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等雨等君归-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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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众人惊异了一会儿,纷纷夸赞道:“秦门主果然涉猎广泛,这寻得幽冥草的把握又多了几分。”
既然已经明确这尸源了,如今当务之急是迅速甄别出被感染之人,以免尸变之后感染更多人。对于已经被咬伤的人,在没有拿到解药之前,必须强制隔离。
接下来竹苓便将这甄别之法写下,以虞渊仙门的千山暮雪草入狗血,再以一比十兑水调制后,注入修仙之人的一丝灵气,之后将符水喷洒在人印堂之上,若被感染,则此人脸上会浮现出淡绿色的尸气。
方俊吉,夏晚璃,白芷带领虞渊弟子四十人即刻前往广阳县,剩下之人留在浔州城除祟。
君世宁立即着人挨家挨户查验,浔州城内尚余下十一万户近四十万人未有迁出避难,大部分都是没有远房亲戚可以投靠,或者路途遥远,没有财力可达,便只能冒着风险留在了浔州城,指望着云集此处的修士可以打败妖族,守护他们,不曾想竟还发生这等倒霉事。
浔州城整个西区昌平坊腾出作为隔离安置点,集中被抓伤之百姓。被咬之人则封入昌乐坊结界之中,以防尸变伤人。而已经尸变者,就地焚烧化灰。
井然分工之后,众人也顾不上吃晚膳,好在这识别之法快捷,浔州城内聚集的修士也多,但也一直忙到五更将尽晨曦微露,才将感染之人尽数隔离去了昌平坊,整个片区充斥着凄惨的哭喊之声,夹杂着鬼哭狼嚎的凄厉惨叫,父母不舍幼子,丈夫不舍妻子,泪眼依别,叹世事无常,转瞬间便是命如草芥人如蝼蚁。
萧仲渊在昌平坊的角楼吹了一宿的清心音,虽无法祛除尸毒,但或多或少能镇静一些内心的狂乱之气。
压抑的夜色渐渐淡去,整个浔州城开始浅淡地浮现在晨曦雾霭的微光中。一个纤弱的身影仰头听着这有如天籁的萧声,直到萧声停了,她才步伐有些笨拙地走出,披散着长发,瞳孔浑浊,而那张已经透着死灰色的脸……是魏迎!
“我宁可你从未来过忘归,那么爹爹和大家就都不会死……”少女临终前那含着血淬着悲愤的话语再次清晰地在耳畔响起。
萧仲渊微微阖目,手指不自觉地蜷紧,都死了,却还要被人利用化为血族,究竟是谁给他们种下了尸毒,为的又是什么?
巡守的修士迅速地围了过来,但魏迎是妖族之身,身法飘忽诡异,而且修士担心被她抓到或咬伤,都不敢离的太近,只能布以结界防止她逃脱。
僵持间,一道凌厉的剑光掠入,被剑气笼罩的魏迎本能地以手挡剑。
萧仲渊身形已至,承影剑出,格住湛卢剑:“君扶,不要伤她!”
犹疑间,寻着活人气息而去的魏迎狠狠一口咬在了君扶的手背上,但君扶体内激发的灵力瞬间将魏迎反弹出去,君扶抛出捆妖索将她捆了个结实。
萧仲渊大惊,迅捷无比地封住了君扶通往心脉的几处穴道:“我……没料到她会袭击你,她是魏叔的女儿,你还记得么,我们第一次去忘归的时候……”
“仲渊!你清醒一点,他们都已经死了!你如今看到的只是血族怪物!”
