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顷,方轻鸿感到手上一空,抬头时,发觉扶摇捧着灯盏,目光专注地凝视着他,说:“但是,很可爱。”
方轻鸿不知道为什么,脸腾的红了。
被点亮的花灯水流而下,摇曳的火光透过薄薄的纸张,在夜色里朦胧的晕染开。天边月朗星稀,灵犀谷内一时间,只剩潺潺的水流声,和两人幽微的呼吸。
眼见花灯越飘越远,方轻鸿突然回过神,对扶摇耳提面命:“这个时候,你要许愿的。”
扶摇反问:“许什么?”他看着方轻鸿,像在等人说出愿望。
方轻鸿扑哧笑出来:“看我干什么,要你自己的!”
男子似是愣了愣,有些不自然地转回脑袋,又呆呆望着花灯许久,直到它渡过蜿蜒的弯道,消失在石壁后。
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方轻鸿:“许了吗许了吗?”
扶摇点头。
方轻鸿:“那许的什么?”旋即他又捂住扶摇的嘴,改变主意道:“哎哎,还是算了,说出来就不灵了。”
扶摇捉着他的手腕拿开:“一个求道人,怎还信此等无稽之谈。”
方轻鸿腕子一翻,拍了下他的手背:“你有点情趣好不好,人不要活得那么清醒,偶尔也稍微糊涂点,开心下嘛。”
扶摇嗯了声,心想其实说出来也不要紧。
他看着面前活蹦乱跳的方轻鸿,微微笑开来。毕竟他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流萤散开了,渐渐隐入树林,月亮藏进漂浮而来的云朵里。
扶摇似有所感,遥遥朝北方望了眼。不等方轻鸿发问,他率先道:“你进阶后,还未稳固境界吧?”
方轻鸿:“是啊,我刚醒就被雷劈,然后马不停蹄地赶回来跟宗主商议完大事,接着你就来了。”
扶摇:“时间不多,我助你一臂之力。”
“啊?”方轻鸿茫然:“打坐几天的事而已,倒也不急?”
扶摇:“事到如今,唯双修之法可速成,你需尽早跨入神游太虚之境。”
?
什么?
我没听错吧?!!
方轻鸿磕磕巴巴:“双、双……修?”
扶摇乜斜他一眼,“不是你想的那种。”
方轻鸿:……是我思想龌龊,对不起哦。
扶摇:“事不宜迟,寻一处闭关地。”
方轻鸿:“啊?哦,好。”
南境y-inyá-ng合欢宗。
空d_àngd_àng的大殿里,顾裴渊神情自若,只身独立。y-inyá-ng合欢宗建立在一片广袤的密林深处,他们崇尚自然、原始的本真,连带建筑风貌也偏向和自然万物结合的特色。
譬如这座议事大殿,它被建在一株足足有数十万年寿数的参天巨木中,大殿被拱卫在密实的树冠内,四周都是垂落的枝条。而这株巨树,早已修出灵识,灵力深不可测。
据传,它曾在蒙昧时,曾受过女娲上神点拨,为报这恩情,树灵放弃登仙路,在此世世代代守护她的后人。
在顾裴渊面前,有一道二十多米宽,自十多米高的穹顶垂落而下的帘幕。整块帘幕由天蚕丝织就,柳凤声得此珍宝,也仅为自己炼制出一套衣裳时刻穿戴,可见其宝贝程度。
而在南境合欢宗,随随便便就能扯出块比柳凤声所用,还要年份悠久、还要分量充足的天蚕丝,且仅仅是拿来做帷幕,穷侈极奢的态度可谓毫不掩饰。
天蚕丝晶莹洁白,随风而舞时,似有星星点点的光在闪烁。顾裴渊隔着飘飘若仙的纱帘,隐约可见其后的宝座,而在那宝座之上,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那便是y-inyá-ng合欢宗之主——风祖。
风祖比昆仑宫目前的当家柳凤声还要长一辈,也是五域魁首当中,唯一一位活跃在台前的大乘老祖。
而他进入大乘期的时间,可追溯至三千多年前。时至今r.ì,无人知晓他如今到了什么样的境界,只纷纷在私底下猜测,风祖约差半步,便可成仙。
顾裴渊虽为他亲传弟子,但也有很长时间,没见过这位传说中人的真面目了。或者说,是宗门里的所有人,都没机会一睹老祖真容。
“宗主。”
顾裴渊朝帷幕躬身行礼,双臂伸直,掌心托着一个瓷瓶平递而出:“龙血取回来了。”话音落下,瓷瓶受神秘力量牵引,朝帘幕飞去。
它悬浮在半空,随后又突然消失。
不久后,帷幕内传来一道低沉的男音:“的确是应龙血,这次,你做得不错。”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年轻,比顾裴渊大不了几岁。
须臾,一只瓶子落到顾裴渊手里。
“这些是你的。”帷幕内的人又道。
顾裴渊唇角勾了勾:“谢宗主。”
风祖:“你是伏羲琴命定之主,上神预言里的人,我合欢宗的未来还需靠你把持。这应龙血,本也是为你而准备,吾只取十分之一,剩下的,且拿去修行。”
顾裴渊:“是。”
风祖:“魔域终究是敌非友,可与虎谋皮,不可羊入虎口。那魔尊之子和你一样,为背负天命之人,你比他,只能强不能弱,明白吗?”
