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真冤枉?咱们不是那等不讲礼数的人家,虽未下聘好歹说定,若他果真冤枉,不能因此毁了门好亲事。”
王夫人立时笑起来。
“正是如此,那是个出息孩子,提亲也诚恳,准备了好些聘礼只等着好日子。咱们这个时候反悔,岂不是寒了人心?倒不如雪中送炭,过后说出去也仁义。”
第 116 章
别人都在说好话, 可贾政越发觉得不可。
“母亲,若这孙绍祖果然清白,为何会查到他身上?如今娘娘在宫中, 咱们万万不可有任何连累娘娘的行为。”
提起元春, 贾母立时态度坚定。
“不行,绝不能影响娘娘!探丫头的亲事暂且放下, 若他真是个好孩子, 等娘娘生产之后再议亲也一样,横竖探丫头还小。如今是娘娘最要紧的时候,咱们万万不能冒险。”
有贾母发话,旁人再说什么也没用。从荣庆堂出来,贾赦脸色不好。
“二弟果然清廉高洁,这般冤枉事半点不沾染到自己身上, 果然是做国丈的人, 为兄比不上。”
贾政眉头紧锁, 十分无奈。
“大哥,娘娘在宫中关系到的是咱们全家性命, 难道要为个孙家影响兄弟情义?别的且不说, 若是孙绍祖果然坐下那等糊涂事, 连累迎春丫头亲事,你要如何?”
“这……”
贾赦眼珠子乱转。
虽说在迎春的亲事中他没有直接得到多少金银财富,但却因为有了冯紫英这么个出息女婿, 对他巴结送礼的人越来越多,间接得到好处。可不能因为探丫头的事影响迎春。
想清楚事情轻重, 贾赦笑着装糊涂。
“咱们当然是一家人, 我怎么忍心看着探春嫁给这样的人?刚才不过是随口说笑。二弟快去吧, 过几日就要外任, 东西可都收拾好了?”
“多谢大哥费心,已然收拾妥当。”
亲兄弟看着和睦,内里如何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贾政被外任,贾母特意给了三百两。王夫人又添些,好歹凑齐五百两,才算勉强够他的花销。只是如此一来,却叫贾府境况更捉襟见肘。
孙家那一万两彻底没有指望,王夫人无奈之下铤而走险。
“鸳鸯,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但是咱们家里的情况,我实在没有办法,不然不会跟你开口。我只有这一双儿女,怎么能不为他们打算,难道看着娘娘在宫里吃苦不成?”
拉着鸳鸯的手,王夫人泪水涟涟,俨然是个迫于无奈的母亲。
印子钱太慢,来钱最快的手段还是典卖东西,如今王熙凤不管事,王夫人只好拉下脸亲自找鸳鸯,量她不敢不应。
鸳鸯收回手,恭敬半低着头看不见神色情绪。
“太太,我知道您的难处,也知道咱们家里如今不好。明儿我拿几件出来,您叫人等着就是。”
“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放心,这不过是一时主意不能长远,我都知道。等娘娘生下皇子,自然赎回来仍旧送还给老太太,不会叫你为难。”
她说的好听,可就算不送还,谁又能真正去要呢?
鸳鸯心中苦笑,行个礼出来,走到半路遇上贾宝玉。
“鸳鸯姐姐从太太那里出来?我正要去请安,今儿太太的心情如何?”
满府上下各有各的难处,唯独他万事不管。鸳鸯忍不住劝。
“太太找我自然是有要紧事,如今府上事情多,你也该正经为老太太、太太分忧才是。”
“我有什么好分忧的,这不是有你们?好姐姐,快告诉我太太心情如何,明儿老爷就要离京,若是太太心情不好,我就不去了。”
看他满心没有正经事,鸳鸯恼起来,拉着他胳膊。
“宝玉!二老爷外任辛苦,你怎么这样说?如今家里艰难,你便是不能好好读书,也该去送送老爷聊表孝心,哪怕关心一二老爷必定心中安慰。”
贾宝玉甩手将她推开,面露不悦。
“从前她们说教,怎么如今你也说教起来?凭谁艰难,总不会少了咱们的,自然有人忧心,何必用我?老爷只会教训人,才不去讨没趣,你既不肯告诉,我找别人去。”
说完径直离去。
“宝玉!”
鸳鸯恼的跺脚,想起从前那些心思,只觉自己眼瞎。
“呸!枉费我以为你是个好的,原来也不过好在女儿堆里,竟是半点担当也无,如何对得起老太太疼你?”
又气又恨又恼,鸳鸯咬着嘴唇怒视他背影,最终却只能无奈回去,在贾母面前还要强装若无其事。
夜间,王熙凤哄睡儿女,回到屋子发现贾琏正在。
“真是奇了,咱们二爷今儿怎么在我屋里,不去那边找姨奶奶?”
