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花郎-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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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见沈静不语,小有又劝说道:

  “我多少知道你的难处。虽不能考科举,一辈子还长着呢,不如暂且为王爷效力,假以时日由王爷举荐做个一官半职。往小了说,算对得起祖宗父母的栽培;往大了说,能够报效朝廷,总好过在乡村野店里整日柴米油盐酱醋茶,一直做个烟熏火燎的厨子吧?”

  沈静听了,长叹一声:

  “罢了,我明白了。承蒙王爷不弃,绵薄之身,自当倾力。”

  万事有小有操持,沈静暂且轻松许多。

  又在开封踟蹰了两日,信阳附近的民乱渐渐平息。

  第八日一早,豫王由督军曹丰、都指挥使王彪、宁夏指挥同知方廷祥护送,浩浩荡荡,经由信阳出河南界,往南京去。

  到信阳前一天晚上,一行人宿在驿馆。

  晚饭之后沈静闭门在房中翻书,小有敲门进来,喝了两碗茶,随意闲话了两句,忽然低声嘱咐道:

  “明天到信阳后,过午让曹丰派人带你先出城。等你见着王爷之后,便直接上路。”

  沈静一愣:

  “不是说的在信阳歇息一天,大后天一早出发?”

  小有言简意赅:

  “你和王爷先走。我和卫铮留下善后,等大后天一早再上路。”

  沈静点点头不再多问。

  小有右手一翻,从袖里扯出一只小布袋:

  “这里是路上的盘缠,不多,但尽够你们一路到南京了。王爷对市井衣食住行不怎么熟悉,万事仰仗你多操心了,沈先生。”

  “我一定尽心竭力。”

  小声说完了,两人又闲扯了几句,便各自歇息。

  次日一早大队人马便进入了信阳境内。

  虽然路上随处可见逃荒的流民,但比之前的几个州县却好了些。沈静与曹丰坐在后头的马车上,河南都指挥使王彪和方廷祥一左一右骑马走在豫王马车两旁,依稀听见两人不时同豫王隔着车窗聊两句信阳这边流民作乱的情况。

  沈静觉得曹丰有些自来熟,同他一辆马车本来觉得有些不自在。可是曹丰自从上了马车,和和气气同沈静问了好,便开始闭目养神,反倒叫沈静省了应酬的功夫,心里大大的松了口气。

  晃晃悠悠走了半天,离信阳城门越来越近,忽然听到马蹄声疾驰而近。沈静放下书刚想撩起车帘看看,身边曹丰忽然已抢先一步起身,直接掀起了前头的车帘。

  沈静跟着侧身往外看去。

  来人身着将校飞鱼服,神色惶急,猛地勒马停在了王彪身边。王彪也勒马,附耳过去听来人嘀咕几句,片刻脸色顿时大变。

  沈静不知外头何事,却见曹丰将车帘一甩,也不避讳身边的沈静,冷笑一声往后靠上车壁:

  “好戏来了。”

  沈静虽然不知所以,听了这话也知道其中大有文章,便将手上的书收进随身的行囊。正侧耳倾听外头动静,马车停了下来。他又撩起车帘往外看,却见王彪已经骑马转到了方廷祥那侧,两人一起窃窃私语两句,便又转向后面这辆马车。曹丰撩起一侧车帘问道:

  “这是怎么了?”

  王彪看看方廷祥,低声道:

  “督公。信阳府衙被乱民占领了。”

  曹丰猛地坐起身:

  “什么?!”

  “昨日入夜,流民攻入府衙杀害知府许秉之,将粮仓抢掠一空,然后四散逃走了。信阳城里现在乱成一片,根本没法进去啊!”

  曹丰简直怒火攻心,起身将车帘一甩,一步跨到车辕上,手指着方廷祥和王彪沉声道:

  “方将军的人不是还驻扎在信阳城外?!他们就眼睁睁看着流民作乱?王使君,前几日你不是抢着要派兵来驰援信阳?昨日还跟我说信阳里如今万无一失!如今当着王爷的面,竟然闹成这样!”

  王彪急忙分辨:

  “我虽派兵驰援,但方将军的意思是不要扰民,所以一直在城外驻扎,谁知道——”

  “王使君,您话可不能这么说——”

  曹丰冷笑一声:

  “行了,你们二位,这会说什么都没用了。有话不如去王爷面前说吧。”

  王彪硬是急出一头汗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鬓角,从窗口又凑进来:

  “督公——”

  曹丰冲他摆摆手:

  “王爷马上进城,火都烧到眉毛了,我劝你和方将军尽早去王爷跟前请罪的好。咱们一条线上的蚂蚱,到时候我若被罚的轻些,一定为你们二人求情。”

  王彪又擦擦汗,无奈转身看向方廷祥,方廷祥也是一脸晦气:

  “走吧。”

  眯着眼见两人走远,曹丰往车外看看,回头低声嘱咐沈静:

  “沈先生,你带好行李同我一起下车。”

  两人下了马车便见到王彪和方廷祥站在前头的马车旁,豫王疏冷而沉着的声音,从马车里一字一句传出来:

  “王指挥,你的意思是,几个吃不饱饭的流民,在你们两个眼皮子底下,一个堂堂一省指挥使,一个身经百战的重镇大将,杀了朝廷命官,抢掠了公家粮仓?”