角楼的阴暗处又扑出了几个身影,他们蛰伏了一晚上,如今白昼将至,已是饿的厉害。君扶不客气地全部捆结实了,燃起掌心焰:“你若还是下不了手,便由我焚化他们吧,也让他们安息,尸身不再被作践。”
萧仲渊缓缓伸出手,红色的火焰在灵光流淌的掌心跳动,映照着他深沉的眉眼。他走近魏迎几人,被捆妖索束缚着的血族拼命扭动着身躯,大张着嘴发出含混不清的“嗬嗬”声。
“对不起,我一定会查出这背后种下尸毒之人。”心一狠,掌心焰挥出,几人终在烈烈业火中化为齑粉消散在第一缕穿破雾霭的阳光中。
君扶轻轻拥了下他:“走吧,秦戈在南林王府门口等着我们,时间不多了。”
萧仲渊深深吸了口气,拿起君扶被咬伤的右手,手背几乎被血牙贯穿,即便被止住了血,干涸的血迹还纵横交错地凝在手上:“都是我一时心软,才让你被感染了尸毒……”但突然发现君扶的伤口却和别人不同,血迹鲜红,并未发黑或者浮现绿色的尸气。
手背上的伤口并不痛,君扶低头瞧见的是那浓长柔软的睫帘沾着雾霭的朦胧,心中柔情陡生,牵住他的手,语意温柔:“没事,我们不是马上要去黄泉冥海寻幽冥草了么,还要三日时间才会尸变暴走。”
萧仲渊唬地后退三尺与他保持着距离,柔和的霞光中晕染出一丝有如云彩的绯色:“大庭广众之下,你能好好站着说话么?”愠怒中却是眼波横流,蓝田日暖玉生烟。所幸大家都忙着除祟并未注意。
君扶痴痴然看了半晌,萧仲渊无奈一拂袖子转身而走:“发什么呆,不是说时间快到了么,还不走。”心中却颇为几分欢喜得意,所谓神魂颠倒不过如此吧。
回到南林王府,一众人已等候在门口,都是一宿没睡。
竹苓查看了下君扶的伤口,也奇道:“君公子直接被尸源所咬,按理说侵染尸毒最重,但这伤口却无半分感染尸毒之象。”喷以符水验之,果然殊无半分尸气,众人皆称奇。
秦戈轻挥折扇,面无波澜:“六界玄妙,总有人的体质极为特殊,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耽搁了许久,赶紧出发吧。”
此时旭日已升,照着君扶的目光极亮:“那真是太好了,若我体质特异,不会被尸气所染,等会儿便由我沉入黄泉冥海之中采摘幽冥草,秦戈,阿渊,你们在岸上等我便可。”
秦戈唇角勾起一抹轻笑,凤目微睨:“你以为黄泉冥海是一条河?不过你不受尸气侵染,总还是有些益处,走吧。”
萧术和竹苓带门下弟子送三人到冥界边界便不再前行。
所谓这阴阳边界,其实大都在各城郡的城隍庙宇,杏黄院墙,青灰殿脊,浔州城的城隍庙自是修的富丽堂皇,香火鼎盛不绝。院中参天古木交错,明明是艳阳高照的天气,这里却四季阴凉,温度陡然降了几度。
秦戈以法咒打开阴阳边界,旋转的气流中,前方一片黑黢黢,不知通向何方。
萧术不无担忧道:“渊儿,我们在这里接应你们,幽冥草之事万勿勉强,在为父心中,你的安全最为重要。”
竹苓将三个锦囊递了过去:“这锦囊之中逢的都是本门的千山暮雪草,可辟尸气,虽无法祛除,总有些好处。萧公子体内毒素未清,这里面特别还加了雷印和沉香。”
既然三人都有,萧仲渊便没有拒绝:“竹苓姑娘有心了,多谢。”
秦戈凤目有些许的冷,应该打发竹苓去广阳县,将白芷留在身边才对。不过若论术法和药理这些修为,白芷确实不及竹苓,秦戈有点微讶,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居然大局为重了。
三人穿过法阵,旋转的气流渐弱,萧术依照秦戈嘱咐的法子维持着阴阳之门,静候三人归来。


第82章 黄泉冥海(二)
黄泉冥海方圆百里寸草不生,极度严寒干燥,光秃秃的地上全是砂砾黑石,天空褪去所有的颜色,极目望去,是混沌灰蒙单调的一片。霜风卷起尘沙漫天,吹在脸上便和刀子一样割的生疼。
萧仲渊结了个护身结界罩住三人,这样的环境确是生灵勿近。
秦戈阻了他的手法,撑开护身结界,淡紫色光芒流转:“我来吧,你等下要全力抵御尸气侵入,这里尸气弥漫,很容易激发你体内妖毒。”
黄泉冥海是去往冥界的必经之路,越靠近黄泉冥海,尸气越重。无数透明的魂魄从四面八方聚集,有留念不舍人世的亡魂在岸边徘徊。黄泉冥海上浮着绿色的尸气,这是恶鬼聚集经年累月的尸气,走近了,还能听见黄泉冥海中鬼哭狼嚎的声音。桥上的魂魄不慎落入冥海中,便见万千恶鬼漂浮上来,瞬间撕裂沉入。
一座血色狭窄的石桥横通在冥海之上,没有扶栏,生着尖刺的荆棘紧紧攀缠在桥面,只有没有感知的魂魄方可走过。经过奈何桥,在望乡台上喝下孟婆汤,便忘却前尘旧事,进入冥界等待新的六道轮回。
忘川秋水煮今生,一碗饮尽皆放空,三世因果皆有缘,六道轮回莫匆匆。
尘归尘,土归土,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君扶有点怔神,为何这样的场景却有几分熟悉的感觉?就好像曾有无数个自己从这里走过。
萧仲渊也惊异于黄泉冥海的景象:“黄泉冥海竟如此广阔,如何才能寻到幽冥草?”
