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哈尔滨并不似我想象中的那么光洁和新鲜,我觉得整个城市都落了一层灰,而且还有讨厌的躁声不绝于耳。我看见了许多苍白和美丽的面孔,他们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却没有人看我一眼。我忽然感动孤单和害怕起来。海风送我来的,我一直躲在他的后面,左右观察着。
我在来的那一天夜里梦到医学院全是瓦砾和砖头,破败不堪,我哭的什么似的,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就考了这样一个破学校。如今走进学校的大门,我才发现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糟糕。还可以。到处有我喜欢的树木和花卉。有静谧的校园小路和明明暗暗的水影湖光。我喜欢这里,从一开始就喜欢了。
海风帮我办完手续就要直接去北京了,我觉得自己要被遗弃了,遗弃在了一个可怕而陌生的荒漠里。他说:“你回去吧,我走了!”
我也不回去,直勾勾的看着他,他推了我一下,我就开始眼圈红了。他实在不忍心了,答应再陪我住一夜,我才笑了一下。
我和他在校外的一家旅店里住下来,半夜里我钻进了他的被卧,他紧紧的抱住我,就是一动不动,我知道他怕伤害我,我也不动,因为我有一种很沉重的不洁感。
海风终究还是走了,我时常回忆他和我相拥而眠的夜晚,我觉得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我和他躲在黑暗中,那是怎么样的一个夜晚呢?
上大学的感觉很复杂,没有我熟悉的面孔,也没有我熟悉的声音,同学们来自四面八方,家境和心境各不相同,可是这些和我好像都没有什么关系,我就知道学习,除了课堂就是图书馆,我想只要我醒着就不能离开书,如果睡着了我还是惦记着我的那些书,没有它们我感到害怕孤独。
我有点害怕自己的新同学,也不怎么会与人相处,见了他们就自动躲开,我怕自己会给别人带来不快,因为自己的特别之处。
我特别喜欢站在阳台上看霞光,黄昏时分的天空还保留着我喜欢的一屡淡蓝,那韵律越到天边越显得虚无缥缈,在近于空白的一线空间下是飘成长条的红黑相间的晚霞,看得时间久了,才觉得也不过如此,一点也没有榆树屯的黄昏那样灿烂多彩,没有那样的血色的天空,没有那样在太阳底下压榨的像要发怒的乌云。
当我的眼力开始模糊起来时,夜色分明来临了。我回到教室里看书,武新正在和几个同学说笑话,他那样作小伏底的样子逗得大家不断发笑,而他的神情分明是忧郁的,仿佛他所创造出来的这些快乐和他无关似的。这么多同学我只是注意他,他好像也在留意我,我觉得他的眼神非常熟悉,只是不晓得在那里见过,或者根本没见过,或者在梦里。我喜欢静静的坐在一边假装看书,实际上是在听他说话,他成了我初来乍到的唯一安慰。
几个月就这样的平静的走过去了。我一直没有什么朋友,闲下来的时候就给海风写信,写五封能邮寄出一封就不错了,其余的都写了我对他的爱,不能给他看。
海风的信总是回的很及时,很仔细,文笔细腻秀美。但是就是没有我想听的话。我到底想听什么呢?我自己也不清楚。
有一天我从书店回来,刚走到宿舍门口就看见一个人朝我跑过来,天啊!是毛毛。
“你怎么来了呢?”我问,“考到哪个学校了?”
“我考商学院了,哈哈。第一件事来看你,够意思吧。”
我紧紧挽住他的胳膊,他笑着说:“我还带了个人来呢。”
“谁啊?”我问。
“小红啊。”他大声说。
我朝他身后看过去,小红就羞答答的站在他后面,看两个人的架势好像有点猫腻。他们考进了同一所学校,成了大学同学。
晚上我请他们吃饭,我和毛毛喝了很多酒,小红也不劝,在一边抿着嘴乐。
我和毛毛都喝多了,他说他没多,我伸出一个手指问他是几,他说是三,小红笑的岔了气,我告诉他前面有水坑小心,他说掉进水里他就变成鱼游回学校去。
真是喝多了。
有了他们我觉得哈尔滨没那么冷了。
第一次回家是在十二月份,顺便去县里看看小竹,她明显的瘦了。我领她吃了顿好的,无非是鱼香肉丝和锅包肉,她从小不吃蒜,我还单为要了一份凉菜。她喜欢吃醋多多的,还要放很多辣椒。
吃完饭,她挽着我的胳膊散步:“二哥,你长个儿了啊。”
“是吗?”我没在意这些,倒是裤子大多都短了,再说我也点长点了,不然就太矮了。
“二哥,我好像得病了。”她忧郁的看着我说。
“怎么了?”
“我的例假已经有半年没来了,最近我总是头昏。”她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我的心有点酸,她很小就没有父母了,槐哥哥从结婚后也不怎么顾念她,姐姐从来都不喜欢她,更不愿意问她的事了。她真是让我心疼。
“我和你说,是因为你马上不是就要当医生了吗?”
