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梵瑙也不是铁打的,但在缘来菜馆吃饭,他颇为谨慎,只择面前的清炒小菜吃。
“嗯?”他点点头,“嗐,我也就是半吊子。”
好久都没听见过有人管他叫哥哥了,他余光瞥了一眼这猛虎进食的小崽子,又看了一眼坐在他身边吃相优雅的卜星,这一瞬间,只觉得恍如隔世。
真好啊……
能一下子见到他们,真幸运。
“这姑娘好啊,有福气。”杜庆生笑吟吟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梅梵瑙的背上霎时起了一层白毛儿汗,就见这人悄悄给这桌添了盘水饺,摆在了方媛媛面前,那眼神慈爱极了:“你是叫方媛媛对吧?好孩子,看你肯定是饿坏了,多吃点,别怕,咱们肯定都能出去!等事情结束,我再好好补偿你们!”
方媛媛腮帮子都塞得圆鼓鼓的,她不喜欢陌生男人,因此含混点了个头,没吭声。
梅梵瑙斜愣着眼,看着杜庆生,那人浑然不觉,还是颇为痴迷地盯着方媛媛:“这小姑娘,真是我见过吃相最有福气的人了,啧啧,这吃得真香,都能当吃播博主了,肯定能火起来……上一个我觉得吃的这么好看的人,是我老婆。”
梅梵瑙毛骨悚然。
所以他硬生生把超模身材的老板娘喂成了三百多斤?
卜星沉声道:“杜老板,这么说恐怕不合适。”
杜庆生一怔,干笑道:“抱歉,这么说确实容易让人误会,哈哈!我没有别的意思!”
梅梵瑙也冷淡地垂下了眼:“那杜老板说话前还是多多斟酌吧。”
方媛媛看了看梅梵瑙,又看了看卜星,心想:“如果是平时有两个帅哥帮我讲话,我肯定高兴到上天,但是今天怎么莫名有种当电灯泡的错觉???”
这缘来菜馆已经不分昼夜了,无论几点向窗外看,都是一片漆黑。
乱哄哄一帮子人聚在饭店里,吃过晚饭无所事事,就开始各自商量着对策,偶尔有那么几个跳出来想当领导的,扯开嗓子就是一顿胡诌,说是这么多人肯定撞到大仙儿了,惹了人家不痛快,才被关进来。
由于这件怪事实在是无从解释了,不少人便信了这个说法,有几个已经开始闭上眼睛嘀嘀咕咕念经了,还有几个跑到门口跪下磕头的。
一个哥们儿抹泪道:“唉,要是这次我能活着出去,我肯定好好准备彩礼跟我女朋友结婚……再也不嫌弃她物质了!”
小顺颇为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坚强点。
“啧。”
梅梵瑙让这群突然开始大彻大悟的玩意给吵得脑袋嗡嗡乱响,起身去了二楼走廊拐角,推开了一点窗缝,咔哒一声,点燃了叼在口中的一支香烟。
“呼……”
白雾缭绕,氤氲着他浅褐色的眸光,眯起的眼里已经满是不耐:“妈的,服了,怎么把他也给牵扯进来了,总那么爱多管闲事!”
抓了一把柔软的头发,梅梵瑙低低叹道:“害得我多担心呀,我这才刚见到他……”
“刚见到谁?”
清冽冷淡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空气短暂的凝固了片刻,卜星修长的手指夹住了他嘴里的那支烟,轻轻一掸,扔进了窗外不见五指的黑雾中。
“哎!”梅梵瑙心里原本突突了一下,赶紧借着引子,不满的哼哼了起来,“你干嘛呀,我都躲着抽烟了,怎么还给我扔了?”
卜星直截了当地说:“不喜欢烟味。”
想了想,又补充道:“平时去公司,没有人敢在我的地方抽烟。”
“成吧大老板,可这缘来菜馆又不是你的地盘。”梅梵瑙摊了摊手。
卜星看了他一眼,说:“只要我想就可以。”
这人是卜氏财团的二少爷,打小就聪明机灵加命硬,所以一边抽时间跟着大哥打理公司,一边跟着卜家老爷子学道——出现在这里,显然他是对后者更感兴趣的。
别说卜星这辈子衣食无忧,再来五百年也是绰绰有余。
“……万恶的资本主义。”
梅梵瑙听了后,暗戳戳将打火机连带着剩下的半盒烟都顺着窗缝丢了,斜斜倚着窗台,懒洋洋歪了歪脑袋,嬉笑道:“你说得对,经常抽烟是不太好,万一跟哪个心肝小宝贝亲嘴儿时满口烟味,我岂不是要被甩了?”
