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蛋-第10章
安静金币
1 年前
安静金币
1 年前
如若当年,他终于进了他的房间。
屋里很昏暗,只亮了一盏油灯,四下里仍旧弥漫着那种令人肠胃翻腾的酒气。墨熄绷着脸走进去,一眼扫过,没有人。
再扫一遍,扫至一半,注意到屏风后面细细的水声。
墨熄的血又是一阵躁郁地涌动。
顾茫在洗澡。
这个认知像一击闷棍敲下来,敲得他眼前发晕。他简直都要憋疯了,背叛,失望,厌憎,仇恨,所有的情绪他都压抑着,压得他心头都起了血,血逆流而上,都洇红了他的眼。他咬着嘴唇,把头转到一边,指甲早已陷入了掌心,勉强才把滔天的怒焰忍住。
他不知道自己竟然会这么愤怒,明明同样恶心的事情他都已经经历过一次了,可再次面对时忿恨却随着岁月有增无减。
为了不让自己失态,墨熄在小圆桌前坐了下来,沉默地闭上眼睛,他一面等着顾茫出来,一面在想——一会儿顾茫见到了自己,会是什么神情?
自己见到了顾茫,又该说什么话语?
书里的顾茫,会与现实有多大不同?
大纲中提过的顾茫“身体出的问题”,又会是怎样的问题?
大约是将他的这些自问当做了提问,设定本的顾茫提示音笑嘻嘻地开口:【下面回答所有能回答的问题,首先——】
“闭嘴。”
【……】
“不用你告诉我,我自己会知道。”
不用任何设定,这对他而言也早已不再是一个单薄的书中世界。他要用他的眼睛去看,他的耳朵去聆听,他的心感受,他要亲自等来那个人。
就这样咬牙切齿地静了良久,连水声什么时候停止了,他都没有觉察到。
他还在恨顾茫的毫无尊严。
直到屋子的灯烛又亮了一盏,他才蓦地回神,侧头睁眼,看见灯台边,一个穿着白色单衣的男人正安静地看着他,也不知道已经在那里看了多久。
男人的脸还是和他记忆中的一样。
只是瘦了一点。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男人默默站着,衣襟松散,脖子上戴着法咒锁铐,赤着脚,漆黑的头发没有梳起,乖乖地垂在肩头,衬得那张脸苍白又瘦削,因此一双眼睛也就显得格外清亮。他刚刚清洗过自己,此刻头发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从脖颈,流到锁骨,流到胸膛……蓦地隐匿在衣襟遮掩的阴影处,再也瞧不见,只留下几道隐隐绰绰的湿痕。
顾茫。
顾茫……
屋里静的可怕,愈发衬得隔壁的男女嬉闹声极度刺耳。
墨熄眼眶仍是微红的,捏紧的指节也是在颤抖的,他瞪着那个男人,喉结攒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终于又见到了。终于再一次见到。
之前胸臆中的那么多问题,却没有一个再能想的起来。
他模糊的眼前唯一闪过的情形,竟只是自己现实中最后把顾茫抱上急救车的那一幕,顾茫浑身都是血,脸白的像纸一样,睫毛紧紧阖着,脸上的神情竟显得安详又平静。
那时候墨警官觉得,自己或许这一生都再也见不到他睁眼了。
可是现在,顾茫就这样好好地立在他面前,眼神很平静,不出声地望着他。
说起来也很可笑,仇怨明明那么深,但这一瞬间,墨熄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怅惘于没有及时注意到顾茫的出现,因而错过了顾茫第一眼看到自己时的神情。
而现在顾茫已坦然且毫无波澜,就像看着这两年来每一个走进他房中的客人一样,不带一点墨熄所熟知的情绪。
竟是这样宁静的重逢。
两人又对视了一会儿,然后顾茫走过来,在墨熄旁边坐下。
大概是这样平静的举动实在超出了墨熄的预料,墨熄竟被惊着了,虽然他脸上仍是八风不动,但人却下意识地往后了一点。
“你……”
顾茫从桌上拿起一捆小小的竹简,默默递给他。
墨熄不知所谓,但仍是接过了,借着微弱的烛光,将竹简打开。他一目十行,扫过上面的内容,但觉得一阵血热,一阵血凉。
到最后,微阖了眼,忽然心火大动“啪”地把竹简狠狠甩在了桌上。
宁静被震碎了。
“……顾茫。”墨熄盯着他,仍忍着,但眼里的熔流越来越盛,指节亦是格格作响,“你他妈的,疯了?”
“你得选。”
顾茫说话,是如现实里那样柔软如绸缎的声音,带着些沙哑,音色很低。
他重新拿起竹简,再一次把它递到墨熄手里:“你选一个。”
“你以为我是来做什么的?!”
