冰箭,亦是一招制敌。
她打得很是轻松,也没有半分欺负小辈的自觉。
眼见着台上没人了,殷晚舟挑了挑眉,负手站在台上,手中掐着法决,等待着看看还有没有想来挑战她。
过了好半晌,在座众人皆无反应。
这便是赢了。
殷晚舟满意地够了勾唇,正准备收回指尖掐出的法决,却是猛然听见了身后席位中的谢云意大喊着提醒她:
“楚尹舟!你的尾巴着火了!!!”
什么玩意儿?
尾巴着火了?!
殷晚舟一怔,下意识朝她看了眼,一时间竟是没反应过来。
哪儿来的尾巴?
着什么火?
她心下也觉有些不对劲了,身上某处兀地灼烫起来,让她下意识就想要掐诀幻化冰霜。然而指尖方才抬起,殷晚舟便睁大了眸子。
她指尖掐出的哪里是冰霜?!
分明是一团金黄的火焰!
一股子焦味儿涌入鼻尖,一时还有些愣愣的殷大魔君回眸一瞥,脑中又不禁卡了壳儿。
这焦味儿的来源不是其他,正是她背后竖着的一条长长的毛茸茸的纯白无暇的尾巴!
“……这谁的?”
殷魔君难得呆愣地看着,不禁灵魂发问。
“……貌似是你的。”
谢云意僵硬着一张脸,也有些木然地回答了她。
“先灭火啊!!”
席位间的宾客都不知为何无声无息地阖上了眼眸,看起来好似沉浸到了某个幻境中去了。
殷晚舟掐不出冰霜,只好黑着张脸掐了个引水决给自己这条莫名其妙就出现的尾巴灭了火,随后蹙眉看向了正发出女子笑声的帘幕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