  王彪和方廷祥同时跪了下去:

  “臣等知罪!”

  “来人。”

  卫铮带着十来个王府亲兵围上前去:

  “在。”

  就在此刻曹丰回头使了个眼色,马车旁边一个不起眼的杂役走了过来,曹丰又看了沈静一眼,微微点头:

  “沈先生,一路小心。”

  沈静跟着这位不起眼的灰衣杂役一路匆匆走到队伍最末,上了一辆遮着粗布帘子的骡车。灰衣杂役在前头驾车,沈静略带忐忑的坐在后头,从布帘缝隙里看着马车渐渐驶离队伍,沿着一条小路往东南去。

  信阳城外流民纷乱,骡车远远绕过城墙东南角,到了南城门外一片稀疏的林子里便停了下来。日头渐渐过了晌午,沈静撩起车帘往外看了看。那杂役看了他一眼,递过来一只布袋,低声恭敬道:

  “离约定的时辰还有一会。王爷也未必能准时来。沈先生若饿了,就先吃点垫垫。”

  沈静点头接过布袋,从里头掏出还冒着热气的肉饼和水囊,慢慢吃了起来,吃完了又从行囊里摸出书,借着车帘缝隙的光线翻看起来。直到日色渐渐昏暗,沈静听到外头有动静,还未起身,便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撩起车帘,探头往车里看了一眼,对他露出一个和煦的微笑,同上午马车里传出的森冷声音仿佛判若两人:

  “妙安,久等了。”

 

 

第12章 相伴而行

  驾车的人换成了沈静,催着简陋的骡车,从信阳一路向东。

  出来之前,沈静仔细找了此地的地图看过,知道离开信阳往东不远便有个镇子可以歇脚。本来如果早点出发,天黑应该能赶到镇子上歇一晚。可是因为豫王来得迟耽误了赶路,天快黑了也没看到镇子的影子,只依稀见到几处稀疏的村落。

  沈静看看天色,停下骡车,回头撩起车帘:

  “殿——”

  说了一半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将话头打住,接着又道:

  “——可吃了晚饭了?”

  “出来的匆忙,没来得及。”赵衡起身下了来骡车,活动活动坐累了的手脚,“还真有些饿了。”

  沈静回头钻进车厢里,从骡车侧壁凳子下头拽出两个提前准备下的粗布包袱,一包鼓囊囊的是衣服,另一包应是干粮。打开包袱看了看,检出两个饼,用帕子包了,回头递给豫王:

  豫王接过去倒也没挑剔,咬了一口,被硌了一下:

  “……这饼挺有嚼劲。”

  “天热了,怕别的放不住。”沈静回头从车壁上解下水囊递过去,“一时半会恐怕赶不到镇子上了。就着水垫几口吧,等到了镇子上再正经吃。”

  豫王便坐在车辕上,就着凉水啃起干饼来。

  沈静站在一边,看这位平时向来养尊处优的王爷一身布衣,坐在骡车简陋的车辕上啃饼子,怎么看怎么别扭,便往后退开两步,背过身去。

  暮色笼盖四野。

  远处一轮落日,天边的流云,深蓝的天幕上,是稀疏的村落的剪影,和袅袅的炊烟。

  五月的暖风像流水,缓缓淌过身边。

  沈静默默站着,看着远处的流云和落日。

  忽然听背后的豫王跳下车辕,到了他身后:

  “这里暮色十分安静。”

  “……”

  沈静转过头。

  豫王嘴边还沾着饼屑,话很平和,模样却有些滑稽:

  “在甘肃和宁夏时,,每日此时,在城墙上巡防都能听到有人吹胡笳,城里城外,此起彼伏,都是思乡的曲调。”

  沈静从车辕上拿起水囊,将帕子打湿了,递给他:

  “暮云出岫,倦鸟归林。人也是这样,看到天黑了,就会想回家。”

  赵衡擦了手,许久点点头:

  “……不错。”

  “……”沈静盯着他嘴上的饼屑,犹豫了下,还是指了指自己唇角,提醒道,“殿……咳,这里。”

  赵衡疑惑的看他一眼。

  沈静只好道:

  “……饼屑。”

  赵衡连忙用帕子揩了揩嘴角:

  “……哦。”

  气氛似乎略有些尴尬,沈静回头看看快沉落的红日:

  “上车赶路吧,不然恐怕赶不到住宿的地方了。”

  赵衡点头,转身登上车辕。放下车帘之前,动作顿了顿,对沈静说道:

  “我曾取字仲安,伯仲叔季的仲,平安的安。”

  戌时将近,夜色深沉,两人才赶到最近的镇子上。

  敲开了一家小客栈的门,掌柜上了年纪,脾气也好,亲自抱着草料要去喂骡子,又喊起伙计为两人准备餐饭。只是伙计年轻,脾气急躁,半夜被叫起来脸色就不那么好看。沈静也不计较,跟着到了厨房,塞给伙计一把铜钱:

  “夜深了,我自己会做饭,不耽误小哥了。请帮忙备点水和米就行了。”

  伙计推让几句,收下了铜钱,端出两碗剩了的冷米饭,一碟腌的酱瓜,和半只硬邦邦的烧鸡出来,指指炉灶边的柴火:

  “缸里有水。柴也是现成的。省着点用。”

  说着打个呵欠,便转身又回房去睡了。

  沈静自己点着了炉灶,先烧了一大锅水,舀出来两盆端到后院赵衡房里用作洗漱。然后才回厨房将剩的冷饭入锅,挑了几块还像样的鸡肉撕碎和进锅里去,熬出三碗软糯的鸡丝粥来,和酱瓜一起端着到了豫王房里:

  “后厨没什么像样的东西。简单用些,早点歇着吧。”

  豫王刚洗漱了,正用毛巾擦着手,闻言丢下毛巾转身坐到桌上,送一勺粥入口,点点头:

  “不错。”

  沈静站在一边等候。

  豫王利索的喝了一碗,正要去端第二碗,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向沈静:

  “你也还没吃吧?”

  沈静上前将空碗收了,把托盘上剩的的两碗粥都端到他面前:

  “锅里还有。”

  豫王看他一眼,推了其中一碗到沈静跟前,言简意赅道:

  “坐下一起吧。”

  纵然身着布衣,豫王还是豫王,依旧有他不容拒绝的气度在。沈静犹豫片刻,顺从的坐到对面。

  两人安安静静喝完了粥。沈静将东西收拾了,迟疑了下,还是问道:

  “我把被褥搬来,在门口睡吧。万一夜里不安生——”

  “不必。”豫王一边利落起身,一边解着腰间长带,“没什么事。回去好好睡吧。”

  一夜无话。

  沈静本就浅眠,次日天刚亮便被客栈的动静吵醒,便起身先到外头街上买了些吃食。回到客栈时有不少人正在围桌吃饭。沈静想找掌柜要热水,在门口略站了站,就听旁边有人边吃饭边议论着:

  “……王彪下狱了,那布政使王炳堂呢?”

  “听说抓了两个,但没有布政使。一个是指挥使王彪,另一个好像是宁夏那边来的将军,姓方,叫方什么来着,专门来平乱的。好像还是豫王爷从前在宁夏的手下。”

  “那信阳岂不是乱了?”

  “乱不了,好像有个京城来的太监坐镇领兵呢。现在城里正四处捕杀乱民,昨日一天就杀了一百多个!还有好些个随着流民作乱的衙门里的官吏,也都一起杀了!”

  “这么厉害?!”

  “堂堂亲王的眼皮子底下,竟然把朝廷命官给杀了,王爷的面子哪里搁?那可是带过兵的亲王!杀这几个人还不是小意思?”

  “啧啧!这一下子河南‘二王’就只剩了一王了。这位王彪大人不知道长不长的了。”

  “这个谁知道。听说豫王还在信阳呢,要是没解气,保不准什么时候就给杀了。”

  …… ……

  沈静回到自己房中,坐在床头心思满腹。

  王彪和方廷祥下狱,曹丰接管河南兵权。昨天一早的事如今还历历在目,王彪和方廷祥跪在豫王马车前头请罪。

  因为信阳之乱触怒权倾朝野的豫王,一省指挥使受牵连下狱,这听起来似乎都顺理成章。

  可是沈静怎么想,都觉得有点怪怪的——到底怪在哪里呢?

  正在想着,有人在门口轻敲然后推门进来。沈静回头见是豫王,连忙起身:

  “这么早就起来了。”

  赵衡点头:

  “嗯。”

  沈静将外出买来的早点一一摆在桌上:

  “早饭已预备好了。”

  豫王入座,抬头看沈静一眼:

  “坐吧。”

  “我已先吃过了。”沈静收着随身行囊,“你慢用着,我下去套好骡车。”

  赵衡咬了一口还热着的炊饼,慢条斯理咀嚼完了,才道:

  “妙安。”

  沈静转身。

  豫王抬头,狭长的丹凤眼瞟过来,对着沈静微微笑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