卜星:“……”
见人不搭理他,梅梵瑙像条讨嫌的小狗,拱了一下对方的肩膀,发s_h_è了个wink:“是吧大佬?”
卜星往旁边躲了一下。
他又拱了一拱,巴巴瞅着他:“哎呀你搭理我一下,别那么高冷嘛,大家都一张床……不是,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哦对,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小梅叽里咕噜的这番话,原本就是顺嘴胡诌,但卜星就是觉着他那轻浮调笑的态度令人不爽,准确来说,是有点莫名的恼火,有种乖乖学生被小流氓调戏后不会反击的错觉。
他光站在那里就一米八七了,加上气质卓群,样貌冷峻,借别人十个胆子也不敢来招惹他的。
怎么这个梅梵瑙……
“谁要跟你亲嘴儿了?”卜星忍无可忍,额头上青筋暴跳,默默将窗户推得大开,外面有些泛着寒意的空气一下子涌了进来。
夜风吹拂着小梅的发,他委屈兮兮嘀咕道:“我又没说跟你,你生什么气?”
“据我说知,柳先生也是位了不起的人物,怎么收了你这样一个吊儿郎当的徒弟?”一扭头,就瞧见他那张英俊yá-ng光到毫无攻击力的脸,该说不说的,如果脸真的能当饭吃,梅梵瑙应当是个吃喝不愁的。
不过想来,人不可貌相,他应当也是有过人之处的。
卜星强行挪开了目光,还是忍不住摇了摇头,低声说:“……真是长了一张比花花公子还花花公子的脸啊。”
“嗯,”梅梵瑙微妙地挑了挑眉,“我该说谢谢吗?”
卜星虽没看他,却莫名其妙问了一句:“你涂口红了?”
“开玩笑呢?我涂它干什么?”梅梵瑙茫然了一下,不自在地蹭了蹭嘴唇。
卜星:“那怎么红红润润的?”
“你这个奇怪的关注点能不能停一下……”
这时候楼上又传来了尖叫声,二人惊了一下,刚要过去,就看见不少人惊慌失措走了下来,上前一问,才知道有个人想顺着三楼爬出去逃走,结果硬生生摔死了。
其他人哭哭咧咧的各自念叨着:“这下子完了,好像真出不去了啊……”
这波人才走过去,杜庆生也y-in着脸从楼上下来了,罕见地露出了厉色:“妈的,真是可惜了……白瞎了!好端端怎么跳下去了!”
梅梵瑙和卜星正好和这人打了个照面儿,对视的一瞬间,杜庆生y-in狠的表情尚未来得及收回去。
梅梵瑙猝不及防看见那吃人一般的表情,顿时毛骨悚然。
第10章
杜庆生也刚巧和梅梵瑙来了个对视,短暂的怔忡之后,他又露出了往常那慈祥友好的笑容来,这神情仿佛是个扣在脸上可以随意摘取的面具,有些没来由的空洞。
“你们俩站在这儿干嘛呢?上面刚出了点乱子,你们也小心点,别被这楼里的脏东西给盯上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莫名让人战栗。
梅梵瑙眨了眨干涩酸痛的眼,心说,这个杜庆生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古怪似的……
他将掌心搓热了,捂了捂眼睛,才问:“杜老板,上面那哥们儿怎么跳的楼呀?这未免也有点太突然了吧?”
卜星微微偏了偏头,留心着杜庆生的表情。
谁知杜庆生眼神都不闪烁一下,只叹息道:“唉,困在这里久了,有些人心理素质不行,就扛不住了呗!”
“确定不是有人吓唬他,他才跳了楼吗?”梅梵瑙眼底漫上了几分笑意,意味深长道,“毕竟这楼里这么多人,谁也不知道那脏东西会不会混在人群里,你说是吧?”
这回杜庆生的面颊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沉下了嗓子说:“这孩子,胡说八道的,可别让人听见了!”
卜星站在一旁观察了许久,一张冷峻的脸庞紧绷。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杜庆生,但是始终从这人身上察觉不出半点的邪气和古怪来,反倒是身边一直嬉皮笑脸、跟个花蝴蝶似的梅梵瑙,从头到脚都透露着丝丝的妖冶。
“大家总不能一直不休息,何况被困在这里的还有老人呢。”杜庆生跳转了话题,“咱们把房间分一下,养j.īng_蓄锐,再想办法逃出去。”
说着,那人就挺着发福到像个奇行种似的大肚子,晃晃悠悠下了楼,开始张罗着分配房间的事情。
梅梵瑙摇摇头,也跟着走了下去,声音轻得就要听不见了似的:“真是头疼……生死局还哪有办法逃出去?”
