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欣悚然一惊,额角青筋一跳一跳的——自己确实没怎么注意过路婉,就连五年前那场事故自己也只顾得关注路彦了,这个平平无奇的人类女孩死在暗海也确实没人关心,仅限于记得一个迷糊的轮廓和名字而已。
所有细节的忽视积压导致路婉再次出现在韦欣面前时,韦欣没有惊讶于她的死而复生,而是顺着她的话题聊一些闲言。
一个满心欢喜从地狱爬回来见亲人的人,照面时发现对方根本不记得这些,自己死没死都一样,恐怕心情都不太好受。
不对……上次韦欣在内院开会时确实见到了一个戴面纱的女人——但那个女人,也就是路婉,坐的可是长老席!
“上次委员会选举会长时,为了让您能够连任,我那票刚好能算作至关重要吧。”路婉挽着韦欣胳膊,话语的尾音轻快,说完最后一个音节的时候,她嘴角顺着“吧”字的弧度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像个求长辈夸奖的小姑娘。
韦欣被她这个“吧”字惊吓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一个人类女孩,她是如何位列第五长老席位的?她经历了什么,是不是已经成为了“逢春计划”的实验品。
“哎呀,这不是徐井舜叔叔吗?幸会幸会,久闻大名。”路婉摘下黑纱手套,露出纤长的手指,她很轻地和徐井舜交换了一个社交礼节,又再次戴好了手套,“今天怎么只有您一个人陪着姑姑呢,我听说小路和戚夕也会陪着姑姑一起来,没有见到他俩真是遗憾,不过还好,我已经派人去接她们了,我们姐弟俩马上就可以见面了,真好。”
韦欣不好的预感一茬一茬地往出冒,她越听脸色越不好,最后直接沉下脸问徐井舜:“这天都快亮了,小路她俩吃完夜宵了没?”
徐井舜无可奈何道:“定位失败很久了。”
路婉优雅地鼓掌:“吃夜宵啊,那就吃尽兴一点吧,小路最喜欢吃这些不健康食品了,什么奶茶啊可乐啊,那会儿他老是往家里买。”
韦欣受不了她这幅阴阳怪气的假模假样,站起来就往外面走。
路婉保持着端庄娴静的美人坐姿,手肘托着脑袋轻声叫住她:“姑姑,你也是女性,为什么你也要重男轻女呢?”
韦欣没有回头:“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路婉点点头:“那为什么大家都不喜欢我,明明死的是我,所有人关心的却是路彦?”
韦欣转身认真地告诉她:“这里面的林林总总都牵扯到了上一辈的事情,与你没关系,更与你是个人类或是女孩都没关系。你应当是朵娇花,使命、血统、原罪都应与你绕道而行,我们这些叔姨长辈也应该把你保护得很好,五年前那桩事情是我们的失职,姑姑虽然不能劝你放下心结,但姑姑想要你一辈子再也无灾无难。”
路婉沉默下来,似乎有些动容。
“不讨论不关注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徐井舜在韦欣身边补充道,“但我们毕竟不是当事人,你受到怎样的对待我们无法感同身受,你心怀怨恨也情有可原……但路彦是你亲弟弟,你不该伤他。”
感时伤怀的路婉瞬间收起思绪,不冷不热地来了一句:“他母亲破坏我的家庭,在我母亲怀孕期间趁虚而入,他哪儿是我亲弟弟,从小到大他从我这里分走的东西我不该要回来吗?”
“上一辈的事情我们不怪你……你可不可以不要怪他?”韦欣坐下来试图开导她,“你开车冲进暗海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那时候的你也是怀着满腔怨恨吗?你问过自己为什么要在当年救他吗?”
路婉扭过头不说话了。
“假设你当年是因为冲动才违背了心意,那现在都过去五年了,你才后知后觉地品出了仇恨的味道吗?为什么不早些下手而选在今天,是谁指使的你?”韦欣说了太多,嗓音沙哑犹如念着祭文的巫女,同时,她还不动声色地使用了致幻,打算蛊惑路婉说出真话,如果路婉上钩,那么她或许还是人类,如果她无动于衷,那她皮下是个什么东西可就不一定了。
“姑姑,我没办法和自己和解,我没有家,人类不接纳我,人鱼瞧不起我这个残次的实验品,我空有虚名却活着没有任何意义。如果真有和解那天,我唯一的利用价值也就没有了——该去死了。”路婉笑得含蓄,瞧着有些惨淡,像是白玫瑰被泼天而来的废弃颜料浇过一样,“对了,姑姑你可能忘记了,会堂里为了防止人鱼耍小手段,每个座位下面都安装了针对神经干扰的屏蔽仪。”
韦欣动了动嘴唇:“你是个好孩子,如果你愿意回过头和自己聊一聊前因后果……”
路婉打断韦欣,然后牵起她的手不轻不重地按着指关节:“好呀,那姑姑你愿意像对戚夕一样对我好吗?今天的事情我们就当没发生过好不好?以后我和小路辅佐你,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和她一样做你的传薪人……”
毫不意外的,韦欣瞬间抽走手,被她激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徐井舜看路婉冷着脸起身,立刻上前把韦欣护在身后:“路小姐,戚夕并不是会长的传薪人,望知悉。”
路婉摇曳着步子缓缓逼近:“你问问大家,谁信呀?她对戚夕那么好,恨不得掏开心脏藏在心窝里,如果不是为了保护那副躯壳,这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人宁愿舍弃自身也要保护另一个人呢?这不是犯蠢吗。”
徐井舜伸平手掌,面无表情地用指尖抵住她渐渐靠近的肩骨:“路小姐,请你自重自爱。”
路婉无法近距离谈话,只能抱着胳膊远远地看着韦欣:“韦会长,如果拿你的命换戚夕的,你愿意吗?只要你说一个‘换’字,我立刻叫人放过戚夕。”
韦欣抬头看了她一眼。
路婉掩着唇笑了:“这不就对了,你果然还是更爱她一点,甚至超过你自己。”
双方沉默片刻,路婉突然笑了起来:“三、二、一……谈判破裂,你猜猜你的宝贝戚夕现在怎么样了?”