顾茫好像只会说这么一个字了:“选。”
墨熄气得几乎要升天,胸口起伏着,一双黑亮的瞳眸里满是戾气,他眼里的红愈发隆盛了,愤怒、失望、恨意、悲伤,全成了映在他眼里的血色。
他拿着那捆小小的竹简,半晌之后,再次掷在桌上。
竹简被碰开了,那上面端端正正地列着落梅别苑的价码,从闲谈、陪酒,到泄愤,到……到……
墨熄蓦地把视线转开去。
“你不选,那我该怎么办。”
墨熄简直快被他逼疯了,偏偏还在忍耐,他是真的很暴躁,但也是真的很能忍,字句从牙关锉出:“什么怎么办。”
顾茫平静地看着他,目光如无波古井:“你不是来嫖的么?”
“………………”
墨熄的脸都僵住了。
他不敢相信有一天这个字居然会落在他头上。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胃都开始痉挛了。
“顾茫,你……”
“每一个人都是来做这些事情的。”顾茫说,“如果你不做,你来干什么。”
他第三次把竹简扯过来,举起,展开在墨熄面前。
“选,或者走。”
“……”
第14章 彩蛋十四
如果时间倒回三年前,有人跑去跟墨警官预言,嘿嘿嘿,警长,我悄悄告诉你,三年后你会去嫖你曾经最好的兄弟哟。不用怀疑,墨警官一定能将那人的满口牙都打豁脸都锤碎。
但他现在好像真的别无选择。
墨警官生平第一次逛青楼。
竟翻了昔日挚友、后来宿敌的牌子。
墨熄最终还是在“闲谈”二字上扣了一下指节,选的时候他整张脸都是青的,那双代表着清规戒律眉眼里尽是压抑的黑暗。
墨熄选完了。
顾茫朝他伸出手。
“干什么?”
“给钱。”
“……你!”墨熄气极,眼眶都红了,却是堵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我——!”
顾茫不吭声,只默默摊着手等着钱,他现在的话很少,能不说就不说。
而墨警官记忆里的顾茫,话是很多的,总是咧嘴灿笑,黑亮的眼睛湿润亮泽,还有一颗小虎牙。
墨熄给了他重华国最昂贵的金色贝币。
顾茫也不道谢,站起来走到架子边上,取下一个小罐子,小心翼翼地把贝币放进去,然后又把罐子摆到高处。
墨熄就这样冷眼看着,心中百味陈杂,怒恨嗔怨,什么都有,他看着顾茫的背影,忽然阴冷冷地问了句:“你那罐子里,存了多少钱两?”
你任由多少人辱骂过,欺辱过,践踏过。
……你……
你陪多少人睡过。
顾茫还是不吭声,他放好了罐子,就重新坐回了墨熄面前,幽昏的灯光下,顾茫的脸并不是那么清楚。
墨熄不知道他脸上是否有些细微的情绪,是自己所没有捕捉到的。
顾茫太宁静了,宁静的甚至有些反常。
两年的屈辱,已经把他最后的傲骨都磨没了么?
可墨熄还没向他讨债,还没听他认错呢……他怎么能就此解下血肉,只留给墨熄一副空落落的躯壳。
“你给了我金贝币。”
“……不用找了。”
顾茫诚实道:“我找不起。”
他说着,重新把竹简打开,居然又一次地递给了墨熄:“所以你再选一些,这上面的,你都可以选。”
墨熄:“……………………”
他盯着顾茫的脸看,那张脸上一点受辱的痛楚都没有,只是安静的,平和的,顺理成章的,请墨熄再去选一些东西。
墨熄转过头,银牙都快咬碎,真是奇怪,他不该早有预料了吗?书外顾茫为了活舒坦日子愿意去和社会上最恶心的那些人为伍厮混,书里为了活着出卖灵肉又有什么了不起?
“我不要选。”墨熄越来越烦躁,心里的那口气似乎快要压不下去了。
他再也忍受不了,倏地起身,面色霜寒。
“我走了。”
顾茫似乎从没遇到过这样的状况,他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无措,他想说些什么,但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墨熄已经转身,顾茫拉住了他的衣袖。
墨熄真的已近临界,怒焰溅着危险的火花,随时都要喷薄:“你到底想怎么样?”
顾茫又不答话了。他回到架子前,重新取下那个存钱的小陶罐,把那一枚金色的贝币捧出来,默默地递回到墨熄手里。
“那这个还你。”
“……”
“再见。”
“……………………”
几许死寂。
突然间,“哗”地一声响,墨熄咬牙切齿地把竹简扯过来,杵在顾茫眼皮子前:“你这两年就在这里苟且偷生做着这些见不得人的下贱勾当,觉得怎么样?可曾痛快舒心?别人扇你一个巴掌给你一点钱,这样的日子你也能凑合是吗?!!”
