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她所熟悉的历史上,那个上官婉儿,也根本没有为上官氏报仇。
终其一生,那个上官婉儿,对武则天,都是忠心勤勉的。
这些认知,在被武皇后诱.惑的时候,于婉儿的脑海之中,格外地清晰起来。
武皇后却不知婉儿内心里的这些清晰的念头。
她幽深的眸子,凝着婉儿抿唇不语,且透着某种笃定的脸庞,张开嘴,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诱.惑——
“不想吗?”武皇后慵懒的嗓音,回荡在婉儿的耳边。
婉儿觉得,那声线之中,肯定藏着一只钩子,不然,她的心何以被钩挑得没着没落的?
心里面波澜起伏,面上婉儿却在听了武皇后的问题之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婉儿然后就听到了武皇后好像……笑了一声?
她笑了?
笑什么?
这个意念并没有在婉儿的脑中停留太久,武皇后的问题又来了:“不敢吗?”
不敢,还是不想?
不敢是有杀心而没杀胆儿,不想却是连杀心都没有。
婉儿很能分得清其中的差别。
她也马上以行动来证明自己。
“妾不想!”婉儿就在壶榻上拜伏了下去。
“哦?是吗?”武皇后呵笑,语声中并未见得如何相信。
婉儿暗自咬牙,再拜道:“昔年虞舜杀鲧,而禹为鲧之子,却甘心为虞舜所驱,成就治水功业……妾虽不才,却也愿效古人,追随天后娘娘!”
武皇后闻言,不由得“哈”了一声,似有些出乎意料。
“你当你是大禹?还想让本宫禅让你吗?”武皇后接着便斥了一声。
婉儿观她神色,已经带出了几分调侃的意味,遂忖着那番让人心惊肉跳的试探,想必是挨过去了。
心里面暗自松了一口气,婉儿口中仍不忘了赞颂:“妾不敢比大禹,但天后娘娘之豪光,却盖过虞舜!”
“胡说八道!”武皇后横了婉儿一眼,“虞舜是上古圣君,岂是胡乱比得的?”
婉儿见她虽然斥责自己,但似乎并没有真的生气,于是便决定将这马屁一拍到底——
“虞舜是上古圣君,统领、教化万民……然妾私以为,虞舜屡遭父母、兄弟算计,却仍事亲以厚,不免愚孝;流放混沌、穷奇、梼杌、饕餮‘四凶’于蛮荒之地,而非除之以绝后患,不免纵凶仁柔之嫌。”
武皇后呵呵笑:“照你这么说,虞舜合该弑父杀母戕弟,对‘四凶’赶尽杀绝,才是正途喽?”
婉儿觉察到她的笑容中添了两分真切,知道自己刚才的一番说辞,说到了她的心坎上。
武皇后素性坚毅果决,最厌仁柔之辈,说不定内心深处,她还真就是认同这么做的。
笃定这件事之后,婉儿心里更添了几分自信,又侃侃道:“天后明鉴!虞舜之父瞽叟,认人不明,处事不公,眼盲而心更盲;其后母不仁不慈;其弟象,不孝不悌。这样的人,在一家之中,害的是同为家人的虞舜;然放于一国之中,祸害的何止一人一户的百姓?且虞舜受唐尧禅让之后,更是善待其父母兄弟,请问这难道不是纵容恶人吗?以虞舜之尊,其父母兄弟作恶,百官、百姓怎敢多言?如此,虞舜岂不是为了一己之名声,而坑害万民吗?”
婉儿一边说着,一边暗自打量着武皇后的神色,见她并没有制止自己的意思,甚至眼底还有些异样的辉芒闪烁,便更被鼓了劲儿,慷慨又道:“再说‘四凶’,比之虞舜的父母兄弟,为害更甚!这样的存在,合该集合全国之力,毁而灭之,怎么能只将它们流放了呢?说到底,虞舜还是为了自己的仁德名声罢了!”
武皇后眸中的笑意深了些,竟是被婉儿勾起了辩论的冲动,忍不住道:“他是将它们流放到蛮荒之地,这也算存了一丝仁德之心……”
“是仁德,却也是更大的不仁德!”婉儿急声道。
“哦?怎么说?”武皇后没有反感于婉儿抢白了自己,倒是被激出了些倾听的兴趣。
“天后请想,蛮荒之地便没有民众生活吗?难道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武皇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只听婉儿紧接着又道:“天.朝教化,泽被万方。昨日之蛮荒之地,焉知今日,或是明日,不会成了天.朝之土?而其人民,彼时便是天.朝之子民……虞舜为了一己之私,而纵凶害民,兼使民心趋恶,他日愈难教化,可谓自私!”
