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被揪得从床上摔了下来,像滩烂泥一样赖在地上一动不动。
高汶被这一幕吓得魂魄都快从喉咙里飘出来,以为梅林摔坏了,赶忙扑上去看看他有没有事。
“对不起对不起!”高汶连忙扶起他,道歉连连。该死的,见到他这个小可怜样儿,你怎么忍心下得了手?自己之前还巴不得把他梅林捧在手心含在嘴里,现在居然冲他发这么大的无名火。
“摔疼了么?”高汶揪起袖子为梅林拭去粘在脸上的尘土。他早已做好了梅林会哭到崩溃的心理准备,可事情却和他想象的很不一样,眼前的梅林目光呆滞、面无表情、不悲不喜,甚至连刚才那种惊慌的表情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一种让人绝望的淡然和冷漠。这样的梅林,令高汶心碎。
“别这样好吗,梅林!”高汶一把将梅林搂入怀中,男儿泪止不住地落下。他的泪,是替梅林而流的。如果可以的话,他愿意代替梅林放声大哭,痛痛快快地发泄出压抑胸中的悲伤与痛苦。“我认识的梅林不是这样的,求求你,把我爱的那个梅林还给我好吗……”这是高汶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对梅林坦露他的感情,他本应为自己的坦率感到开心,为隐藏多年的爱终于得以曝光而兴奋,可他真的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我早就不是你认识的我了。”梅林好不容易开了腔,但这句话却让高汶感到很不是滋味,他没奢望梅林会爱上自己,但这种直截了当的拒绝还是让人很难受的。
“我只是个满手血腥的……怪物。”梅林躺在高汶肩头,淡淡然说,“亚瑟知道了我的真面目,他说不介意。呵……”梅林冷笑一下,“可如果他真的不介意,就不会离开了。”
说到这里,高汶突然胸中一震,他想起了士兵失踪的事。
梅林继续说道,“他是我的命定之人,我为他做任何牺牲都是我的宿命,对此我无怨无悔。”梅林的声音有些颤抖,“可我太贪心了,我早就失去了被爱的资格,可我……却以为一切还能重来一遍,我以为我们能重新开始,可我却忘了,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亚瑟也不是从前的他,一切都变了,我们的命运变得面目全非,而我们也早已无法辨清自己的本来面目……我以为自己才是命运的掌控者,我以为只要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我就能让命运按照我想的方向发展。我以为只要命运的结局不变,它的过程可以被任意改写。可有一天当我醒来,我突然发现原来不是我在Cào纵命运,而是它在利用我的贪心玩弄我。”
梅林举起伤痕累累的双手,“因为我的自负和无谓的仁慈,让我和亚瑟越走越远,让我们看不清对方,让亚瑟受到本不该受到的磨难……而我也受到了最严厉的惩罚,命运让我一再害死珍惜的人们,一次又一次忍受亚瑟的离开,永无止地……”
“别说了!”高汶紧紧搂住梅林,不再让他讲下去。梅林这瘦小的身躯里已承受了太多的痛苦和悲伤,大大超越了高汶所能想象的程度。光听他说就已经沉重得让高汶喘不过气来。他不敢再听下去了,如果不是听梅林亲口说出这些话,他实在无法想象他这些年来一直忍受着怎样的j.īng_神折磨。他对梅林了解得实在太少太少了,少的似乎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黑发男子。
“既然命运令你如此心碎,何不跟我远走高飞?”高汶轻轻把梅林从他肩上推开。他凝视着梅林湛蓝的眼眸,郑重地说,“我们找一个远离卡梅洛,远离亚瑟的地方隐居,忘掉过去的一切,从此不再c-h-ā手亚瑟的事。好吗?”高汶捧着梅林冷漠的脸,强忍着泪花,勉强挤出一个高式招牌微笑恳求道。
梅林望着这个相随半生的伙伴良久,思索了一会儿,默默地点了点头。
Chapter 12
Chapter 11
在晨曦还未来得及点亮整个卡梅洛国王寝室之前,过于勤劳的鸟儿们悠扬的多重唱就已经把重新获得加冕的阿尔比恩之王亚瑟吵得无法再继续睡下去了。
他心神不宁走到yá-ng台,居高临下地远眺城堡外一大片新盖起的雕琢j.īng_致的亭台楼阁和玫瑰园,手里时不时地把玩起梅林挂在他脖上的银币项链。
