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看着那仨字变了,曲珦楠一骨碌坐起来,两眼死死盯着屏幕,心里忐忑不安。
时间显示快一点了。
姜医生:你叫什么名字?我们这边不能直接透露患者信息,如果你是家属的话,可不可以告诉我是谁介绍你来的?
曲珦楠全身的血液瞬间倒流,“患者”那两个字深深地刺激到了他。
谭霜真的被他“治疗”过。
对方是个医生,心理医生……曲珦楠根本不明白,他刚认识谭霜的时候,对方根本就没有显示出一丝一毫的不对劲,怎么短短两个月不到,他就成了别人口中的病人了呢?
那一晚上,曲珦楠隐瞒了自己的身份,只是把罗梓彤给他手机号码和谭霜受伤的事打字发了过去。想来也是,他和谭霜非亲非故的,人家肯定不会随随便便就把那么多信息告诉自己。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那个医生接下来发给他的话,他说,建议他带谭霜来他的医院做下疏导,如果状况好转也可以不用来,但是如果状况持续下去,而对方又执意不肯过来的话,就要拜托监护人来做决定,是治或是不治,药物治疗或者来医院治疗,全看他们自己。
联想到罗梓彤之前的那番话,曲珦楠心里的疑惑没有得到丝毫疏解,反而越来越多了。
那边发来一些药物的名称截图,好像再多问也问不出什么来,曲珦楠就和对方打个招呼结束了交谈。他按照那些药的名字查了一下,居然发现了“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字眼。
这几个字,每个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曲珦楠心上,引起一阵闷痛。
他虽然只有十几岁,却也隐隐约约地知晓这几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逛了一圈百度回来,曲珦楠觉得自己已经被堵得倒不过气来了。
情况严重到了他之前所想象不到的程度。
每个人都或多或少会有自己所害怕的东西,有些人童年时期的阴影到成年之后也仍然记忆清晰,就像有的孩子小时候被野狗追着咬过,那么他今后这漫长的一生也许都会对“狗”这类动物产生恐惧。谭霜受伤以后开始莫名害怕进卫生间,甚至洗澡都不愿意让自己关上门,这在之前是根本不会发生的事。一定有什么东西,是和他受伤、害怕封闭的卫生间这些事结合起来,给他造成心理压力的□□。
想到受伤,伤口……不,也许不止是疼痛和伤口让他恐惧,血液也有可能吗……
曲珦楠发散思维,他想到了很多很多,浮于表面的,细枝末节的,但凡他了解的,能回忆到的,都充分地连在一起。
该怎么和谭霜说?
身后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专注于看手机的曲珦楠压根儿没注意到,就在自己的身后,卧室的门早已打开,顶着一张惨白的面孔赤脚站在他背后的少年双眼失去了焦距,像一具站立的尸体。
本应是悄无声息的注视,却突然被他节奏渐快的呼吸声打破了沉寂。
他察觉到动静转过头去的时候,就看到了这样一副足以把自己吓得魂飞魄散的画面。
心脏骤停是什么感觉总算是体验到了,曲珦楠才知道,原来在人极度恐惧的时候,是根本无法发出声音来的。
手机摔在地上的声音成了唯一清晰而短促的背景乐。
“……你在这坐着干嘛?”
如果谭霜没有歪着头问出这么一句,曲珦楠真不知道那天晚上自己会不会在恐惧的支配下干出什么来。他简直后怕得要死,恐惧转化为愤怒,可紧接着就泄了气似的变成了无奈的情绪。
……谭霜脸上的白是被月光打出来的吧?
……眼皮耷拉着也许是睡迷糊了的缘故?
