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眼睛一眯,道:“怎么?该不会是你自己想花孤的金子吧?”
“我才没有!”
云泱立刻矢口否认。
否认完,又觉得不甘心,找补道:“不过,看你这么不懂得打理私产,你若是想让我帮你打理看顾着,我也是可以勉为其难的答应的。唔,虽然……劳累了一些吧。”
元黎在心里冷笑一声。
这小东西,惯会得了便宜还卖乖。
明明是他自己贪图那些金子,还要打着为他打理的名义。
但眼下,“哄好”这小东西才是第一要务。
他也没工夫计较那么多了。
于是沉吟了片刻,笑道:“倒也是个法子。不过,这毕竟是孤的私产,贸然交到你手里,孤也是担着很大的风险的。你得答应孤一件事,让孤看到你的诚意。”
云泱没料到他这么快就松口答应了,忙点头如小鸡啄米:“你说你说。”
“今夜,你得陪孤进宫,和父皇一道用晚膳去。”
“嗯嗯,然后呢?”
需要他在皇帝面前替他美言几句?还是替他心上人美言几句?
“没了。”
元黎合上册子,神色复杂。
云泱睁大眼,不敢相信。
就、就这?
狗太子真是不懂欣赏金子和珠宝的美。
若是个女子。
一定是被人卖到大户人家做小妾的命。
**
回宫果然已是夜幕降临。
云泱这一路神清气爽,精神抖擞,下了马车,便把小秦琼交给云五云六,开开心心的跟着元黎进宫用晚膳了。
太后、玉妃、班妃都在。
三皇子元澈也随后赶来。
圣元帝见云泱眼珠晶亮,神采焕发,从头到脚都被一股莫名的欢快气息包裹,十分的满意,立刻又趁热打铁,命罗公公将那一托盘纯金打制的十二生肖小物件端了上来。
云泱没料到今日会收获如此丰盛,眼睛里简直要冒出星星。
太后心里虽不满皇帝如此骄纵这个小息月,但顾忌着皇帝白日里的警告,终究不敢多说什么,只环顾一圈,问玉妃:“元樾呢?怎么不见他?”
云泱抬头瞄了圈,也才发现大皇子元樾竟然不在。
玉妃也奇怪,忙遣宫人去问。
三皇子元澈一面笑吟吟盯着云泱看,一面吊儿郎当道:“刚刚儿臣好像看到大哥骑马往西边走了。”
太后道:“那咱们就先吃吧,不等他了。”
一桌人默不作声的吃完一顿晚膳,圣元帝忽问元黎:“给苏煜的处置,你拟定好了么?”
众人心头俱是一跳。
连云泱都讶然不已。
皇帝……竟然要当着一桌子的人,公开讨论对姓苏的处置?
不过,他也很好奇,狗太子会如何处置苏煜。
于是竖起耳朵悄悄听。
太后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插话:“哀家听说,苏文卿夫妇又到宫门外跪着了,这事儿现在就下定论,是不是太着急了些,要不要再等等?”
圣元帝警告的看了太后一眼。
奚落道:“等什么,等长胜王夫妇回京?还是等朕入土为安?”
他今日就是要当着小家伙的面,让太子将此事做个了断。
太后:“……”
皇帝今日是吃了炮仗么,专门呛她。
元黎起身,沉默从袖中抽中一份折子,道:“儿臣已经拟好,请父皇过目。”
圣元帝接过去,一行行阅完,皱眉道:“不是杖三百么,怎么变成一百了?”
殿中一下静的落针可闻。
太后震惊,云泱也震惊。
狗太子,竟然舍得给心上人定一百杖这么重的处罚。
不对,皇帝还嫌少了。
那原本定的是多少。
太后劈手夺过那份折子,越看越颤抖:“杖一百,收监三年,褫夺儒生身份,十年内禁止参加任何考试……这、这,皇帝,你这是要元璞的命啊。”
圣元帝冷声打断太后的话。
“母后,你不要插嘴,朕要听太子说。”
元黎沉默撩袍跪了下去。
目光执拗道:“他体弱,又有心疾,皆因当年不顾性命救儿臣性命所致,根本受不住三百杖。儿臣愿意代他领剩下的两百杖,权当还他当年救命之恩。”
圣元帝愤然甩了手中折子。
“这就是你给朕的交代么!”