我笑了,说:“我才去四个月啊,不过没什么,明天我领你去医院看看。”
“不好。”
“我叫小红姐姐陪你去,她和我一起回来的。”
“那还差不多。”
我轻笑了一下。每每回忆起她那时害羞的样子都让我心热,我们曾经还有那么纯洁的时光。还有一提和隐秘相关的东西就脸红的时候。
第二天小红就特特来了带,小竹去医院看病,回来时带回一些药,我连忙嘱咐妹妹吃上,而且要按时。
她很听我话,我告诉她吃好喝好考不上拉倒。她嘻嘻傻笑着。我明白这样说无非是要她放松些,她哪有退路,必须考上大学,记得她以前哭着对我说:“二哥,你说我要是考不上大学,就得种地喂猪,那我就不活了。”
我理解她。
刚好我正要上车的时候海风也从北京回来了,也挤同一辆车,我的心仿佛要飞起来,如果不是人多,我恐怕要拥抱他了。小红也在车站,她家是县里的,是来送我的。猛然间她看见了海风,我知道她被电住了,很多女孩子一眼就能爱上他,这不是什么新鲜事。一见钟情原来是真的。
“小红看上你了。”车刚开动我就对海风说,脸上带着笑。
“我还以为她是你的女朋友呢。”海风愣了一下。
“我怎么可能有女朋友呢?”我奇怪的看着他。心里想我要是那样该多好啊。总比恋着他要好一些。
回到家不久,我就开始厌腻。在学校的时候会非常想家,想妈妈,但是回到家不久我就想回学校去,把我自己都弄糊涂了,到底哪里才是我的归处,我想我在很小的时候就成了一个天涯倦客。因为活着必须再继续活着。
这一夜我在结冻的河边散步,风很冷,气温比哈尔滨可能要低好几度,我的脸都要被吹裂了。
脚下是积雪,磕磕绊绊的,积雪与枯叶不情愿的打着架,打着打着就睡着了,忽而被风一吹又四散而飞了,星星层层垂坠而下,仿佛就在我的身边,可是我只能欣赏,不能动手去触摸,因为那会惊动了它们,带着冷气重又飞回了天空去了,而且越飞越远,远到只留一点微茫,就像伤心而绝望的眼睛。
我在这样的夜色里独行,直到走到了自己家的门口还没发现。海风就在门口等我,他走过来,捧起我的手嘻和着,我感觉一阵酥麻。他常给我这种感觉,折磨而甜蜜。
“我给你送东西来了。”
“什么东西?”我问。
他拿出来一个黑乎乎的小铁罐放在我怀里。
“这是什么啊?”
“我来冲给你喝,你就知道了。”
我俩走进屋,爸妈正坐在炕头上看电视。
“有开水吗?林婶儿。”
“有。在柜上呢,你喝?我给你倒。”
“不用了,我自己来。”
他把那黑糊糊的东西放进杯子里用开水冲开时,一股另人愉快的香气扑鼻而来。我知道了那是咖啡,书上有说过。
我尝了一口,说:“恶苦,好难喝。”
海风看着我龇牙咧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在学校里没喝过咖啡吗?”
“没有!”
“那也没请女孩子喝过了?”他在调侃我。
“我哪来那些闲钱。有钱我还买两个馒头呢。”我低声说。我花钱很仔细,有时候看起来有点小气。每次同寝的学生给我东西我都不肯吃,是觉得吃了人家的,就要请人家吃,我平时连个苹果都舍不得买,搞什么请人家呢。
海风见我不说话,只顾沉思。接着说:“我给你加糖了,你再尝尝。”
我又喝了一口,好像没那么难喝了。
没多久我就喜欢上了咖啡的味道,那种感觉很想我思念海风的感觉,苦苦的,香香的,甜甜的。
姐姐在大年初三时候回来了,我的小外甥已经三岁了,非常的聪明可爱。姐姐极爱他,爱到一分钟看不到,都会大声吆喝,好吃的装了一箱子,要什么有什么,不知道怎么回事,大冬天的孩子身上居然招了跳蚤,叮了三十几个大包,而且第二天都起了水疱。爸爸说:“不是农村的,就是娇性。”
孩子痒痒的直哭,姐姐心疼的什么似的。
这个时候方家老太来了,上次她得了脑出血,好在没留什么后遗症,自从姐姐有了宝宝,她也改变了态度,这次就是,她特特的来了,给我父母拿来了些烟酒。目的在我的小外甥身上。但是姐姐就是不让她挨边。
姐夫一看,也过意不去了,毕竟老妈六十几岁的人了,喜爱孙子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他私下对姐姐说:“看我的面子,让她抱抱孩子吧,可怜见的。”
姐姐听了,把孩子扔给他,一扭身走了,姐夫一见忙笑着抱给老妈去了。方老太激动了,眼泪汪汪的。
我看姐姐出去了,又没穿棉服,急忙拿了追了出去。我以为她去槐哥哥家了呢,没想到她往村的另一头走去,原来是去她的好朋友王影儿那。我刚想喊她,却从旁次里窜出一个人,拉住了姐姐,一看居然是方老头,他还是那样土了吧唧的坏样。
“小杨,爸爸想你呢,你什么时候再让爸近边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