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蛋-第9章
安静金币
1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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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我知道什么?”
江夜雪:“……”
两人都没再说话。大殿内忽地爆发出一阵热闹欢笑,窗栅之间投射着醉酒的男男女女,人影重叠凌乱。
墨熄蓦地反应过来,一下子睁大了眼睛:“他不会是被送去了——”
“……他在落梅别苑已经两年了。辰晴没有跟你说?”江夜雪顿了顿,说道,“那是望舒君的地方,而你知道的,望舒君恨他。”
落梅别苑……那是……
设定本提示音:【青楼啊】。
不用它说,他也已从和江夜雪的言谈中猜到了。
墨熄哑然。
自从融魂后,墨熄就设想过很多顾茫会得到的下场。
他那个时候还不知道在这个世界里等待顾茫的刑罚究竟是什么,他设想过,如果顾茫被关在天牢里,他可能会过去看两眼,然后冷嘲热讽地说上几句。如果顾茫成了个废人,他也不会去同情他,或许还会给他使点绊子。
他们之间就算曾经有过什么柔软的东西,这么多年过去,恨意也已积得太深,再也无法和解了。
在现实的世界里,墨熄最后见到的顾茫是躺在抢救台上被推进手术室里的,红灯亮起,就像他手上衣上沾着的顾茫的血。
那是他最后与顾茫不曾争吵的离别。
墨熄的想象力很匮乏,他只能从现实照进虚幻,所以他唯一想过自己能和他心平气和地喝上一壶酒的情形,便是类似的,在墓地里,顾茫躺在里面,他站在外面,他或许还会向从前那样对他说说话,在青石墓碑前搁上一束灵力化成的红芍花。
可是从很久以前,顾茫这个人就擅长给墨熄带来各种各样的意外。墨熄没有想到就连这一次也是一样的——
落梅别苑。
墨熄心中煎熬着这四个字,他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想,试图从里头熬出一星半点的快慰来。
可是到最后他却发现自己不过是在做徒劳之举,他并没有能够从中汲取到任何的痛快,相反的,他觉得很恶心,很愤怒。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来的恶心和愤怒,恶有恶报这难道不应该大快人心?
“羲和君,你没事吧?”
“……”墨熄手肘撑在雕栏上,他想屈一屈手指,可却麻僵得厉害。他转头看向江夜雪的五官,却觉得说不出的模糊。
眼前阵阵晕眩,胃里阵阵痉挛。
顾茫,被送到了落梅别苑。
已经两年。
那是什么地方?青楼风月场!棘皮老翁都能在那里买到鲜嫩的皮肉温床,一屋子丑陋与腥臊的献祭场,腐臭之地。一朝一夕就能把卖进去的人骨血掏尽肚肠吃空,性温的人进去面目全非,性烈的人进去玉石俱焚。
他们居然把他送到那个地方?
不,该恶心的不是他们,而是顾茫自己……顾茫是疯了才会写出这样的故事?这代表了什么?影射了什么?之前还说顾茫在书里藏了许多无法言说的秘密与不甘——他的不甘是什么?
宁可出卖皮肉像烂泥一样活着,也不想死对吗?!!
墨熄觉得自己此刻应该肆意大笑,这样才是对的,才符合人们眼里他俩入骨入血的仇恨,所以他确实拧动唇齿试图撬出一点快慰。
可是最后出口的只有“哈”的一声冷笑,薄溜溜地从森森贝齿间飘落。
眼前好像又闪过初见时阳光下那张清秀的脸,黑眼睛笑望着他:“我能坐你身边吗?”
好像又闪过少年顾茫灿烂的模样,热热闹闹地在一群朋友当中,回头冲墨熄眨了眨眼,眼尾很长,微微地往上,然后漾开温柔的弧度,真切地笑了。
他还想起了在这个世界里对顾茫的那些记忆——
有笑嘻嘻的油腔滑调:“来啦,今朝从戎投王八,来年升官把财发。”
有尸山血海里的怒喊:“来啊,走啊,没死透的都他娘的给我振作点爬起来好吗!我带你们回家!”