睡了一半,起来发现自己身边没人了,连一点热乎气都没有,谭霜本能地下地来想到外头去找自己。曲珦楠只好这么想,他试着朝他张开了胳膊,这是个毫无意义的举动,就像之前在罗梓彤家补课那天晚上,谭霜对着睡糊涂的自己所做的一样。
哪怕眼眶酸热得不成样子,他也还是下意识地愿意抱抱他。
谭霜眯着眼睛伸着胳膊凑过去,一点也不吝啬地给了他一个熊抱。
“……你抖得好厉害。”
“嗯……”
谭霜仰起脸来:“冷了么?干嘛在这思考人生啊。”
是冷的吗?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呢……曲珦楠不知道,他太乱了,他现在甚至后悔半夜手贱加了那个医生的微信,脑子都在巨大的冲击之下变得不会转了。
谭霜还是习惯性地把脑袋贴在他肩窝,“给你暖和暖和。”
曲珦楠沉默着把他搂紧。
俩人就维持着这个姿势坐了很久很久,直到谭霜再度开口说话。
“我啊,突然想到之前从网上看到过的一个故事。”
谭霜自顾自地往下说:“从前有一个男人,他特别孤独,没有人愿意和他说话,也没有人在意他,孤独让他整个人变得异常极端。有一天他捡了一条小狗,把它一点一点养大了,无论做什么都把小狗带在身边,小狗也成了他唯一的倾诉对象。”
“小狗很爱他,虽然它无法说话,但是它已经把这个给过它恩情的人当做自己的依靠了,对主人忠心耿耿。”
“日子久了,男人还是无法融入到正常人的生活里,他依然很孤独,除了小狗他没有别的朋友了。他一天天堕落下去,甚至变得心理扭曲,做尽了残忍的事来发泄自己,他的病越来越严重,直到有一天他把目标对准了他的狗。”
曲珦楠面无表情地听着他继续说下去:
“他磨尖了刀,然后唤他的狗过来,狗听见主人叫自己,没有一点防备地摇着尾巴凑过去,男人手起刀落,刀尖一下扎进它的脖子里,狗哀叫一声本能地逃走了。男人看着刀尖上的血,毕竟是有感情的,不过开始那阵不落忍的情绪很快被血液刺激得抛在了脑后,然后,他笑着,又一次把狗叫了回来。”
“狗颤颤巍巍地再次冲他走过去,很快又被他扎了几刀,接着,逃开,哀叫。男人还不停手,他已经完全失去理智了,每一次,他都使出力气把刀扎下去,每一次,他笑着叫狗的名字,狗还是会踉踉跄跄地回到他面前。”
“直到最后一次它凑过去,终于被男人杀死了,倒在血泊里。”
谭霜叹了口气,“故事到这就结束了。”
“挺悲伤的对吧。”
曲珦楠被冷汗浸透了后背,他的体温一点点降下去,呆滞地坐在原地,艰难地开口:“……为什么突然讲这个故事?”
“就突然之间想到的,没什么特别的意思。”谭霜笑得怔松,“我之前看完这个故事的时候还想像过,如果那条小狗是我,我会不会一次又一次忍着疼痛回到主人的面前让他扎死自己。”
“为了一点点恩情就能搭上性命去选择信任,在当时的我看来,挺蠢的。”
“它死去之前,肯定也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和恐惧吧。”谭霜意味深长地感叹着,“即使是这样,它还是愿意相信他。”
曲珦楠渐渐的听不见自己的心跳了,他的身体在和少年的依偎之中逐渐回暖,意识却模糊起来,好像全身的血液也随着那个凄惨的故事一滴滴流失干净了。
“很多人看完那个故事的第一反应,应该都是在心疼那条狗吧,肯定清一色地唾弃那个男人的狠毒,不明白他怎么可以下得去手。这换作任何一个有些良知的人身上,扎下去第一刀以后都会感到懊悔痛心吧。我觉得,那个人之所以没有停手,其实就是因为,他没有像狗爱自己的那样那么爱它。”
“感情不是对等的啊,所以伤害也是在所难免了。”谭霜说完就站起来,光着脚要回屋。
“故事讲完了,咱们睡觉去吧。”
曲珦楠一动不动,脑袋沉得低低的。
谭霜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去,看着他迟疑在原处不敢动弹,声音也放柔了“……不好意思,刚才那个故事有点血腥哈,吓着你了?”
“……我想再问一遍你之前说的那句话。”
“嗯?”
谭霜愣了愣,“你说吧,我听着呢。”
“就是……”
曲珦楠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睛里亮晶晶的,他不自觉地眨眼,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他仿佛预感到,假如自己不这么做,眼睛里某些潮湿的东西就要控制不住的跑出来了。
“如果我死了,你会哭吗?”