她家宝贝戚夕现在正在晒太阳——人鱼不会溺水,戚夕在海里浮沉一夜,顺着激流来到了南余湾,这里天气不错,她整个鱼都被晒得暖意融融,鱼腹的少许鳞片在太阳光的照射下闪着莹莹的光,远看流光溢彩,近看莹白剔透。
戚夕不是完全没有鳞片,中半部分及尾巴下缘是光滑如玉的,上半段尾巴会有少许鳞片遮挡,但那点儿鳞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因为这些小玩意跟个装饰没什么区别,韧薄清透,甚至比女孩的美甲片都薄,点缀到鱼尾巴上,跟裹着超短白色蕾丝花边裙一样。
而那颗子弹在这个花边裙上擦了个边,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伤口,戚夕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翻了个面,这才不用像死鱼一样飘在海面上了。
“南余湾……”戚夕忍着疼痛抬头,这里的崖岸挺高,该从哪儿上岸?
正逢绝处,戚夕突然听到了些许人声,她随着声音游过去——那竟是一处别墅区。每个独栋别墅都隔着同等的距离,大同小异的建筑体各个都穷极工巧,远望过去有一种和谐又匠气的美感。
在望不到尽头的建筑群里,戚夕凭着直觉一眼相中了其中的某一栋——她感觉那栋风骚得很有个人特色,那种奇诡的个人特色莫名其妙地戳中了戚夕的审美点,她便化回双腿一瘸一拐地朝着那地方走去。
她需要找个手机给会长报声平安,同时也得给祈乔一个交代——但愿她不要一直逗留在暗海附近寻找自己,那地方待久了伤身体。
海风卷起祈乔的发,一抹青丝很不乖地飘到了她鼻尖上,惹得她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
祈乔已经在此逗留很久了,她在看到暗海的那一刻就大致猜出了前因后果,后来又通过威逼利诱拷打了对方一顿,这才纡尊降贵地点点头放人走了。
伤假归来的小陈上前说:“司长,南余湾那边又在催您了,司鱼院不到位,会议无法进行。”
其实祈乔的心都随着暗海飘到了南余湾,恨不得原地瞬移到那边寻找戚夕的下落,但她不能,她只是含蓄地一点头,当着对面的喽啰们面目深沉地说:“怎么办,你们把我的未婚妻搞丢了,我可得和你们要个说法啊。”
留下当人质的喽啰们团团被绑在团地,听了这话立即抖成了筛糠。
祈乔满面忧愁地原地碰瓷:“小陈,通知下去,就说他们有人趁机伤害我的家属,我只好不去开会了,那边爱延期就延期,反正所有决定都得我们司鱼院点头通过,我们就把那一票否决权焊死在座位上,当个钉子户给他们看。”
第26章
东亚抑守组织的会堂是专人建造出来的,浮雕与束柱结合让整个会堂显得宏伟高旷且神圣,流动的线条增加审美意趣,凝重的墙身彰显端庄富丽,那铺面而来的艺术气息能让注重美学的人鱼们沉醉百年之久。
会堂里有人弓着腰快步走过通道,形影动作像极了古代卑躬屈膝的宦官。
会堂已经安静了下来,来的人都已入座,但会议依旧迟迟不见开始,大家都在瞩目着会议主.席,但会议主.席没等来通知,不敢擅自宣布开会,他视线望向一个位置,见对方摇了摇头。
那是一个佝偻着背的黄发老人,头发不多,但梳的一丝不苟。老人的面部肌肤已经被年岁熬成了红茶色,就连眉毛甚至也是红褐色的,柔和下弯的一对眉毛像是狼毫的飞白……哪怕他成了枯木朽株,眼窝也已下陷,但里面依然保存着世界上最闪的光亮。
那眼睛像是一部泛黄的史书,当他注视着什么人时,那历经沧桑的视线能瞬间洞察人的内心,并通过寥寥几字将其概括收尾。
主持开会的那位根本不敢和他对视,只匆匆扫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方才的传话人辗转几遭这才通知到了其他人。
“什么?司鱼院那位司长第一次开会就给撂脸色?”