以及执着跪在金銮殿前请君上不要将他的士兵草促合埋:“我想请药师们辨一辨那些尸体……求您了,这不是无用之功,每一个战士的墓碑上都应该有名有姓,君上,我不想有兄弟最后回不了家。”
“他们要的不是哀荣,只是一个本来就该有名字。”
“这是他们的尊严。”
顾帅的话一句句像是寒雨落下,墨熄不知顾茫说出这些话的时候究竟有几分真诚,还是只是随手在键盘上敲落的几句漂亮话。他不知道,但当这些句子点点滴滴落回记忆里时,他只觉得头疼欲裂。不由得以手加额,将脸庞覆在手的阴影之下,一片冰凉。
心是湿冷的。
江夜雪道:“羲和君……你还好吗?”
没人回答,过了很久,才有一缕听不出情绪的嗓音,不冷不热地,从阴影中游弋出来:“好。怎么不好。”
墨熄喃喃道:“我是真的恨惨了他……”
江夜雪看着他,叹了口气:“其实,如果你觉得不好,那也没什么奇怪。”
檐角的铜铃叮叮当当的,细长的明黄色流苏在风中飞舞。
“你们两个的名字,从前一直都是一块儿被人提到的,一起在修真学宫修行法术,一起上过战场,后来一起被敕封。”江夜雪平静地说道,“如今,你仍高高在上,他却已入尘埃,那么多年的比肩齐名,人们口中的邦国双璧,现在却只剩下了你一个,我想你并不会开心。还有就是……”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墨熄。
“羲和君,他也曾是你的朋友。”
墨熄垂着浓深的长睫毛,片刻之后答道:“我年轻的时候眼瞎。”
“他叛国之后,你仍然信他是有苦衷的,你信了很久。”
“对。我瞎的比较厉害。”墨熄说道,看着手中的杯盏,那里还残着一抹余酒,泛着猩红的血色,他已不想再继续这个对话,“起风了。清旭长老,我们回大殿去吧。”
得知顾茫下落的几天后,墨熄一直都很烦躁。
他原本想像克制住这种不该有的情绪,可是随着时日的推移,他的烦躁有增无减。
墨熄知道自己是患了心病。
只有落梅别苑有那一剂心药。
终于在某一个晚上,暮色深时,一辆垂着沉夜纱的马车缓缓地驶入了帝都北面的那座只有修士可以出入的圣城。
墨熄坐在车辇内,往圣城的深处驶去,他闭目阖实,就算四周落着帘幕,里头只有他一个人,他依旧把背脊挺得很直,英俊到近乎奢侈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峻得令人畏惧。
“主上,地方到了。”
墨熄没有直接下马车,而是撩开幕帘,自阴影中往外看了一眼。
此时正是圣城夜市最热闹的时候,对街的门庭外用灵力燃出的两排浮夸至极的九九寒梅灯烛,映着高悬的彤红匾额——落梅别苑。
“晓风含霜清胜雪,一朝零落尘泥中。”
它和寻常的脂粉场子不一样,里头有很大一部分是重华国得到的战俘,被废去灵核,从此成为阶下囚,帐中娈。
“主上,您要进去么?”
离君泪:【注意,羲和君不会愿意去落梅别苑,该行为会扣除5%的角色还原值。】
羲和君不是不愿意去,而是不愿意被人看见他去。墨熄躁郁地在心里说,要扣你就扣吧,反正我现在有77%的还原度。
【言之有理,修改判断方式,进落梅别苑被人看见扣除5%的还原度,进落梅别苑不被人看见加0.5%的还原度。】
“……”
这就是为什么都两年了墨熄还是只有百分之七十几的还原度的原因,离君泪扣分是三分五分扣的,加分是按零点三零点五加的。
车夫见墨熄一直没反应,有怯怯地问了一遍:“主上,您要进去么?”