贾琏笑着起身,伸手在王熙凤脸上划过。
“那边何时去不得,还是奶奶这边要紧。芝哥儿百日还要商量着办,我可不是那般不知正经事的人。”
“哼。”
王熙凤白他一眼,看在儿子面上不与他计较,自顾坐在梳妆台前卸下首饰。
“如今府上都没钱,咱们也不好张扬,随意摆两桌酒就是。那日在林府,林姑父跟你说什么了?”
贾琏跟过来,手指从鬓边划到她肩膀。
“还能说什么,不过就是叫我上进。还说孙家那边的事,叫我警醒些,家中若有作奸犯科一律严查,不得稍有包庇。”
“孙家?”
王熙凤动作顿住,转过身来。
“孙家是林姑父下手收拾,可证实了?我就说怎么好端端查到他们,怕是知道三姑娘的事儿,不忍心她嫁过去,孙家定还有更肮脏的是被林姑父知道。”
能激怒林如海必定不是什么好事,他们这些纨绔公子,没有正经人!提到孙绍祖,又想到贾琏,王熙凤抬手拧他。
“有人在前,你给我收敛些,若查到你身上,我就带着儿子和离去!”
有了儿子底气足,王熙凤没什么好怕,拧的贾琏五官乱飞连连求饶。
“我的好奶奶,你几时见我乱来?如今喝酒都去的少,更没有机会做下那等混账事。快快松手饶了我吧。”
挣扎开,贾琏摸着被拧的地方抽冷气。
“还有件正经事跟奶奶说,那个柳湘莲可还记得?他原封了校尉,后来失意出行,赶巧捉拿流寇有功,几个兄弟有意举荐他接任指挥使顶了孙家,奶奶帮我准备份贺礼。”
嘴上说着正经事,贾琏手却不老实,时不时在王熙凤脸蛋上游走。
“当初他和尤三姐的事情未成,若是凑合他和三妹妹可行?总比姓孙的强,还能给家里添门有用的亲戚。”
王熙凤被他撩拨的心动,骤然听闻后话忽的变脸。
“不成!咱们家姑娘是她尤家能比的?二爷糊涂,什么人都想招来做妹婿,横竖我不答应,你有胆子去跟二老爷说。”
贾政?不被大口啐出来就不错。
想到那个场景,贾琏自觉私心被看穿,忙认错。
“我不过瞧着他是青年才俊,给了别人家可惜。既然奶奶不喜欢就不说。此外还有……”
话语顿住,贾琏面上露出几分讨好。
“咱们芝哥儿要满百日,那边姨奶奶的药是不是可以停了?”
尤二姐和秋桐进门时,王熙凤正有身孕,理直气壮命她们服用避子药。如今生下哥儿,按理是该允许妾室生子,可她若是那样守规矩的人,就不是王熙凤。
“哦~难怪二爷今儿在屋里等我,又是讨好又是好言好语正经事商量,原是为了这个。当然可以,有何不可?”
贾琏面露喜色,不等说几句好话,就见王熙凤变脸。
“平儿小红上个月刚放出去,要不我再提几个年轻俊美的大丫头上来,都给爷做通房,那才热闹呢。可怜芝哥儿还没满百日,竟连个妾室都比不上,多早晚我们母子都被人越过去,出个宠妾灭妻,二爷也如那孙绍祖被人揪着错处才好。”
孙绍祖被停职就在眼前,贾琏笑不出来。
“罢了罢了,我说不过你。”
男人总爱多子多孙,正妻生了儿子不够还要妾室生。偏生他不敢造次也不敢得罪狠王熙凤,自己锤桌子两拳气冲冲出去。
“呸!想让她们生儿子,做梦去吧!”
王熙凤大啐一口,心中警惕。
但凡男人起了心思,总不会放弃,必不能叫那等贱蹄子生的孩子越过芝哥儿。如今敬着神佛不敢作恶,可若是为儿子,报应在自己身上又何妨?