“未婚妻丢了?谁干的,覃家?”
那些老油条还没来得及趁势给新任司长来个下马威,就被祈乔这撂挑子事儿给糊了一脸。
众人面面相觑,到底拿她没办法。
新任司长比老司长都硬骨头——难啃。
难啃的祈司长把会堂给搅得鸡犬不宁,哪怕一通又一通的电话去催她,她也无动于衷,摆明了要和这些人要个交代。
刚开始大家还在用“受害者有罪论”来议论这件事,他们只会嗔怪年轻的司长少不更事,在这种重要场合不识大体。
再后来,随着会议迟迟拖延不开,所有人都意识到了对方没有开玩笑,那长时间等待积累起来的烦躁和愤懑终于转到了覃家家主那里。
覃家家主名为覃忠义,是个忠厚老实的中年男人,从来没做过什么被群起攻之的大事,他听了这一通指责,面上的难堪当即就暴露了出来。
覃忠义没管事情的真实性,首先就把过错揽了下来,紧接着又大家道歉说:“不过既然司鱼院指认这件事出在覃家身上,那我一定会彻查此事,家弟深居简出不问世事,不会无缘无故拐走司长未婚妻的……诸位给我一段时间,容我去查问一下,耽误大家时间了。”
祈乔那边一直不松口,摆明了“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组织只好宣布休会三天,三天内就算把暗海抽干也要给她把未婚妻找出来。
这就造成了一个后果——戚夕本人尚未露面,名号就已经被所有人熟知了。什么“司长未婚妻”“委员会会长的心头肉”“覃家小公子的白月光”各种标签乱飞,把她贴成了一个神一样的存在。
韦欣火烧眉毛一样满世界找人,东亚抑守组织几乎是倾巢而出去搜寻暗海,司鱼院的直升机一直逡巡不下,覃家家主焦头烂额地给自己那败家弟弟打电话……
由一个“未婚妻”做导.火.索,萦绕在会堂中那易燃易爆的尘嚣终于被点燃了,祈乔是第一个点火的人,她点火之后也没闲着,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南余湾……希望戚夕还在那里。
戚夕终于走近了那栋楼,这里的别墅群都没有栅栏,大有一种“夜不闭户”的良好氛围,她走的艰难,每一步都像踩着刀尖行进。
别墅群安静非常,只有零星几个负责维护的园艺工人,戚夕担心这个这副落魄样吓到老师傅,于是站在繁重的花枝后面礼貌地打招呼:“您好,我今天出门的时候没带手机,可以劳烦您帮我的家人打个电话吗?”
拿着大剪刀修剪草丛的工人师傅有点耳背,他头也没抬,驴唇不对马嘴地回了戚夕一句:“是啊,手工修剪的确实会更好看。”
戚夕耐着性子又问:“您带手机了吗?可以借用一下吗?”
穿着灰色工装服的师傅背对着戚夕摘下帽子,看似很淡定把剪刀放在一边……如果忽略他突然颤抖不止的手的话,姑且可以当做老人家真的没听见。
戚夕拨开面前的花枝,有点想笑:“伯伯,听都听见了,你倒是回头看我一眼啊。”
老人家这才硬着头皮慢腾腾地转身——不知何时他已经浊泪满面。
“……是回来了。”
哪怕老人说话不太利索,动作也磕磕绊绊,但在这个年纪的老人家里面已经算拾掇得干净的了。
尤其是他的衣服洗得很旧了,但是非常熨帖整洁,应该身边有人照顾。
戚夕正要放弃沟通,里院突然传来老妇人的一声惊呼,于是在戚夕尚未离开的情况下,方才还慢手慢脚的老人立刻健步如飞地冲了进去!
戚夕:“……”
片刻后,一个老妇手上贴着创可贴,搀着方才的老人一起火急火燎地走了出来。
“小七!”
戚夕:“啊?”
老妇人说:“不用太惊奇,自从司鱼院的人炸海后,幸存下来的海鱼都被迫上岸了,她们要求所有海鱼都得学会说话,甚至还有专门的人类学培育班……你翟伯伯老了,学不动了,只能勉强说几句,你刚刚是不是被他吓到了?他也被你吓了一跳哈哈,这老头子可能以为他岁数到了,你要来带他走……”
戚夕一句话都没听懂,但不难从这段解释里听出当年的腥风血雨……什么叫司鱼院的人炸海?什么是海鱼上岸学人语……以及人鱼楚芸提起南余湾时,祈乔那个讳莫如深的态度。还有,祈乔为什么说自己见过“流茫”?她目睹了谁的死亡,那个人和她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