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你万千-第31章
大猛1
3 年前


她接下来半个月全都把时间花费到劝方爸爸出国治疗上面。
方爸爸刚开始说:“不想受这个罪。”
发展到最后已经开始反问:“爸爸不也没逼着你结婚吗?你怎么开始逼我了?”
方泠:“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走在我后面。”
方爸爸怔了一下哈哈大笑:“我今年都五十六了,走在你后面,那不成精了?”
“别想那么多,方泠。”方爸爸说,“赚了十五年,我已经很满意了。”
说完去厨房帮方妈妈准备晚饭,方泠坐在客厅都能听见他的声音,他抱怨方妈妈:“我不喜欢吃芹菜,你就不能做我喜欢吃的吗?”
方妈妈说:“女儿喜欢吃。”
“好吧,好吧,女儿更重要。”
方泠听到这句话突然泪如雨下。
方母出来拿东西,看见这一幕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来摸摸她的头,方妈妈说:“复发、转移、晚期,任何一个词我都哭过了,他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方妈妈说:“你要是不急着回去,就在这里陪陪他吧,他一直都很想你,这两天每天醒来都问我‘方泠那边是什么时间了?能打电话吗?’”
方泠红着眼看向她,方妈妈给她擦眼泪,然后说:“我说,‘这都回来几年了,她就在隔壁住着呢’,他听见就放心了,吃了药还能再睡一会儿。”
方泠情绪发泄出来后头脑重新恢复冷静,买了三张半年内不限飞行次数的机票,准备陪父母好好玩一玩。
期间金文瑶打过来电话问她什么时候能回去,金文瑶说:“我好想你。”
方泠:“我也想你,但我现在脱不开身。”
她问:“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方泠给不出准话,她有一瞬间很想把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全都倒给金文瑶听,但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去。
金文瑶能分担她的痛苦吗?
方泠简短的说了一下方爸爸的情况,说到一半金文瑶就表示要过来,要打钱,要找人,但方泠说:“什么都不缺,什么都有。”
但什么都阻挡不了方爸爸走到生命尽头。
金文瑶问:“你是不是哭了?”
方泠:“有吗?”
金文瑶还想说什么,但方妈妈已经收拾好东西敲门,问方泠:“好了没有?”
方泠就对她说:“你乖乖的,记得吃饭。”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方泠请的假期结束前一天本来给陈高翰打了电话表示自己要离职,但陈高翰知道前因后果后说:“这段时间不忙,你想休多久休多久。”
她只能谢过陈高翰,带着父母三五天换一个城市,尽可能让他们感到旅行的乐趣。
方爸爸带着一本很厚的相册,去一个地方就跟方泠指指说,我当初跟你妈怎么怎么样。
方泠知道他们是高中同学,一起努力学习考上了大学,大二的时候确定恋爱关系。
方爸爸指着山壁中凿刻出来的佛像说:“我们度蜜月的时候,我看着这尊佛就感觉你应该来了,还在这里给你买了一个泥娃娃替身。”
然后又四下看看说:“怎么不见当初那个摆摊的人呢?”
方妈妈:“都几十年了,人家干什么不比摆摊挣钱?”
方爸爸:“我就是问问嘛。”
他给母女俩拍了很多合照,方泠也给他们拍了很多,还请路人帮忙给一家人留影。
在某个清晨、大家扎帐篷在山顶蹲守日出的时候,方爸爸对方泠说:“我很开心,方泠。”
此时人群一阵躁动,只见天边一道金灿灿的光线越过山岗,山间云雾蒙蒙,旭日东升。
方爸爸对着太阳许愿:“希望我的女儿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永远美丽漂亮。”
方爸爸看着方泠说:“从我在产房见到你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只有这一个要求了。”
方泠侧过脸忍着眼泪,方爸爸见她要哭,有些无措道:“别哭嘛,你妈又要说我了。”
说谁谁到。
方妈妈的声音传过来,她裹着一条保温毯走向两人:“你们都不喊我!”然后又问方爸爸:“我呢?”
“你怎么了?”方爸爸不解其意,一头雾水。
方妈妈:“我都听见了!你替女儿许愿,那你给我求了什么?”
方妈妈就一句话:“你不能偏心!”
方爸爸:“肯定也替你求了。”
但接下来无论方妈妈怎么问,方爸爸都没说自己替她求了什么。
只是在他身体终于坚持不住、止痛药也没什么效果、要去医院输液镇痛的时候,他握着方泠的手说:“照顾好你妈妈,别惹她生气。”
他说:“我希望她长命百岁,无病无灾。”
方泠答应后赶紧把方妈妈也喊进来,不过片刻,方爸爸在妻女面前含笑而去。
迎接一个生命需要少说也要准备一年,但送走一个人为什么会那么快?