宫人们见龙颜震怒,都吓得伏跪在地,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这时,罗公公忽然神色异常的从殿外急急奔入,道:“陛下,大理寺卿张大人求见,似乎有极要紧的事禀报。”
圣元帝沉着脸道:“让他进来。”
“是。”
不多时,大理寺卿张籍便提着袍子在殿外跪落。
“陛下,方才……”
纵使一把年纪,张籍亦有点说不出口。
圣元帝正在气头上,不免带了些不悦,问:“到底怎么了?”
“刚刚……刚刚大皇子闯入大理寺的大牢,把、把罪人苏煜给标记了,还说,他要和罪人苏煜同罪。老臣不敢擅自做主,特来禀告陛下。”
玉妃与太后皆遽然变色。
连班妃都愕然睁大双目。
云泱则:“……”
这个大皇子,平日瞧着木讷寡言的,还真是,不一般的有勇气。
圣元帝扶案的手颤抖片刻,豁然捏碎了手中的珠子,狠狠摔到地上。
“好啊,一个两个,都长本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圣元帝:让朕入土为安qwq
谢谢支持~明天依旧双更~
这个小冷文,真的全靠大家热情支撑下去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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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大理寺大牢。
腐朽潮湿的味道在每一间牢房内蔓延,四处都是黑压压阴郁郁的,唯一的光明来源就是悬挂在甬道上的一盏盏琉璃灯。
靠近最内侧、相对整洁的一间牢房内,大皇子元樾跪坐在地上,紧握着蒲席上苏煜的手,哑声问:“你还好么?”
苏煜横躺在席上,紧闭着眼,眼尾尚残留着潮期刚过的余红,手臂无力的垂在一侧,身上则包裹着一件厚实的锦缎披风。披风下,原本整洁干净的儒袍已然松松垮垮一片凌乱。
“咳。”
难言的感觉自四肢百骸袭来,破碎混乱及各类污浊不堪的画面断断续续灌入脑海,他心弦剧颤,掩唇,骤然咳了一声,好一阵急促喘息之后,手指颤抖着攥紧身下做工粗劣的蒲席,直攥得指节泛白。
元樾紧张不已,见他如此,愧疚低下头:“我知道,在这个地方……实在委屈你了,可我也是实在想不出其他法子了。唯有如此,父皇才可能饶过你。”
“我知道……咳。”
“皇子不必自责。”
苏煜极轻的摇了摇头。
这于元樾而言无疑是一个重要信号。
元樾眼眶一热,更紧的握住苏煜的手,道:“好好,你现在身体弱,先不要说太多话,你放心,等出去之后,我一定会对你好。”
这时,甬道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煜儿。”
云杉长公主元如茵扑到牢门前,拉开披风帷帽,含泪望着儿子。
“母亲。”
苏煜终于睁开眼,往牢房外望去。
“是母亲,母亲来看你了,还有你父亲。”
纵然已有心里准备,看到儿子如今的狼狈模样,云杉长公主亦忍不住心中抽痛。
她的儿子,合该是人人追捧仰慕的雅兰公子,风姿高洁,举世无双,这辈子都不该和“污浊”二字沾上任何关系。
可偏偏在这等污秽的地方,当着那么多低等贱民的面被……
她恨,她不甘。
苏文卿沉默的立在妻子身后,看着儿子的模样,便知刚刚那桩险些令他晕过去的消息的确是真的。
文人最重脸面与气节。
现在,他这两样东西算是都没有了。
日后就算不辞官,在同僚面前也永远抬不起头来。
“劳烦你打开牢门,让他们母子见个面吧。”
苏文卿压下心中惊痛,对一旁的狱吏道。
狱吏晓得他身份,恭敬应了,从腰间取出钥匙,打开牢房门。
云杉长公主立刻第一个冲了进去,奔到蒲席前,心疼的握住儿子的手。
大皇子元樾自觉的退到一边,沉默不语。
“是孩儿不孝,让母亲担忧了。”
苏煜嘶哑着声音道了句,目光却看向仍旧立在牢房外、并未进来的苏文卿身上。
苏文卿别开脸,没有说话。
苏煜身体又是狠狠一颤。