顾裴渊:“弟子明白。”
风祖满意的嗯了声:“大劫,亦是机遇,以你之资,胜吾往昔,未尝不可成神。裴渊,吾最看好的,就是你。”
面对他语重心长的恬言柔舌,顾裴渊面上一派被寄予厚望的欣喜之色,内心却静如止水,不为所动。
“五十年,裴渊,你只有五十年。”
“五十年后,便是这大争之世,降临之时。”
顾裴渊从殿内退出,就遇见了郦晚笙,这个被外界传言是自己第二的师弟。对方坐在枝桠间晃着脚,悠哉悠哉,不知等了多久。
顾裴渊视线漫不经心的掠过他,顾自往外走,被出声叫住。
“大师兄。”
郦晚笙甜甜地笑:“一r.ì不见如隔三秋,师弟我可十分想念师兄呢,好不容易等你回来,怎见着我就走呢。”
顾裴渊转过身来,亦慵慵懒懒地笑:“我怕再多瞧师弟一眼,就要损兵折将,再被师弟顺走点什么东西。毕竟牡丹再美,醉死在花下的浪客,也总需付出些代价。”
“师兄真爱说笑。”郦晚笙跳下来,姿势婀娜地走至他跟前,白白嫩嫩的手指抚上顾裴渊衣襟:“若师兄愿与我双修,一同j.īng_进,不需要任何代价。”
顾裴渊抓开他的手,俯身凑到少年模样的美人脸前:“然后被你吸成人干吗?”
咫尺之距,两人同时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勃勃的野心。
郦晚笙嗔道:“指不定是我j.īng_尽人亡呢。”
“师弟应当清楚,”顾裴渊眼波轻柔,声音更轻柔:“师兄我独爱美人,上我的床榻,你不够资格。”
毫不留情的刻薄话语,终于让郦晚笙收了笑容,他退开半步,站直身体道:“师尊同你说了什么?”
顾裴渊:“无可奉告。”
郦晚笙歪歪脑袋,恢复了撒娇的口气:“那以后我得了师尊嘱托,也不告诉师兄。”
顾裴渊笑了声。
他这个师弟,年纪不大,胃口不小,竟想挑战他在合欢宗的地位。
顾裴渊不见得有多喜欢权利,也不见得有多喜欢秘藏,统帅万千门众,五域一呼百应的荣耀和风光,其本身没多吸引他。
可他喜欢争、喜欢斗,既然有人如此看重,那么抢一抢未尝不可。
顾裴渊老神在在:“等师弟有朝一r.ì修为赶上我了,师兄就来求你好不好?”
郦晚笙见他有意奚落自己,心中不爽利,言语如刀锋,朝自家师兄直刺而去:“我还真想知道,大师兄这样的人,若要在爱人和利益间做选择,会是什么光景?”
“让我猜猜,恐怕……”少年故作停顿,朝人眨眨眼,“还是利益吧?”
顾裴渊袖间的右手针扎般疼了下。
伤势明明早已恢复如初,却仍隐隐作痛。来得突然,且没由头。
郦晚笙:“只是不知事后,师兄……可会后悔?”
顾裴渊眼波浮动,但他的破绽仅展现了一瞬,旋即便回复自然。以至于郦晚笙都认为自己看错了。
面对幼狼的挑衅,顾裴渊弯起眼角,缓缓笑了。
“我的好师弟,”他捏住郦晚笙下颌,微微抬起:“你可要活得足够久,久到能看到那一天。”
第72章 风祖 情窍
郦晚笙进殿时, 心情久久无法归于平静。他咬牙切齿的想,顾裴渊,你也只能嚣张这一时了, 且再多留你些r.ì子。
帘幕后传来一声冰冷的训斥:“幼稚。”
郦晚笙当即低下头,摆出恭敬的姿态,噤声听训。
风祖淡淡道:“你与他,皆为吾所看重之人,何须争这一朝一夕?”