婉儿洋洋洒洒的大段论调说完,方惶然意识到自己光顾着说了,不止忽略了武皇后的感觉,更屡次抢白了武皇后。
心头一紧,婉儿作势就要拜伏下去:“妾不知天高地厚——”
被武皇后一把拎起了肩膀。
她的力气可真大……婉儿还有心思琢磨。
“小小的人儿,妄论古圣先贤,确实不知天高地厚!”武皇后眼中笑意盈盈。
婉儿微赧,却并不觉得武皇后是在责备她。
她以虞舜事亲切入,为的就是让武皇后知道,在她的内心深处,并非沾着“亲人”两个字,就是对的。这样,武皇后才能渐渐对她“不会报仇”这件事不再存疑。
而提及虞舜的“仁柔”,婉儿更是想要借此贴近武皇后的心,让武皇后至少觉得,自己的三观,与她的,是不相悖的。
身为主人,武皇后一定不喜看到,自己的仆从是柔弱而没有原则的。这样的仆从,也不会得到她的信任。
婉儿无法确定自己的这些心思,有多少入了武皇后的心。
不过,这位未来的“千古一帝”,看向自己的眼神,越发地微妙起来,倒是真真切切的。
仍是毫无客气地捏起了自己的下巴,不同的是,这一次,婉儿好歹从武皇后的脸上,看到了些“很感兴趣”的意味。
这么爱捏人下巴啊?
婉儿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儿。
“你这张小嘴儿,还真是能把活的说成死的,把死的说成活的……”武皇后微弯着眉眼道。
婉儿因为她弯起的眉眼,而心脏“砰砰砰”地急跳了几下——
人人都对这位果决刚毅,从来想做什么便不择手段的天后娘娘噤若寒蝉,可为什么,婉儿此刻分明觉得,这位天后娘娘的仪态,透着几分……让人怎么都害怕不起来的……妩媚呢?
我一定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婉儿使劲儿眨眨眼,强迫自己想起,同样是这位天后娘娘,曾经让自己吃过多少苦头。
“妾绝非油嘴滑舌之辈,妾的忠心……”
婉儿想为自己辩白什么,被武皇后抬手制住。
“本宫不想听这些!”武皇后道。
说着,她笑眯眯地瞧着婉儿:“本宫倒是觉得,你这样一个人,此刻就算是让本宫送去给圣人,本宫都舍不得了……”
婉儿闻言,脸颊飘红。
大家都是女人,为什么武皇后这话说的,“舍不得”什么的,像是九曲十八弯的绕了那么多个圈,勾得人莫名地心尖儿发痒呢?
武皇后不容婉儿多想,莞尔又道:“你既啰里啰嗦地说了这么一大堆,本宫若是不做点儿什么,似乎也没趣儿。”
做……做点儿什么?
婉儿的脑子很有些不够用。
她眼睁睁看着武皇后探手不知从哪里摸来个不知道什么物事,接着,武皇后的手,便覆在了婉儿赤.裸的小腿上……
第44章
婉儿被武皇后再次欺身过来的动作惊着了。
她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武皇后手里不知从哪儿捏着个什么物事,便恍然意识到武皇后的手掌正抚上自己的小腿。
她、她要干什么?!
婉儿心里面轰隆隆一阵凌乱——
她、她不会还想再剥我的衣服吧?
就不能像个皇后的样子,好好说话吗?
婉儿恐怕是一时间忘了,眼前这位,何曾照常理出过牌?
喉咙艰难地滚了滚,婉儿觉得那里好像塞了个大铁疙瘩,使得她哪怕仅仅做个吞咽的动作,都着实费力。
而可悲的是,婉儿又不得不承认:武皇后的手掌,当真又柔滑又温暖。
眼前的,是火热的、真实的、生命力那么旺盛的一个人……
和婉儿时常会冰凉的手脚不同,武皇后的手、武皇后的周身,永远都是暖烘烘的,像是一个……小太阳。
婉儿怎么能忘记,她熟悉的那个历史上,这位武皇后,可是享有八十余岁的高寿,在六十七岁还精力旺盛地成为了历史上唯一的一位女皇帝的人啊!