“是孩儿,让父亲母亲蒙羞了。”
云杉长公主摇头,努力吞下眼里的泪,笑道:“傻孩子,说什么傻话呢,你与大皇子两情相悦,虽然遭遇了些劫难,可……大皇子待你一片真心,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这并不是什么羞耻的事。”
她声音咬得很重,像在劝服自己,又像在劝服儿子。
更像是在劝服徘徊在牢门外不肯进来的丈夫。
大皇子元樾闻得此话,正色道:“姑姑放心,我一定会对元璞负责到底的。”
云杉长公主眼睛一红,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大皇子忠厚稳重,我自然是信的。只是……”
她顿了顿,似露出为难之色,道:“煜儿现在毕竟是戴罪之身,虽然你们已经有了那层关系,煜儿将来的身份……恐怕还要大皇子费心。”
“姑姑放心。”
元樾立刻道:“我既心悦于元璞,就绝不会委屈他的,等待会儿回宫,我就向父皇请旨,册封元璞为我的正妃。”
“好,有大皇子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元如茵心里最后一块石头卸下,偏头拭了拭眼角的泪,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
老天不眷顾她又如何。
她自有法子扳回这一局。
她绝不容许自己辛辛苦苦筹谋多年的荣耀与地位沦为水光泡影。
元如茵回头,想再说什么,外头忽有人高声道:“圣旨到,闲杂人等速速回避。”
圣旨?
元如茵眼底闪过一丝困惑。
大皇子还未进宫陈情,怎么圣旨就先到了?
是针对煜儿的圣旨?还是针对大皇子的圣旨?
无论哪一个,都足够元如茵心乱如麻。
狱吏已来驱赶。
元如茵只能先起身离开牢房,和丈夫一道跪到甬道里。
大皇子元樾也跟着出来,沉默跪下。
四下静得异常,只有平稳的脚步声从甬道另一头传过来。
一道身影缓缓在牢门外停下,被琉璃灯投射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一直神色平静的苏煜忽然心跳如擂鼓,偏过头,期待的往外望去。
“罪人苏煜,起来接旨吧?”
罗公公手捧圣旨,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意。
苏煜愣了愣,咬唇,身体狠狠一颤,方从蒲席上慢慢爬起来,面朝外跪好。
罗公公并未立刻宣旨,而是道:“老奴此次过来,带了两份圣旨。罪人苏煜,身为本案主审,殿下让老奴代问,你想选一,还是选二?”
“什么?”
苏煜茫然。
元如茵与苏文卿亦面面相觑,既是圣旨,怎么会有两份。
元如茵悄悄抬头,往罗公公背在身后的双手看了看,那里,果然有两份外表制式一模一样的圣旨。
罗公公淡淡道:“选一,就是选国法律法,按律受罚,杖三百,收监三年,褫夺儒生身份,十年内禁止参加任何考试。十年后,你依然可以以儒生的身份,重头再来。选二么……”
罗公公往跪在甬道里的大皇子元樾身上轻瞥了眼,道:“那就是选‘身入侯门’,你可以免受杖刑,但褫夺儒生身份终身,这一生,你将再没有登堂入仕的机会。日后,你的生死荣辱将统统系在大皇子一人身上。”
“罪人苏煜,你选哪个?”
苏煜狠狠一咬牙,垂在身侧的手,亦轻轻颤抖起来。
外面,元如茵亦惊得险些失态。
她万万没料到,皇帝竟然狠心定下如此刑罚,收监三年,暂时褫夺儒生身份也就罢了,可皇帝,竟定了三百杖这么狠的刑罚。
煜儿不过一普通文弱书生,没习过武,能挨过一百杖就不错了,三百杖,这不等于变相要了煜儿的命吗。
幸而她早有筹谋,不至于毫无招架之力,否则此刻,岂不是要眼睁睁的看着煜儿去死。只是……元如茵看向明显心神不宁的儿子,生怕儿子一时头脑发昏,选错了路,也顾不得规矩,急开口:
“煜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