郦晚笙:“是弟子鲁莽了。”
风祖:“j_iao代你的事, 办得如何了?”
郦晚笙躬身行礼,老老实实汇报起情况:“弟子已找齐大半药材,只剩一样……”说到后来, 语调渐渐低落下去,将沮丧失意,不由自主向长辈撒娇的小崽子模仿得惟妙惟肖。
风祖:“你一介元婴,能做到如今程度, 已是万中无一,倒不必妄自菲薄。这最后一味药引,世间难得, 非仙级药材不可替代, 若无仙材, 此方相当于一纸废言。”
郦晚笙抬头:“师尊……”
风祖:“伏羲琴之灵只与裴渊身上的血脉共鸣,愿尊其为主, 你若想偷天换r.ì,却非需此药方不可。”
郦晚笙咬咬牙,心下发狠:“若能功成,弟子有信心取得它的认可!”
“既如此——”帷幕内的人抬手一挥,那支不久前才被顾裴渊献上来的玉净瓶, 便凭空出现在郦晚笙面前。
“这是裴渊取回来的应龙血,仙灵之血远胜一般仙材,现赐予你入药。龙血含纯yá-ngj.īng_气,其势霸道无比,若有不慎,便是你爆体而亡,之后能做到什么程度,就看你个人的造化了。”
郦晚笙不敢置信地瞪大眼,心脏急速跳动。
当、当真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兴奋之色不可遏制地浮上脸颊,他一把抓住药瓶,紧紧攥在手里,竭力压抑着声线里的颤抖,说:“弟子定不负师尊厚望。”
风祖:“魔域复苏十方寂灭剑需要时间,他们拿了应龙血,近期只会专注自家,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郦晚笙:“弟子明白。”
风祖:“他们灭剑宗之时,便是尔崛起之机。”
郦晚笙整个人透出股被企图心浸透的勃勃生机来,他大声应是,而后又忍不住问:“魔尊为何执着于剑宗?剑宗实力放眼五域虽然还行,但比起庞然大物来,还是差些吧,完全没必要投入这么多j.īng_力去对付呀?”
他由于x_ing格使然,不比顾裴渊沉稳,纵然两人都x_ing子j.īng_明,但在说话方面,郦晚笙仍表现得没遮拦许多。
不料风祖竟还真回答了:“赫连无赦狂傲一世,却独有一样东西求而不得,为了那样东西,他做出什么行为,都不意外。”
郦晚笙一愣:“他还有得不到的?”
风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d_àng,显得格外意味深长:“这世上,又有何人能事事遂心如意?”
可惜凡尘里翻滚的人,尚不能体悟话语背后的无情。
郦晚笙眼珠一转,努力想要在师尊面前展现自己:“人有所求就有弱点,师尊,何不趁他……”
风祖:“不,他没有弱点。”
郦晚笙:“可……?”
风祖:“他所求之物,在我们都无法得到的地方。”
大殿重归寂静。
帷幕后的人靠着椅背,一只手撑在扶手上,支着脸颊饶有趣味的想:一个被他亲手将野心喂大的狼崽子,一个久居高位的天纵之子,却不知未来的变化,当不当得起他如今的期待。
这时,角落静止的y-in影突然开始晃动起来。紧接着,液化的y-in影区块内,有什么拉伸、变化,最后组成一个人的模样。
黑衣人走至大殿中央,跪伏在地。“宗主。”
风祖漫不经心地问:“昆仑宫如何了?”
黑衣人:“柳凤声动手了。”
风祖挑眉:“哈。”
黑衣人候了会儿,见自家主上没有其他指示,继续往下汇报:“太微垣忽然天降大火,整整烧了一夜,宗门驻地被结界笼罩,无人知晓里面发生了什么。”
风祖意味不明地说了句:“果然五十年之期,都耐不住了。”
言罢,他忽然问道:“天麓寺呢?”
“天麓寺……”黑衣人一顿,迟疑了。
风祖:“嗯?”
东境浣花剑宗。
无过崖山洞内,方轻鸿战战兢兢地对着一个男人宽衣解带:“要要要怎么做?”
扶摇挑了下眉,难得露出些揶揄的表情,下巴朝自己对面的蒲团点了点,说:“坐下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