六十七岁,婉儿所处的那个时代的同龄人,都已经是退休好多年的老年人了。
在此前将近一千五百年前,同样六十七岁的武皇后,不,应该说是则天大帝,她刚刚开始她一生最辉煌的事业。
人之寿数,先天而定,早就写在了基因里面。
比如像武皇后这种,即便她的母亲荣国夫人杨氏生下她的时候,已经是年近半百的极高龄产妇,武皇后仍是有着旺盛的生命力;而那位杨夫人,更是活到了九十余岁的高寿。
意识到“有些东西就是天注定”的时候,婉儿的反应,就迟钝了许多。
当时的她,并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天命不可违”的宿命感而迟钝,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而迟钝。
总之,武皇后成功地将婉儿小腿上残余的衣料继续向上翻,直到露出了婉儿的膝盖。
然后,武皇后的手,就毫不客气地侵.占了婉儿的膝盖。
对,侵.占。
这位从来是想干什么便干什么,想得到什么便要得到什么的武皇后,根本不会去思考何为“客气”。
“天后……”婉儿终于能够成功地发出声音。
而与那既无措又微赧的声音相伴的,是婉儿的膝盖被碰触,而不由自主发出的“嘶”声。
跪了半个多时辰,不是闹着玩儿的。
婉儿犹记得,当初在静安宫,自己被武皇后罚跪那么久之后,接下来的好些时日,膝盖是如何钻心地疼。
再多跪几次,怕是要跪出病根儿吧?
婉儿心忖。
“疼?”武皇后的声音,响在了婉儿的耳边。
她的手掌正覆在婉儿的膝盖上。
婉儿赶紧本能地摇头——
她若是给出肯定的答案,武皇后怕不是要讽刺她“自作自受”?
“真的?”武皇后看到婉儿摇头,眉毛挑了挑。
婉儿来不及掂对出如何回答她才是正确的,或者说她此刻的心情想听到怎样的答案,武皇后就不客气地掌心用力,压向了婉儿的膝盖。
“啊——”婉儿抽气,痛呼出声。
“你撒谎!”武皇后朝婉儿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得逞一般。
婉儿:“……”
这人怎么这么……讨厌啊!
婉儿心里忍不住腹诽,哪怕表面上她不敢表现出来。
只怪来自武皇后的体温太高太暖,让婉儿生出了不该有的期待来——
她怎么能对高高在上的天后娘娘生出什么期待来?
这位天后娘娘,或擒或纵,想如何对她就如何对她,反正怎么都是天后娘娘对,她唯有服从的份儿……
婉儿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小小的玩物,被天后娘娘想怎么玩儿就怎么玩儿。
作为一个从现代社会穿越过去的人,即便已经在这个封建时代存活了十几年,婉儿骨子里的认知,还是没法改变。
她永远无法像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人那般的,奴颜婢膝。
婉儿觉得,自己一定是不小心把内心里的委屈和不甘,通过眼神流露了出来。
不然,武皇后的眸中怎么会突然闪过几分异样,同时又一次扣住了自己的下巴——
“不许用这种眼神,看着本宫,懂吗?”
婉儿听到武皇后在自己的耳边这样说着。
一定是武皇后离得她太近了,近得让她能轻易闻到来自武皇后的馥郁而华贵的香气。
那种香气是不是早就经过岁月的沉淀,融入了武皇后的身体之中,成为了武皇后的体息?
就像是武皇后此时看向婉儿的眼神,那种骄傲的、高高在上的、不容一丝一毫的不恭顺的眼神。
有那么一刹那,婉儿的脑海中,冒出了些不着边际的、与恭顺毫不相干的念头——
曾经年少的武皇后,是不是也是青.涩的?
这种融入骨血之中的高傲,是不是并非天生?
毕竟,这个极富传奇色彩的女人,并不是如太平公主那般,天生地血统高贵。她是靠着自己的努力,甚至以自己的性命为赌注,一步一坎才爬到今日这个位置上的。
婉儿紧接着就被自己的这些个念头惊着了:她在想什么?她竟然在想……了解曾经的武皇后吗?
喂!你醒醒啊!
你现在已经不是历史研究者了。
而且,你眼前所经历的也不是历史,而是最最真实的现实,是稍微一不小心,就可能万劫不复的现实啊!
婉儿抿紧了嘴唇,缓缓地点了点头。
就像是,她在刚刚听了武皇后的警诫话头儿之后,马上变乖了。
武皇后的嘴角却勾起了一个,比之前的露齿而笑还要大的弧度。
她的手自婉儿的膝盖上抬起,举了起来,看那架势,似乎又要拍向婉儿的脸颊……
婉儿已经做好了准备,听到“啪啪”的脆响,再感觉到来自脸上的痛意了——
武皇后的手,却蓦地停在了半空中。
接着就那么极理所当然地转了个小小的弧度,重又覆在了婉儿的膝盖上。
婉儿:“……”
婉儿得承认,必须承认:武皇后的任何举动、言行,都不是小小的她,能够预料得到的。
武皇后的手掌只在婉儿的膝盖上碰了那么一下,羽毛一般滑过。
婉儿觉得膝上一痒,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