秦戈遥指了下岸边不远处:“那似乎有个鬼差,可以抓来问问。”
光秃秃的广袤土地上,突兀地生着一棵光秃秃的树,只有黝黑的枝丫,没有叶子,更没有花,不过树下却有一老者在摇着蒲扇煮汤。
萧仲渊走近了,温然问道:“老人家,你这卖的是什么汤?只听说过望乡台上孟婆汤,却不知这黄泉路上还有别家。”
老者示意三人请坐,捋了捋白须道:“孟婆在望乡台上熬汤,那是职责,老朽在这里煮茶,却是守一个约定,等一位故友。”
秦戈蹙了蹙眉,本以为只是普通鬼差,但这看似寻常的阴司老者身上怎会有一股和自己相似的气息,他是谁?
老者出手如电,忽然在秦戈灵台处一点,秦戈猝不及防,一阵困意袭来,竟伏在桌上睡了过去。
萧仲渊几乎是同时就要召唤承影,老者悠悠道:“你们前来寻找幽冥草,我并无恶意,没准还可助你们一臂之力。这人只是暂时睡过去了,我的故事说完了,他也就醒了。”
萧仲渊探了下秦戈的灵脉,气息沉稳,毫无阻滞,确实是睡过去的表象。
萧仲渊脸色愈加苍白,而两颊却开始泛起病态的红,鬓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他能感觉到身上的碧鳞开始渐次生出。尸气对他的影响很大,便是虞渊圣药千山暮雪草也并无任何作用。
老者瞥了他一眼,将茶汤倒入陶碗中,推至面前:“小仙君喝碗茶,虽不能解你体内妖毒,但只要你不入冥海,至少可保你这一个时辰之内不会发作。”
这人可一指就让秦戈昏睡过去,又知自己受妖毒所侵,若他真有恶意,犯不着使用茶里下毒这样下作的伎俩。当下一饮而尽,茶汤入喉,通达八脉,果然碧鳞退散,解了内心的嗜血欲望。
君扶将面前的陶碗推远了些,仍有几分戒备:“老人家在这里很久了?莫非是在等我们?既然你知道我们是来寻幽冥草的,那可否告知地点?”
老者面目慈祥,呵呵一笑:“这位小仙君别着急,时间还早。我在这里已经数万年了,至于说是否专程在等二位,这是,也不是,漫长岁月,听听这黄泉路上的故事,给路过此地的魂魄沏一壶茶,所以遇见你们,是偶然也是必然。”
老者悠然地摇着蒲扇,笑谈间拉着长腔唱道:“不过是彼岸沏壶茶,等一树花开。”
明明是阴霾的天气,简陋的桌椅,普通的长相,穿着最粗布的蓝底麻衣,萧仲渊却感觉这老者身上有股祥和明净的力量,与这阴气森森的周遭格格不入。
君扶瞥了眼干枯枯的枝丫,哪有半分生气,撇了撇嘴,全然不信:“向来只听说过黄泉路上无花开,别说是一树,便是一朵也不可能。”
只是话音刚落,原本干枯的枝丫之上忽然盛开出了一朵粉色桃花,紧接着更多粉嫩的花朵渐次开放,直到满树芳菲,万丈春光。
看着惊呆了的君扶,老者哈哈一笑:“世间之事,本就玄妙,于无声处听惊雷,于无色处见繁华。只是很多人却并不懂得。
就好比这黄泉冥海走过了无数的痴男怨女,有无可奈何花落去的惆怅,有恨不相逢未嫁时的遗憾,有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的无奈,爱别离,求不得,直到执念变成了妄念。而这些放不下妄念的便终成了这黄泉冥海中的恶鬼,看着曾经的爱人一次次走过奈何桥,喝下孟婆汤,而自己却不得轮回,前也前不得,退也退不得,年年月月日日地受着折磨,如何不怨不恨呢?