墨熄道:“走后门。”
车马就停到了落梅别苑的后门。
“你回去,不用在这里守着。”
吩咐完府上的车夫,他原地站着看了几遍地形,而后足尖一点,掠上檐角,悄无声息地潜入夜色里。
来之前他看过落梅别苑的备案图纸,所以找到小姑倌爷们的住处也并非难事,很快地,他就来到了偏院花阁。披上斗篷,像寻常客人一样从正门进去,走过那一排排阖着朱红漆门的房闱。
“万枯侍火女婢秦采”
“血雨左军副将唐胡璐”
“血雨左军女官姬柔凡”
每一扇门边都悬着这样一枚小木牌,上头详细地写着这些人从前的邦国,所任的官职,以及名字,一切来路都清清楚楚,方便那些与敌国有冤有仇的客人找到一个最为合适的宣泄对象。
如果有客人在里头寻欢,牌子上的名字就是红色,而如果没有客人在里头,牌子上的字就是黑色。
在落梅别苑的这些男人女人,他们的笑容、献媚、□□,甚至于他们每一个人的性命,都是明码标价的。
墨熄目光瞥过,衣摆翻飞,他走过一排排回廊,这里的隔音并不好,屋里头男欢女爱的动静实在鲜明得厉害,他剑眉蹙得越来越深,心跳得也越来越快——顾茫在哪里?走过了几十间房,仍是没有看到那块牌。
上了二楼,又找。
终于,在一个偏僻的拐角,墨熄停了下来。
暗色的木牌,细瘦的字迹。
“重华叛臣顾茫”
整个别院里,唯一一张署着重华二字的牌。
墨熄的目光像是有千钧重,沉甸甸地,落在了那一小块牌子上,那一瞬间,他的黑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幽暗地烧起来。但是那种光很快就熄灭了。
他抬起手,指节离门还有一寸时,却又止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顾茫的那张牌上的字,是红色的。
有客人。
第13章 彩蛋十三
墨熄那种愤怒又恶心的感觉再一次野火复生,他一张脸仍是冷的,但黑眸间压抑着激烈的怒焰。
他觉得怨恨,却不知道自己在怨恨些什么。
自然是不应该怨那些来翻顾茫牌子的人,他们花钱取乐而已。
也不该怨望舒君,望舒君与顾茫有背弃之仇,□□罪臣而已。
所以他就只能怨恨顾茫。
他盯着那牌子上鲜红的字,那种红色像是某种顽疾,轻而易举地染到了他的眸底。
这一切都是怎样的熟悉啊,就像一场噩梦的重演。
多少年前,他接到同学的电话,从大学宿舍里匆匆赶去市中心的夜场——同学跟他说好像在那里看到了失联已久的顾茫,在那里喝酒嗑药,他不信。
可是当他像个傻子似的喘息着站在昏暗的光影中,穿过妖男媛女,抵开沉重的包门,还是看到厢厅深处的那个身影。
脸还是那张脸,人却仿佛不再是那个人。
顾茫躺在深色牛皮沙发深处,身边珠翠环绕,指间的烟一点一寸地燃烧着,淡青色烟霭袅袅升起,笑着饮尽女人递来的酒。听到动静,他微微睁开迷离的眸子,黑眼睛扫了墨熄一眼——却仿佛看不见故友脸上的愤怒与伤心似的,只是吃吃地笑。
墨熄觉得有什么随着顾茫放浪形骸的笑容,在自己心里碎掉了。
是啊。
不过皮肉而已。
“不过就是上个床,那么认真做什么。”当时夜场包厢里的顾茫是这样和他说的。
顾茫从不在意这些,所以现实中笑吟吟地躺着,书里也无所谓地写着。
“有什么了不起的呢?”
