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姐姐会破口大骂,没想到姐姐迟疑了一下,突然轻笑了一小笑,低声和他说了什么。那老头便像得了什么宝贝一样,匆匆走掉了。
我马上赶上姐姐,姐姐看见我吓了一跳。
“你刚才和那家伙说什么了啊?”我迫不及待的问。
“没什么,他找死呢。以后他不死我就不回娘家了。”姐姐恨恨的说,我看见她眼里是可怕的凶光。
夜里我睡不着,观察着姐姐,姐夫去前屯玩麻将去了,要十二点才能到家。
姐姐把小外甥哄睡了,就从小屋里出来对爸妈说:“我去看看德民,一会就回来。”说完穿上外衣,扣好帽子就出去了。从她回娘家我就把小屋倒给了他们,那原来也是她未嫁时的闺房。
我也想起身跟去,妈妈突然对我说牛圈有动静,要我去看看,我于是拿了手电筒走向牛圈。原来是一头公牛的缰绳折了,正在顶旁边的老公牛,老公牛被顶倒了,嗷嗷惨叫着。我连忙把那头公牛牵开,栓好。
等我做好这一切,姐姐早没影儿了,我有个直觉她没去找姐夫。
可是两个小时后姐姐和姐夫相伴着回来了,有说有笑的,我这才放下心来。
但是我觉得姐姐的脸色如海棠花一样鲜艳,有一种独特的妖娆在那神色里,她怎么那么开心呢?
这一夜,我也听见了小屋里春色不断,姐夫好像也格外兴奋,竟不顾及大屋里的一家人的耳朵。第二天才知道他昨天连续搂宝儿,赢了很多钱。
也是这天的早晨,突然有一个爆炸性的消息传来,方老头死在猪场外的雪地上,浑身一丝不挂。
他身边有个布娃娃,更奇怪的是布娃娃的眼睛是流血的,流在雪地上,恐怖诡异!
于是传说就来了,村里人说方家老头害死了子其,孩子回来寻仇了。方老太一看见那个布娃娃就吓昏了过去。那个布娃娃是子其死前最心爱的玩具。
警察在不久后就进村了,听说方老头是被勒死的,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勒迹。
我觉得这件事和姐姐有关系,但是又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关系,她毕竟是个弱女子,不可能勒死那么一个人,方老头虽然年龄大,但是还是很强壮的。
今年的雪很大,听村里人说,这是第二次遇见这么大的雪,第一次是在二十几年前,那一年村里最美丽的女人陷在枯井中冻死了。
我出门铲雪,在门前打扫出一条道来,还要准备大量牛草,因为这样的天气不可能放牧,只能圈喂,一时间牛粪味夹着细雪在空气中飘荡。
我筛了很多豆皮子,把里面的黄豆粒煞出来,收好。正忙的满头大汗,沃野突然风风火火的来了,老虎冲上去狂吠,被他一脚踢到了一边,在这以前是没有的事,他知道老虎是我的心尖儿,动一下的时候都很少,现在老虎已经有些老态了,他竟然这样的欺负它,看来他很心烦。
我扔了簸箕走近院子,家里除了姐姐和熟睡的小外甥没有别的人。我轻轻推开门,就听见争吵声传了过来。
“……你不觉得你下贱吗!”沃野的喊声里充满愤怒。
“我怎么下贱了!你什么意思!”姐姐的声音阴冷的厉害。
“你去猪厂和那个死老头子鬼混的时候我就在屋子里,我什么都知道了。你为什么要和他搞破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和你有什么关系吗?你是我什么人?我的男人吗?”
“你别忘了,陈强让我照顾你,我就有权力管你!”
“我都忘了!他当年抛弃了我,现在还说什么照顾,你别恶心了,你怎么想的,我会不知道吗?你惦记了我这么多年,像狗一样,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我比谁都清楚,你就是为了你自己!你想和我好,想和我睡觉!”
“你……你,对!你说的对,我这么多年疼惜你,就是要得到你!我现在就要得到你!”
然后就听见屋里噼里啪啦的打斗起来,我刚想推门进去,忽然又没有动静了,我把门拉开一点小缝,却惊呆了,沃野跪在了姐姐面前,抱着姐姐的大腿正哭呢,他断断续续的说:“我杀了他,我把他勒死了,然后拖到外面雪地上,我太恨他了,他怎么可以那样欺负你!”
“你胡说!”