“这些恶鬼就不能渡化了么?”
“心之如何,有似万丈迷津,遥亘千里,其中并无舟子可渡人,除了自渡,他人爱莫能助。摆渡人不过是旁观者清,扶你一把上船,至于愿不愿意上船踏往彼岸,便全在你自心了。”
“老人家既然看的如此通透,那为何数万年在这里执守一个约定,岂不也是一种妄念了?你的朋友若遵守约定,早该就来了,很有可能你的朋友已经忘了你了。”
“谁说不是呢……”渺渺升起的茶汤热气将老者的声音都熏的有几分悠远:“我生前犯了很大的错,所以被罚永生永世在黄泉冥海为怨魂摆渡。我这人啊,以前懒散自负地很,虽然担着摆渡这个职责,却从来没想过要将这个事情做好,每天也就百无聊赖地混混日子,折磨折磨怨魂取乐。
我生前有位很要好也很厉害的故友,所幸隔断时间他就会来冥海陪我说说话。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没来,再来的时候却是郁郁寡欢,在这里种下了这株桃树,他说他在履行一个约定,等满树芳菲的时候,他的挚友就会归来。
我以前脑子有点笨,一根筋,从未想过我的这位好友为什么会不开心,为什么要种下这棵桃树,守一个什么约定,但既然这是他种下的桃树,我就很开心地日日夜夜照看起这株桃树。
每次桃树开出一朵花的时候,故友便会如期而来,我陪他在这里喝杯茶,聊一些今生的事。然后渡他过黄泉冥海,看他走上望乡台,经过三生石,喝下孟婆汤,进入下世轮回,然后回首发现那朵桃花落了。
但没有关系,我心中有期盼,下一朵花开的时候,故友一定会再次出现在我面前。就是这样的期期盼盼,让我度过了数万年无尽无聊的漫长岁月。
“老人家,既然你如此想见你的这位故友,为何不选择和他一道进入六道轮回?”
“何尝不想呢?只是曾经犯的错太大,被罚永生永世在冥海摆渡,不得轮回。况且,能在这时常见到故友,喝茶聊天,送他入下一世,我也很心满意足了。虽然故友再也记不起他,但又有什么关系呢,万千魂魄中,我总能第一眼就认出他。
他来,花开;他走,花谢。
这是他的宿命轮回,如今想想,何尝又不是我自己的宿命轮回。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无波无澜平静地过下去,直到有一天我发现花再也不开了,我日日在桃树底下徘徊,但一树枝丫却日渐干枯。
我日益焦躁,我不知道故友出了什么事情,而我被困身在黄泉冥海之中不得离开。我在万千来此的魂魄中望眼欲穿,想知道故友是否还活着,是否等着我去救他,我怕他烟消云散,却忘了神魔两族,不入轮回。
终于我寻到了机会逃离了黄泉冥海,我从来都未曾想过什么后果,什么因果,一切都是率性而为。我叛逃堕入魔道,犯下杀业,却再也认不出曾经的故友。如今才知,世间之事总是如此玄妙,我渡他万世,他亦陪我万年,缘起缘灭,有因有果。只是未曾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如果我当年不出黄泉冥海,总能在这里等到他归来,说说话,喝喝茶,毕竟他说过,他将万世历劫,直到一树花开。花未曾满树,他便不会失约。”
萧仲渊神色陡变:“你是魔尊赢勾?”
老者淡定地摇了摇头:“赢勾九千年前就被应龙帝江寂灭,早就烟消云散,老朽法力微末,不过是浑浑噩噩中执着于一个未了的心愿不愿轮回罢了。”
君扶总算是听明白了,却愈发不解道:“你这位故友其实并未和你约定什么,他万世历劫是和其他人的约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