从方爸爸发现转移、入院治疗到放弃治疗坦然赴死,也不过三个月时间。
F市刚刚步入深秋,为方爸爸送葬的时候,方泠还看见树叶打着卷、晃晃悠悠的落下来,她跟方妈妈穿着一身黑衣,袖口别着白花,身边是一群自发过来帮忙的亲戚。
说是帮忙其实也帮不上什么忙,方泠早打起精神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因为F市禁止土葬,方爸爸的尸体只能运到火葬场火化,工作人员帮忙装殓骨灰,他们全程都只能站在一边行注目礼。
最后由亲戚开车,方泠抱着骨灰盒跟方妈妈坐在后座,他们到墓园的时候已经下起了小雨。
不过毛毛细雨根本不碍事,一切如常进行,方泠在雨中搀扶着方妈妈,静静看着这一切。
等仪式完毕,方舅舅走过来说:“还行吗?”
方妈妈前两天就开始发烧,但她不愿意留在医院吃了退烧药,强撑到这个时候脸色又开始发白。
方妈妈突然说:“我跟他一起走了算了。”
方舅舅大声斥到:“你在方泠面前说这种话?!你存心想让她难受是不是?”
方妈妈看看方泠,摸着她的脸,又开始道歉:“对不起。”她哭道:“妈妈对不起你,但我真的不想活了。”
方泠喊道:“妈!”
最后还是方舅舅强硬的带着方妈妈坐上了去医院的车,方泠想跟过去,但方舅舅说:“有些话只能大人说,你说了你妈妈根本不听。”
他说:“先回去睡一会儿吧,这里还有舅舅跟表哥呢,你这几天是不是都没睡个好觉?”
但他们走了之后,方泠又重新回到墓园,她在方爸爸墓碑前站了很久,想起在英国读书的时候,方爸爸某一天突然问:“你不能回来读书吗?”
怎么回?
英国是没有高中这个概念的,小学之后只能笼统称为中学,她那时候已经读到类似国内高三的阶段,跟着独立教育顾问选过考试课程了,还有一年就要参加A-level考试。
难道要这时候回去从头学起跟国内的高三生一起竞争吗?
她那时候的想法很理智。
方爸爸随后也道歉说自己老糊涂了,让方泠不要放到心里去。
但现在站在方爸爸的墓前,方泠却难得开始质疑自己的决定:你就是回来又怎么样呢?
她站到腿脚僵硬麻木,直到墓园管理人下班开始来喊人,这才转身往回走。
不过没走几步又停了下来。
金文瑶头发上还带着一层微小的雨珠,正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也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


第49章 来信
方泠走上前低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金文瑶握着她的手,冰冰凉凉的,她说:“想你了。”
然后又跟着方泠朝墓地走,停在方爸爸墓碑前鞠躬,从怀里掏出一枝花,金文瑶对方泠说:“本来打算给你的。”
但还是跟着其他悼念的花朵摆在了一起,黄玫瑰在一堆白色中显得特别娇艳。
当天两人没聊几句话,方舅舅就打来电话跟方泠商量把妹妹接过去住几天。
方舅舅说:“还好你姥爷还在呢,她现在情绪不对劲,让她陪着老人家静静心吧。”
方泠听到舅舅的话问:“这是我妈的意思吗?她愿意吗?”
方舅舅说:“她愿意。”
方泠不太信,她觉得舅舅是为了让自己放心回去工作,她说:“至少让我见见她。”方妈妈的电话一直打不通。
不过这两天实在是忙乱,手机关机一时忘了充电也是常事,再说还有舅舅跟表哥跟着,方泠并不是很担心,有情况他们肯定会跟她说的。
方舅舅沉默了一下:“……她不太想见你。”
方妈妈情绪很不对劲,自方爸爸去世后整夜整夜的枯守灵牌,方泠忙着张罗葬礼的时候难免疏忽一点,但等一切尘埃落定,才从舅舅他们口中知道方妈妈已经到了需要心理介入治疗的地步。
心理医生说:“病人没什么生存意志,你们要小心,好好看着她。”
方妈妈是真的觉得活着没意思。
不管方泠还是方舅舅做什么努力,包括但不限于请她单位同事、相熟的朋友过来陪她说话,偶尔一起回忆方爸爸,哭倒是能哭出来,但每哭过一次之后求死的心更加强烈。
方舅舅忍着怒气指责她:“你都这么大人了,女儿都二十八了,还让身边一群人替你操心?”
“他一走你也要跟着去死,难道你的命是方珍山给的?咱妈当年怀你难产,你一生下来,只要家里有,要什么给什么,谁亏待过你?”
说了这么多,方妈妈还是没什么反应,坐在窗边呆呆的晒太阳。
方舅舅恨铁不成钢道:“谁亏欠过你?爸妈亏欠你?我亏欠你?方泠亏欠你?”
“不,都不是。”方舅舅说:“阿兰,你被宠坏了。”
他说到这里也不由想起方父方珍山,……这世界大概再也找不到跟这人一样好的男人了。
他怒气散完只剩下心疼,既心疼妹妹中年丧夫,又心疼外甥女方泠。
“有你这么一个妈,方泠以后还怎么过啊?”