“我那天听我老婆说方老头调戏她,就想揍他一顿,所以事先去了他家,没想到你去了,我就躲了起来,等你走了我就出来杀死了他!”
“我的天啊!你这个混蛋!谁让你替我出头!不是你杀的,我在他的茶里放了毒,是我把他毒死的!”姐姐忽然也跪坐在了地上,说:“你这个傻子,这些年都不让你管我的事,你就不听!是我杀了他!不是你!”
“你为什么要杀他?”沃野问。
“我在陈强之后被他了,怀了子其,为了报复他,我嫁给了他的儿子,我要杀死他,是因为他杀了我的子其!他把孩子扔到了猪厂里,孩子才会被猪咬伤!他杀了我的女儿!那个流血泪的布娃娃就是我准备好放在他身边的!”
我的脑袋嗡嗡的大了好几圈。
“不,不,……我还以为……我把那个布娃娃一起整到外面扔到了雪地上……”沃野一个劲摇头,“你记得是我杀了他,不是你,我去自首!”
姐姐死死抱住他不肯让他起来,呜咽着说:“是我杀了他,我还害了你,我去自首!”
“不,你还有孩子,孩子那么小,你不能再伤害孩子了,记住你已经对不起子其了,不能再对不起这个孩子。”他回头看着熟睡中的孩子。推开姐姐走了出去。我朝旁边一闪,他从我的身边走了过去,头也不回的走进风雪中。
我走进屋,拉起姐姐,姐姐哭着说:“这些年,我一直认为我爱的是陈强,其实我爱的是沃野,你以后一定要告诉他。”
说完也推开门跑了出去。这时候小外甥醒了,我急忙的抱起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办,一会我的头脑开始清醒了,我开始给海风打电话。海风几分钟就到了,浑身像雪人一样。
听完我说的话,他望着我,点点头说:“你别着急,我这就去打听。你看好孩子,一会你姐夫回来了,先别和他说。”
我只是点点头,除了这个我就是紧紧的抱着孩子。
海风来了,他面带喜色的说:“法医的尸检报告出来了,说方老头死于心肌梗死,你姐姐的毒药根本就是假的,杯子也化验了,里面是滑石粉,至于沃野勒的根本就是一具死尸,那时候老头早死了。但是两个人都在不同程度上犯了罪,你姐姐因为孩子小没什么问题,不能拘留,至于沃野我正在联系村民联保,很快就出来了。”
我是太高兴了,以至于不相信这个是真的,他微笑着看着我,握着我的手说:“是真的。”
我的眼泪突然不争气的掉了下来,他一边给我擦,一边不好意思起来说:“你可算了吧,这让别人看见也太寒碜了。”
他说的话不假,没多久,姐姐就平安的回来了。三个月后沃野也回来了。我知道姐姐和他相好了,而且一直相好了很多年。两个家庭还完整的保持着。两人并没有离婚再组建家庭的想法,我知道那是因为各自的孩子们。我也不知道这种做法到底对不对,但是后来大家也都接受了。生活毕竟是生活,有很多东西无理可讲,就是那样的运行着。
方老太太自从见了那个流血的布娃娃以后便疯疯癫癫的,连老头死了好像也不太知道,整日吵着子其从猪圈里爬出来向她索命呢,看见穿红袄的女娃娃就会吓的不成人型,大家猜测害死子其的也许不是方老头而是老太太。德民眼见母亲逐日消瘦,枯槁的如同送葬的草人,不忍心起来,央及姐姐要把老太太接回家来住,姐姐则名言要我没她,有她没我,我决不养她,德民最后还是放弃了老母亲,雇了个保姆照顾她,听说老太太一到黑天就挑了个灯笼挨家敲门问:见着俺家当家的没?然后就哭着说:“又出去搞破鞋了,在你家老娘们被卧里没有?”那可怜兮兮,伶仃苦透的样子看起来好不心寒。女人说起来不过是一个受害者,男人对女人伤害了一辈子到后来也不明白,也有的把女人整疯了还说女人太脆弱,实际上扪心自问,你爱护她了吗?她那样一心一意的爱你,你到底为她放弃过什么,有几个女人不是因为男人得了肝气病,失眠和癌证,有几个男人后悔反思过自己的行为呢?哪个女人这一生为了维护自己的家庭不是如履薄冰?