这里对于亚瑟来说,这里不过是个陌生的地方。
他依旧是这里的王,却已然不是他心中的王。
亚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眼眶有些s-hi润。
那天他丢下了梅林,独自跟随兰斯洛特回到了这座城堡,并不是因为他恋栈权位,而是他心里还有放不下的事,他需要一点独处理清头绪。
在伤兵营里醒来之后,他左思右想,忽然发现自己已无法再面对梅林,知晓梅林的秘密,对他而言是一件很沉重的事情。过去的十五年里,他一直用仇恨来逃避对梅林的感情,他曾以为凌虐梅林能够宣泄他的愤恨,可事实上他从来都无法摆脱掉镌刻在他心底的爱。而如今,梅林变成了现在的这个样子,他不知道在梅林身上发生的这些变化跟他有没有关系,直觉告诉他是有的,可是他真的很害怕,他害怕面对梅林的真实面目,也害怕面对自己的真实面目,更害怕十数年前的悲剧会再一次在他们身上上演。不,他不是怕死,而是怕这一次,他再也没法原谅梅林。梅林牵扯着他的每一根神经,他的爱恨憎怨,统统系于梅林一人。所以他断绝了和梅林的一切联系,他需要一些独处的时刻冷静一下,好好想想应该如何自处。
况且在卡梅洛他也有未完成的事情。他曾应允父亲建立的伟大王国,如今只完成了一半。所以他选择回到这里,用有限的时间完成他未完的宿命,然后便是作出抉择的时刻。
可他不得不承认,他根本无法遏制对梅林的思念去做他想做的事情。回到卡梅洛以后,无论是在朝堂之上聆听大臣汇报,还是在偶尔路过旧时寝室,他总会不由自主地分心尝试在人群中搜索某个令他心动的眼神,或是鬼使神差地走到满布尘埃的书桌前一遍又一遍地阅读傻瓜男仆替他写在老的发脆的羊皮纸上的r.ì程安排,直到泪水满溢他的双眼,直到哽咽夺去他的声音。
于是他最近开始派人去寻找梅林踪迹,可是遍寻不获,显然是刻意躲着他,或许梅林也是真的厌倦了他的无情。
悔恨的泪滴落在他胸前的银币,滴落在他看不见的火焰上,激起缕缕青烟,吱喳作响。
所以这些天来,他真正想明白的只有一件事,就是直到彻底失去了,他才会意识到自己真正在乎的只有他。
“你起床真早,”就在他沉思之际,柔软臂膀出其不意地从后圈住了他的双肩。她把酥软的胸脯贴在亚瑟赤裸的背上,慵懒地挺了挺腰,暖和的肤感在他冰凉的背脊摩挲,“为什么不多休息一会。”
“我习惯早起。”亚瑟刻意压低了声音,以免被格温听出他语带哽咽。
“都回来大半年了,还没把行军的生活习惯调整过来吗,陛下?”格温俏皮地轻点了一下亚瑟的鼻尖,低头一瞬,又瞥见那枚扎眼的银币项链。
“十五年的时光就如弹指一挥间,”格温盯着亚瑟的银币,“经历了太多的变故,我们都不是从前的彼此了。”她似是话中有话,可也分明说到了亚瑟的心坎上。“你还记得我们对神立下的誓言吗?”她轻盈地绕到亚瑟身前,圈着他的脖子,说,“我们不仅是彼此的心之所归,还承载了无数的子民的希冀,”她吻过他颓废的胡茬和冰冻麻木的唇,“我需要你,你的子民需要你,加拉哈德也需要你。你属于每一个人,却不属于任何一人。”她将亚瑟推到在窗边的躺椅上,坐上了他的大腿,她拨开覆在肩上的丝质睡袍,露出坚挺的双r-ǔ,笑道,“很高兴你回家了,亚瑟。”
亚瑟木然地看着她。
“我没有家。”
他左胸的伤口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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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梅洛城堡的庭院中。
兰斯洛特心不在焉地挡过加拉哈德的一次次进攻,他的心思完全不再这场决斗练习上,因为从最开始他的目光就没离开过不远处花亭里乘凉的亚瑟和格温。
“嘿!兰斯洛特爵士?别忘了您的对手在这里。”加拉哈德一个反手竖劈砍中了兰斯洛特的盾牌,兰斯洛特一时间抓不稳,盾牌就飞脱了出去,兰斯洛特一惊,倒提着剑去挡,可为时已晚,加拉哈德已经早着先机,剑尖刺在了兰斯洛特的胸甲上。这一仗败得着实令兰斯洛特大感意外,因为兰斯洛特和加拉哈德的实力悬殊,即便加拉哈德的武艺是兰斯洛特亲手调教出来的。不过y-in差yá-ng错,倒是终于将这场无聊的比试提早结束了。