熔流终于冲破禁锢,压抑着的狂怒就此喷涌而出。
墨熄喘息着,眸中闪着猩红,眼眶却是湿润的:“那种男人你都陪着,你还是从前的顾茫?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我居然曾经和你这种人是朋友,曾经为了你和别人吵架,我居然曾经把你当我的……我的……”
他说不下去了,气的连嘴唇都在颤抖。受到了他激烈的情绪影响,屋内用灵力点燃的灯烛瑟瑟抖动,光线一明一暗,投射着他们俩人目光相对的侧影。
墨熄攥起顾茫的衣领,顾茫躲避无门,反倒是散乱了衣襟,两人几乎是鼻尖抵着鼻尖,眼睛杵着眼睛。
墨熄胸膛激烈地起伏着,就这样盯着顾茫一会儿,忽然目光落下,扫到顾茫赤裸的肩膀。
那上面青青紫紫全是鞭子抽过的痕迹……
墨熄只觉得脑中“嗡”地一声,似有什么熔断了,他眼中的猩红里除了愈发炽盛的怒,还陡然多了些他自己都说不上的情绪。那情绪驱使他蓦地抬手,狠狠扼住顾茫的脸颊,将人猛地抵在柜子上,一手砰得撑在顾茫脸侧,高大的身形压下。
烛火垂死挣扎,终究不敌墨熄身上爆发出的狠戾灵流,蓦地熄灭了。
黑暗中,墨熄盯着顾茫近在咫尺的脸,那粗糙的,带茧的手指发狠地碾过顾茫的脸颊,嘴唇,嗓音既是愤怒,又是低哑。
他是那么怨怒,甚至没有发现顾茫眸色的异样,没有发现顾茫一闪而过的惊愕。
“为了活着,为了一点钱,要你怎么样都可以,对不对?”
顾茫似乎是被他掐的太难受了,脸颊渐渐涨红,终于不再那么沉默,而是在墨熄手下挣扎起来。
可是墨熄的理智已经告罄了,他眼里根本看不到顾茫的痛苦,周遭那么黑,死一般的黑暗,两边隔壁的屋子里都是男人和女人的声音,无孔不入地提醒着墨熄这是什么地方,顾茫是在这里做什么的,他们在这里又是可以做些什么的。
墨熄为自己脑中闪过了这样可怕的念头而微怵了一下,头皮隐约发麻。
他从来都没有对顾茫产生过这样的想法——他太正直,正直到觉得他们无论关系多亲密,无论有多在乎彼此,他们都只会是最好的朋友。
那么多年来,他尊重顾茫,喜爱顾茫,珍视顾茫,把顾茫捧作他心里的宝藏、火焰与英雄,所以哪怕给他再多的暗示,他都不会想到别的地方去。哪怕他看到了《禁/书》楔子的开头,他也只是奇怪朋友之间有什么内容是需要被禁的。
但是毫无疑问,他看到了那个浑身酒气的男人从顾茫房间走出来,他直观地知道了顾茫在这里是能陪人做些什么的。
他是外勤警察,这些年接手过的案子里也有涉及男色服务的。他对此只觉得恶心,而顾茫居然在做这样事情,他的恶心里更是轰然卷起无尽的妒恨与狂怒。
邻屋的女人似乎被弄到了极致,黑夜间某些声音简直清晰得像是贴在耳边。而顾茫因为呼吸不畅而作的挣扎一点不落却被他当做了恬不知耻的勾引。
墨熄的眼睛慢慢地暗下去,里头有翻沸的铁水,烫的惊人,因为怒,或者因为其他。
恬不知耻。
……不知羞耻!
“放……开……”
“……”
墨熄没有放手,只是出声冷笑,那笑声中一点快慰的滋味都没有,尽是极致的失望与妒恨。
他裹挟着仇恨,亦或者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嗓音溅满星火,沙哑得令他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他俯身,贴在顾茫耳边,咬牙切齿道:“你让我选什么?真的想要跟我上床?”
太冲动了。
此言既冲出,自己也觉得心惊。
墨熄几乎从不说这种字,他是个听到岳辰晴说荤段子都会皱眉的人。可是这一刻他竟被逼得魔怔至此,几句话不假思索冲口而出……凶煞的,威胁的,狠戾的。
兽性蛰伏的。
绝望的。
墨熄暗骂一声,忽然重重砸在架子上,顾茫存钱的小瓦罐晃了几下,啪地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他下意识地一转头,目光刮过,并没怎么在意。是过了一会儿,他才猛然意识到什么,倏地松开掐着顾茫的手,直起身子,转头看向地面。
一点月色从窗外照进。
那小小的储钱瓦罐里,原来什么也没有……
顾茫竟然并没有得到过哪怕一枚最小最小的白贝币。那罐子是空的。
第15章 彩蛋十五
怎么回事……怎么会是空的?
好像翻腾的沸水里哗地倒了一勺冰水,沸腾暂熄,而蒸汽氤氲。
墨熄在这昏昏沉沉的迷瘴中模糊地想:
为什么明明有客人进到他的房里,但瓦罐中却没有留下哪怕一枚贝币?
——墨队这个人,严肃,冷峻,自律,像一座无坚不摧的城池,没有什么能够让这座城池点起烽火狼烟。
除了顾茫。
从很早以前开始,只要遇到跟顾茫有关的事情,墨熄就会克制不住,会变得易怒,冲动,烦躁,乃至于阵线皆乱,理智全无。
后来当了警察,几年铁血生死,磨炼得越来越锋锐凌厉,他才终于学会了克制住自己这唯一的一点私心。
可是现在,在这个世界里,他与他不再是警匪关系了,他便像个最普通的年轻人,在在乎的人面前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越来越渴望知道顾茫这两年都是怎么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