那都是后话,父亲因为姐姐的事情丢了面子整天打骂妈妈,后来有一次被我赶上了,我是第一次夺过了他手中的鞭子,而且高高的举起,一字一板的对他说“你再敢动我妈一下,我就杀了你!”我不是在吓唬他,我的神色告诉他,我说的是认真的。“我从很小的时候就想这么做了,你不是人,虽然你是我父亲,你是个下等人!因为你打女人!”
看着比他还要高一头的我,虽然我是他的儿子,他也害怕了,那野兽般的眼神也开始收敛。
但是后来我知道我没有救得了妈妈,在我出外上学期间,他还在虐待我的母亲,而且变本加厉,他认为是母亲教坏了我,教我打爹骂爹。所以他要收拾这个狠毒的女人。
说来我想,他是个变态的人,有严重的心理障碍,他的变态人格毁了很多东西,包括我和我姐姐的人生观。
事后我经常问妈妈嫁给爸爸有没有后悔过,她说没有,因为她有两个乖巧听话的孩子,她是在为我和姐姐活着,不然她早就死掉了。每当想起来她说的这些话,我就很不安,妈妈是一个很平凡的女人,她从不和别人说三道四,也不玩麻将赌博,更不要说有什么相好的了,她就是这样一个把生命都绑缚在我和姐姐身上的好女人,如果是现在我会劝她离开爸爸,或者我会带她走,这并非我不爱爸爸,只是我太爱妈妈了。
当我回到学校后,总是挂念母亲,她的逆来顺受让我很不安,好在学习生活非常紧张,我们要在三年半的时间里修完五十二门课程,所以非常累,但是我还是喜欢这样的生活的,我想作为一名合格的医生一定要博览医书,勤于实践才能给人家看好病,毕竟那是性命相托的大事。
我已经能大体上适应城市的生活了,学校里流行很多俏皮话,比如一年土,二年洋,三年忘了爹和娘。我也学会了穿戴整洁,语言得体幽默,有很多女孩子都会很专注的听我说话。其中有一个男同学走进了我的生活,那就是武斌,他也是个同性恋者。
其实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了,从他摸耳垂的手势,从他用眼光瞟着老师的角度,从他似笑非笑的神态。
他也知道我了,我想我们是同一类人,自己都有识别的标志,别人不知道,但是我们自己知道。
一天我在操场上踢足球,他也跑来参战,后来他故意把足球踢进了草丛,我跟进去拿,他一脚又把足球踢回场地,却把留在了迷茂的草丛中,他拉住我的手,我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一点一点的靠过来,将我抱住,我一动不动,脑袋一片空白。
然后他开始亲我,开始只是轻轻的舔我的嘴唇,然后忽然将舌头伸进我的嘴里来,一股腥味泛到我的咽喉,我推开他,他不好意思了,说:“你不适应对吗?”
我点点头。
“那我们慢慢来。”
我转身就走,他跟在我的后面,后来我开始跑,他就跟在后面追,然后我俩都笑起来。直笑到霞光漫天。
我和武斌都是偷偷的来往,明里我也交了一个女朋友,叫顾宛儿,她对我非常不好,拿我当杂役使用。我从没怨言,因为我也不爱她,她只是我对外界的一个幌子,为她做些事,只当是对她的一点补偿。
顾宛儿在一次看完电影后出来对我说:“你知道女孩子的嘴唇什么时候最有魅力吗?”
我摇摇头,她笑着说:“就是现在啊?你不想试试吗?”
我明白她的意思,我和武斌什么消魂的事都做过了,有时候互相亲吻都能将嘴唇裹出血。但是对于她我却什么也做不出来。我看见她闭上了眼,只好在她的唇上轻轻的印了一下,如风抚柳。
她睁开眼,那眼光在夜色中像受伤而折翅的蝴蝶。
“是我没有魅力吗?”
我摇摇头,说了很多言不由衷的话哄她开心,她后来轻轻的叹了口气。拉着我的手静静的往回走,那是她和我最安静的一个夜晚,她的脸上满是露珠一样的泪水,后来没多久我们就分手了。
多年以后我们又遇到了一起,我请她喝咖啡,她黯然的说:“为什么我没能打动你的心呢?”
我和她上了床,做了当年该做的事,她像一朵半开的睡莲,一边一边在思绪中游走,我没问她在想什么,也不关心。给她当年想要的,就是我那时要做的。后来听说她去了日本,之后就没了联系。
仲秋节悄然而至,带了一天的寒风冷雨,八月十五云遮日,正月十五雪打灯,真不知道老祖宗是怎么观察的,真是比较精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