狠下心思,悄悄算计。
三月下旬,在林如海和程潜暗中推动下,孙绍祖罪名被证实,其后牵扯出淫辱婢女、强买良民为婢之事,关进牢房。
孙、贾两家亲事以此告终。
林如海有感无人监管民风方才造成此等结果,特向陛下请旨,督察院设专人主管,无论官员职位大小,一应严查。
陛下应允,册封新的左佥都御史,彻查民风败坏,以振朝纲。
从前林如海任左佥都御史时,曾因赖尚荣之事严管过些日子,后来升任左副都御史,职位空缺,京中纨绔子弟弹冠相庆。
谁料他们才得意一年,就有新的左佥都御史专管,短短半月哀鸿遍野,更将孙绍祖视为仇敌。若非他不小心被人查出,怎会引出此事?害的众人都不能痛快。
皇上听闻此事,龙心大悦。且不说被抓出来的大多是旧勋一脉,与朝堂风向可谓殊途同归,只说他们彼此关联,揪出一个必带着别人,彼此之间总会积怨。
大喜之下,将胎像稳固的元春免除禁足,宫中祥和。
消息传回贾家,贾母大喜,借惜春生日阖府同庆,又给林家送来请帖。
“每回都拒绝,怎么还送来?照旧礼物送去,我不去。”
林蕴看着心烦,顺手扔在地上。
她如此敷衍,只好紫菱将请帖捡起。
“那二姑娘那边……”
自打何姨娘说起当年,大姑娘就总避开二姑娘。她们丫头不敢劝,又不能视而不见,只好趁着正经事询问。
“你去问她。”
林蕴随口回应,转身拿着书看。
事情真相未知,若真与贾敏有关,林蕴不敢保证不会迁怒,更不知该用什么心思面对林黛玉。
第 117 章
贾府再也不想去, 林蕴无论听见什么都敷衍了事,门都不出。
直到四月中旬,林安从扬州回来, 除了带回许多特产, 还有两个嬷嬷。
去的时候林蕴并没有说清楚是为了什么,只说办点事找几个人, 在林安之外派了其他人主事。
这一来一回月余, 只要林安不是个傻子,都能察觉到其中问题。
将那两个婆子带进林蕴院子,林安已经走到门口又转身回来。
“姑娘,奴才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情,但咱们家的事儿,是不是跟老爷说?”
说着话偷偷看林蕴脸色, 小心翼翼委婉劝谏。
“不用, 父亲忙着朝上的事, 等有结果我自然会告诉。但若他中途察觉你们也不用隐瞒,原也不是见不得人的事, 没必要为这点子事情藏着掖着。”
“是。”
林安这才松口气, 躬身出去。
院子里两个婆子对视, 偷偷抬眼打量林蕴。瞧着是个十来岁的姑娘,并不当回事,眼中都是到京城的兴奋。
“大姑娘, 听林管家说您千里迢迢将我们从扬州找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吩咐?”
林蕴也在打量她们。
衣裳半新头上戴着首饰绢花, 日子过得不错。四五十岁年纪, 算着正是当年服侍过贾敏。不时抬眼偷看交头接耳, 可见长时间无人管制, 肆意妄为习惯。
等她们看够说够,林蕴才不紧不慢开口。
“大老远将你们请来,自然是有要紧事。王玉静这个名字可曾听过?”
两人顿时一怔,匆忙交换视线,再回头看林蕴的时候已然平复心绪。
“这个当然是听过,我们都是一同服侍太太的,不过她从老太太跟前来,比我们都体面些。前几年不是跟着到京城来吗?还说她也不请人帮忙递个信儿回去,怪想她的。”
“正是,我们都是伺候过太太的老人,如今不少都荣养,只有她还跟着姑娘们伺候,也是辛苦。敢问她可在这里?也叫我们见面叙叙旧。”
“荣养?叙旧?”
林蕴面露嘲讽。
“我这么听说你们并不是荣养,而是被太太赶出去的?如今瞧着,倒真像是去荣养。既然你们都是当初陪嫁的体面丫头,怎么会被一股脑赶出去,莫不是有什么重要事情瞒着我?”
“瞧姑娘这话说的,我们都是大把年纪的人,做什么来骗姑娘?这大老远的过来,难道是为了说几句谎话不成?”
林蕴说什么她们就回什么,神态自然丝毫不见心虚,甚至还有几分得意。
得意?
这可不是她们该有的神态。
两个小丫头搬出凳子来,林蕴坐下,端着茶盏慢慢喝两口。
“我不喜欢说虚的,就直白些。当年你们伺候太太,是因为什么原因被赶走,我要如实知道。”
主子对下人原该了如指掌,但她们被赶走的真相除了贾敏之外无人知晓,这就是异常。事出反常必有妖。
“大姑娘怎么想起问这些陈年旧事?年纪大了记不清,隐约好像是砸了东西。”
“对,我记得那是太太最喜欢的东西,一怒之下就将我们赶走,好几年也不接回去。我们在别苑却都惦记这太太,后来还替太太祈福。”
两人一唱一和,仿佛在说真的。
林蕴看着她们演戏,竟然不觉愤怒,只有可笑。
撒谎本就是错误,何况在这个主子下人身份分明的时代,她们却将糊弄主子当成家常便饭,编造起谎言来眼睛都不眨。
真是替她们可笑,也替贾敏可怜。
“那些对外的说辞就不要来糊弄我了,趁着现在还有耐心,最好老实回答,不然我也不保证能做出什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