“承让了!”加拉哈德微笑着与兰斯洛特握了握手,“最近您是怎么了?冒犯地说一句,您现在的状态可称不上卡梅洛第一骑士噢!”加拉哈德调侃道。
“我本来就不是。”兰斯洛特的目光停留在亚瑟的身上。
加拉哈德顺着兰斯洛特的目光望去,只见自己的母后格温正与他父王亲昵。对于他来说,无论是这个叫做亚瑟的男人,还是父王这个称呼,仅仅是个抽象的概念而已。在他过去的生命中,他除了和这个被称作父王的男人享同一个姓氏以外,根本没有任何j_iao集。而亚瑟·潘德拉刚的名字,也只不过是写在骑士宝鉴某一页里的传奇,和卡梅洛皇宫地下墓室中其中一座衣冠冢石雕上的刻字罢了。说句实话,他本人对于这个四十好几、浑身是病、脾气暴躁的中年男人无甚好感,更不懂他究竟有何能耐打下阿尔比恩的一壁江山,以及为何过去十数年不以真姓名征战,而今却又忽然回归故里为己正名。而亚瑟的回归,表面上是一夜之间将卡梅洛的势力扩大至整个不列颠岛,实际上却是将他原本唾手可得的卡梅洛硬生生地抢走了。
“如果我是您,我不会把情敌带回来。”加拉哈德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兰斯洛特假装听不懂,尴尬地把眼神收了回来。
“呵呵,”加拉哈德微微一笑,他脸上有着比他实际年龄还要成熟的表情,“如果他不回来的话,您能继续跟母后过无拘无束的生活,而我也早就称王了。兰斯,您到底在盘算什么?还是说,”他眼里闪着鄙夷的光,“您一直为无谓的愧疚感困扰。”
当这句话从加拉哈德的嘴里说出来,兰斯洛特只觉得背脊一阵凉意。
“王子殿下,很多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的。”兰斯洛特犹豫地说。他心里充满了矛盾,他的使命、他的罪孽、他的爱情和他的友谊从来都不是可以彼此分隔开来考虑的事情。他需要做的只是确保事情按照一早已经计算好的轨迹运转,然而在这其间发生的意外,既是他无力解决的事情,也是他必须亲手解决的事情。
“他是国王陛下,是真正的国王陛下。”兰斯洛特好不容易才憋出这句话。
“国王,呵。”加拉哈德听得有些不耐烦,事实再一次证明了他确实和兰斯洛特没什么好聊的,“既然您不愿说就算了!”他转身把佩剑c-h-ā入剑鞘,“噢,对了,我还听说父王背后有个神秘的法师智囊?他叫什么来着?梅林?但愿您并不是因为畏惧那个会变戏法的小丑才做出这个愚蠢决定。”
看来加拉哈德对他父王的调查远比兰斯洛特想象的深入的多。然而这样的加拉哈德,也恰恰令兰斯洛特坚信自己的决定没有做错。
希望在一切变得更糟之前,还有回旋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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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着生r.ì晚宴喝得烂醉的亚瑟一脚踹走了像苍蝇一样缠着他的侍卫和男仆,提着半壶红酒摇摇晃晃地徘徊于城堡的三楼走廊。他也不记得这是自己的第几个生r.ì了,生r.ì这种事情对于他这种死过不计其数次的人来说根本就是毫无意义。与梅林在外行军多年生涯里,梅林似乎也从未为他刻意安排过什么,也许是因为梅林记得这r.ì也是乌瑟的死忌,但也许是因为梅林没忘掉他对他们父子干过的好事。
哼!亚瑟不屑地笑酌一口苦酒,而那群愚蠢得臣子和亲王,还自作聪明地试图给他办生r.ì晚宴拍马屁,简直就是马屁拍到马腿上。
咚!
他一个踉跄,一头栽在一扇老旧的木门上。
嘎吱……
老的发霉的木门被顶开了一条缝隙。
亚瑟眯了眯眼,往门里瞅了许久,确认这是他的房间,便把酒壶往身后一甩,打了个大大的饱嗝,伸着懒腰撞进门里。
“梅林!”
烂醉的金毛王子在充满霉味的房间里旁若无人大喊大叫。
他粗鲁地撕扯身上的设计繁复的国王礼服,可结果只是让那些乱七八糟的勋带打结并把自己绑个严严实实。
“梅!林!你到哪里偷懒去啦?”亚瑟发了疯似地在只脱了一半就卡住的衣服里,露出半个脑袋破口大骂。“快来帮我脱衣服!干!”
可这冷清又陈旧的破房间里除了他自言自语的回声以外没有别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