方妈妈说:“我不拖累她。”
这是你说不拖累就不拖累的?你不拖累你现在在干什么?
不过这话太狠,方舅舅不想说出来,再跟她说车轱辘话也没意思。
他在病房沉默的陪方妈妈坐了一天,临走前说:“这个孩子简直是跟珍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沉稳、自律、宽容……凡事只要求自己。”
“珍山难道不想看着她结婚生子?他是没办法才走的,你既然能好好活着,为什么不再等等看呢?”
“这样你就是下去碰见他,也能跟他学学女儿、外孙。”
方妈妈眼神好像有了波动。
方舅舅立马把这个消息转给方泠,要求她:“多说一点你爸的事。”
她随后终于能见到方妈妈时就说:“那天等日出的时候,爸爸许愿希望你能长命百岁,无病无灾。”
方妈妈闻言内心巨恸,摇头反驳:“我不信。”
方泠沉默而哀伤的看着她,她是女儿,再爱父亲也跟他隔了一层,她还年轻,人生是一直向前走的。
但方妈妈已经老了。
当人开始衰老的时候,每一日都在回忆昔日的时光,很多很多人这辈子都做不出什么成就,工作不能成为自己的寄托,相伴半生的伴侣又提前去世,方妈妈该怎么走出来?
痛苦如果有深浅,那方妈妈的痛苦简直能穿透整个心脏。
静默的时间长了,方妈妈终于控制不住肩膀的抖动,捂脸无声的哭了起来。
方泠搂着她说:“妈,你还有我呢,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死人的遗愿是最大的。
方妈妈路兰因此逐渐振作起来,但身体虚弱不再适合工作,方泠抽时间替她办了病退。
单位领导对员工很体恤,先是劝方泠让她妈妈继续回来上班,“人手上有个事情干,总比在家里枯坐强,忙东忙西的,什么都忘了。”
但路兰不能再待在这个伤心地了。
所有人都知道方父去世、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夫妻恩爱半生,就是她自己好不容易走出来,再被别人叹一叹、表示同情时又带进去怎么办?
领导见劝不了很痛快的同意了病退申请,然后还给上面写了一份陈情书,主要讲路兰同志几十年如一日、兢兢业业为单位服务,如今病退十分不得已,恳请批准全额退休金。
虽然方家不缺这个钱、也不知道陈情书有没有用,但方泠领这个情,带了点礼物亲自登门拜访。
路兰跟着哥哥回了老家,她对方泠说:“我不想一个人住在那里。”
方泠:“你可以跟我一起去D市,或者我在F市找个工作……”
路兰说:“你爸都不忍心耽误你,我怎么忍心呢?”
她又问:“你是不是跟英勋分手了?”
方泠没有否认,只是说:“他跟你联系了?”
曲英勋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结束外派工作回国了,中间知道方爸爸生病还表示可以帮忙,有一次甚至都到了F市市区,不过方泠让他回去了。
路兰:“其实不用他说,我都能看出来,如果你们还在一起,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能不过来看看?”
路兰说:“怎么分开了?”
方泠说了他妈的问题,她说:“他们想娶一个儿媳妇,不过我只想当我自己。”
路兰听到曲母要方泠先怀孕再领证时已经开始冷笑了,“多大的脸,她也知道不能跟我说,只能仗着自己是准婆婆欺负你了。要不然我不撕了她的脸!”
路兰又问曲英勋,“他是什么意思?”
问完才发觉自己说了一句废话,要是曲英勋能站在女儿这边,他们能分手?
她正想岔过去,就听方泠说:“他本来就打算跟父母分开住,说我们结婚后可以不回去,不用管他父母说什么。”
路兰听了说:“好像什么都保证了,又好像没给一句准话。”
方泠:“他已经三十一岁,怎么可能不急着要孩子呢?我不想走到最后撕破脸。”
……然后曲英勋就出国了。
路兰对他已经没一点好感,当着方泠的面把曲英勋电话号码拉黑了。
方泠忙完这边的事才回D市,金文瑶早早就开车等在高铁出口,见方泠拎着行李箱出来也顾不得在外人面前遮掩,一把抱住她,勒的方泠连行李箱都拿不住。
离开D市的时候方泠只穿了一件厚外套,但没想到再回来已经穿上羽绒服了。
陈高翰理解方泠现在的心情,家里遭逢巨变,哪有人立马就能投身工作的?
他表示方泠还可以继续调整休息,“忙不过来再叫你。”
方泠在家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本来还以为离开三个多月,走时门窗还没关严,家里一定落了一层灰,但没想到回去后一切干干净净,连被子都带着太阳的余温。
金文瑶守在她身边,哄道:“睡一会儿吧,是不是很累?”
她扑倒在床上,近段时间的痛苦和疲惫没能抵挡住困意,抱着被子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