顾家家道中落后,顾茫选择的路不是振作起来,或许他父亲的死刑,母亲的终生□□已经把他的魂魄打碎了,他把自己活得泥潭里去。
烟、酒、女人、药丸。
什么能释放出最多的多巴胺他就把自己溺死在那里头,只有在那些镜花水月里他还是他的顾少爷,他的亲人和美好岁月都从未与他远离。
墨熄恨不过,说,你就是个懦夫。
顾茫的黑眼睛看着他,是啊,我是个懦夫,我有的东西全都失去了,换成你,你怕不怕?你还能继续天真下去吗?
不等墨熄回答,他又笑了,他甜蜜蜜地笑着说,不好意思,我忘了。这件事不能问你,你本来就是一个身无分文的穷鬼,你什么都没有过,所以你当然不会惧怕失去。
你不会懂我的。
只要我活着,我活得的开心,当懦夫也没什么不好。
顾茫早在现实中就给过他预兆——只要活着,活成一滩烂泥都是好的。所以这段剧情,他早该料到的,是不是?
可墨熄从来没有跟顾茫说过,他曾经并不是一无所有的。
他心里有个不为人知的英雄,身在花团锦簇里,却愿意把手递给挣扎在泥潭中的他。那么多年来他想到自己有这样一个朋友,就觉得心里揣着一团火。
可就在他打开了包厢大门的一刻,他失去了那团一直温暖着他的火。
他的英雄死去了。
顾茫却还跟他说,你根本就是一无所有,所以你不懂失去那些你原本就有的东西有多痛苦。你根本就是一穷二白,所以你才能够这样英勇无畏地去拼去打。
那些历历在目的往事,交杂着如今触目惊心的现实。
落梅别苑的厢间里隐隐传来说话的声音,墨熄只觉得透不过气来,他蓦地转身,走到游廊尽头,朝着外面喘着气。细长的手指捏在窗棂上,竟生生地将那棂木捏出一道碎痕。
贱人。
墨熄眼眶通红,一声不吭地瞪着面前的长夜。
他心里陡然冒出这两个刻薄至极的字来,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想到这样歹毒的词去形容一个人。
顾茫这个贱人。
他曾以为自己很了解顾茫,他曾以为自己比任何一个人都懂顾茫,他曾经那么傻,把顾茫揣在心里。书里书外,他都曾经固执坚定地信任着顾茫,哪怕证据在握,没见到真人之前,墨警官也从心底不愿相信顾茫会堕落至此。哪怕千夫所指,没有沙场交恶之前,羲和君也站在重华王宫的大殿里,对所有人说——我墨熄拿性命发誓,顾茫不会叛国。
可是顾茫骗他。
顾茫负他。
负他一次又一次的信任,负他一天又一天的期待。
最后甚至亲手刺穿了他的心脏,跟他说一切都无可回头。
可就算这样,事到如今,墨熄心里其实是存着那么一点点微弱的希望的。
他希望至少在书里,顾茫还是那个硬气的顾茫,安能低眉催首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那么,他那颗早已被顾茫刺得伤痕累累的心,或许多少还能有点慰藉。
可顾茫连这点慰藉都不给他。
墨熄觉得自己血肉里包藏的骨头都在恨得发抖,恨得发颤。
顾茫竟真的为了活着,能苟且至此……竟能……
“砰”地一声,门开了。
墨熄背脊蓦地绷紧,犹如伺猎的鹰。他没有回头,但他清楚那个声音就是从顾茫的房间那里传来的。
有人骂骂咧咧地走了出来,往地上啐了口浓痰,一边诅咒着,一边步履沉重地下了楼梯。游廊内飘着一股刺鼻的酒味。
是个喝醉了的酒鬼。
墨熄的恶心愈发厉害,他这个人洁癖重,其他大大小小的精神强迫也不少,他在原处站着,竭力将自己胸臆翻滚的怒焰给压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酒味已经散的再也闻不见了。他才仰了仰头,闭上眼睛。接着缓缓睁开眸子,以一种近乎怪异的平静,一言不发地回到那一扇门前。
停顿,抬起黑皮军靴,抵开那扇不久前才被人合上的雕花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