“我不信你没办法。”
卜星好像盯上了他,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一直跟在了梅梵瑙身后,活似电影里那些人帅话少、酷似男模的保镖。
一楼的众人,已经就分配房间这件事吵了个热火朝天。
梅梵瑙宛如超脱了的世外高人,离他们有段距离,一双桃花眼懒懒散散地逡巡着这鬼气森森的饭店大厅,右手捏来捏去的在算着什么。
他漫不经心地斜乜了卜星一眼:“我道行还没有你深,也不会什么真本事,都是在我师父身边混吃等死……实话实说嘛,你可别用那小眼神儿看我。”
卜星扯了扯领带,扭了扭脖子,显然是一句话也没听进去。
“生死局,无外乎就是嗝屁朝梁,下辈子再做人。”
梅梵瑙说着,视线便又流连忘返地落在了年轻男人的脸上,看似风流多情的一双眼,此一时目光却深邃极了,仿佛藏了千万般的情绪:“……在遇见你前一天,我还没什么不舍得的。”
“……”卜星愣了一下,略显愕然。
于他来说,他们才认识没几天,j_iao情感情都谈不上,卜星自然也不会自作多情往别处想,但这句话着实是意味深长了些。
这梅梵瑙究竟是什么意思?
且不论他最后那句话,光是说前一句,他为什么把生死说得轻如鹅毛?
仿佛这梅梵瑙就是个游戏人间、无欲无求的一缕风,来时能勾得人心绪激d_àng,去时能不落下半点痕迹和牵连,卜星总有一种,下一秒这个人就要消失在眼前的错觉。
……殊不知,梅梵瑙看他也是如此。
这时,赵大厨走了过来,说:“休息室分给老人和身体不好的人了,剩下的包厢也分的差不多了,房间不太够,你们俩怎么不过去争一争?”
二人这才各自挪开了复杂的视线,梅梵瑙一耸肩:“我睡大厅也行,我不挑的。”
“不用。”赵仁皱了皱眉,说,“小顺和你们俩挤一间,那边的小胖丫头和蒋小珍挤一间。”
梅梵瑙向不远处张望了一眼——
就看见方媛媛这个社恐坐立难安,想和化着艳丽妆容的蒋小珍搭话,又不知从何开口,于是将自己憋成了一个大红脸。
“可以。”卜星下意识看了梅梵瑙一眼。
外面的世界依旧犹如黑洞,按照正常的时间来计算,很快就到了夜里十一点左右。
小顺和女朋友分隔两房,引来了他俩的极度不满,在门口卿卿我我、动手动脚。
梅梵瑙怕方媛媛自己在房间吓个好歹,于是对门口怒吼一声:“你们俩没羞没臊的,什么时候腻歪不是腻歪,差不多行了啊!还想让方媛媛跟我和卜星挤一间,张顺你少不要脸,男女有别知道吗?再不进来睡觉我就锁门了!”
小顺这才骂骂咧咧进了包厢。
几人将柔软的沙发椅拼拼凑凑成了床,各自挤着睡下了。
梅梵瑙睡得很不舒服,他身高腿长,蜷缩在拼凑的两张椅子上,着实是令他腰酸背痛。
卜星侧着身,在黑暗里盯着这个奇怪的年轻人。
寂静的房间里,小顺的呼噜声格外嘹亮。
“看够了吗?”梅梵瑙闭着眼,声音暗哑,“没看够我给你开灯看。”
卜星难得尴尬,但目光反而更加离不开他了,他舔了一下干涩的唇瓣,才说:“我有破生死局的方法。”
梅梵瑙昏昏欲睡:“什么呀……”
“趁着脏物现形时抓住他,我用离魂鞭抽他个皮开r_ou_绽。”
离魂鞭,就是那个原型和怀表一样的法器。
那个一鞭子差点勒死两只小鬼的法器,简直是以凶煞来压凶煞的存在。
卜星的声音低沉如水,冷冷清清,夜深人静听了还怪令人动心的,如果他说的不是这些瘆人的话,心动效果翻倍:“活生生把魂魄抽得脱离□□,我们就能离开了。”
“简单来说,就是把对方打服喽?”梅梵瑙闷闷笑了一声,他眼皮打架,却还在下意识回应他,“……那你看谁像那个脏东西?”
卜星默了一下:“你。”
梅梵瑙一激灵醒了:“……所以你是想用鞭子抽我?你禽兽!”
夜半三更,在被老情人随时拎起来西装play+皮鞭play的y-in影里,惴惴不安的小梅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