如同自言自语一般的音量,小的好像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谭霜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曲珦楠说完这句话,他自己也懵了。
谭霜噎了一下,他的喉咙又痛了起来,堵着鼻腔,悲哀化作潮水,把他一把掀上了岸,搁浅在原地,难受得快要窒息了。
这样看似悄无声息的情感,不知什么时候起就已经埋下了土。
胸襟热热的,谭霜察觉到下巴上的痒意时还没有太大感觉,试着拿手去擦,结果居然怎么也擦不干净,反而涌出更多。
怎么回事啊……
干嘛呢这是,他还没死呢,你怎么就哭上了?谭霜对自己不受控制的行为都迷茫了,一边擦着脸上的不明液体,一边噗嗤地笑出来——他是真想狠狠地嘲笑自己一顿,没出息透了……
又哭又笑,像个傻逼。
“霜儿。”
谭霜笑不出来了,只能死死地捂着嘴,曲珦楠朝他过来一步,他就往后退一步,“别看别看……哥眼睛有点疼,迷眼了,丢人。”
曲珦楠红着眼睛去扒他胳膊,力道极大,谭霜感觉自己胳膊上那块肉已经快给他掐紫了,真他妈牲口啊使这么大劲。痛觉一上来,眼睛里更刹不住,但还是拼死也要守住最后一丝尊严,“说了不准看了!!滚蛋!”
曲珦楠力道缓了缓,“霜儿……”
“滚!”
谭霜使出平生最大的一股力气狠命把他往后一推,“别他妈碰我!”
最后一句,几乎是在吼了。
卧室门被狠狠砸上,然后反锁,谭霜把他个人给锁在里面就不出来了,心里一遍一遍骂自己你他妈发的什么狗屎脾气,你就那么把他扔在外头冻着?你多狠啊你,你这个傻逼。
他没穿外衣,也没拖拖鞋。
不行不行,现在就出去也太跌份儿了不是?
没辙了,这回是真没辙了,俩眼珠子里还往外冒着热乎气儿呢。谭霜大口大口喘气,身子一软就靠着门出溜下去了,几乎是半跪在了冰凉的瓷砖地面上。
越想越憋屈,越憋屈越止不住哭。
曲珦楠听见那里面安静了一分钟,紧接着传来一阵上不来气一样的嚎啕大哭,抑扬顿挫的,炸开在寂静的深夜显得别提多瘆人了。谭霜抱着膝盖蹲在与他一门之隔的瓷砖地上,哭得十分忘我。
“我们去看看医生好不好……”
“不会变成那样的,你信我,我们可以变好的,都会好的,你好好的呢……”
谭霜不鸟他,捂着脸接着嚎,“好啊你……呃呃呃……你才有病呢……呃呃呃,我死都不要去……”
“我他妈烦死你了。”
“曲珦楠你这个狗……”
谭霜气得牙痒痒:“你滚犊子吧!”
接着去,里面就响起了一阵惊天动地擤鼻涕的声音。
这一晚上,两个人一块失眠了。
作者有话要说: #.果:还没有,那么的勇敢。
→.故事原版我就不说出自哪了……毕竟原版更加变态,在这里就是迎合感情线的另外的意思,看个热闹就好x
第39章 【三十九】
五点半的闹钟响起来时,外面才刚蒙蒙亮,谭霜蜷在地上被猛地惊醒,心里一凉,试着站起来时还险些被他拖到地上的被子给绊了个跟头。昨天熬到后半夜他都没有勇气把门打开,不知不觉居然就睡着了,两条腿都麻木冰凉地失去了知觉。
闹铃也来不及关,他就急着把卧室的门锁给打开了,铃声的背景回荡在空荡荡的房子里,谭霜的脑子里几乎是瞬间就腾起了一阵强烈的晕眩感。
没有人了。
客厅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留下。门口挂着的那个人的校服外套也不见了,鞋柜里的运动鞋也没了,那家伙走了啊。谭霜僵硬地转了一圈,家里太干净了,一点曲珦楠昨天来过的痕迹都没有。
就好像昨天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他睡了一觉,做的一个梦而已。
我昨天晚上都干了什么啊……
谭霜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机械地收拾好自己,又走到学校里的了。
进班之前他习惯性地往二楼看了一眼,尽管知道这个位置什么都不可能看得见,他还是在楼下仰着脖子对着那看了好久。
有的时候,他觉得他们离得并不远,也就两层台阶的距离。可是有时候比如现在,他用仰望的目光看着那里,又觉得他们俩其实隔的根本就是两个世界。
表面上似乎没有什么不对劲,但是谭霜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里某个地方本来好好安着的那块玻璃,居然隐约响起破碎的声音。那里裂开了一道不大的缝,往外嘣出去细碎的玻璃渣,扎得他又疼又痒。
霄逸看见他进班的时候下巴差点掉了:“卧槽。”
本来安安静静的早自习,被他这么一声彻底搅乱了,男男女女都条件反射似的向后瞅,就看见谭霜拉开自己的凳子,直接就坐下去,搞出不小的动静来。
“昨个晚上喝多了?看错点了吧兄弟。”老龟稀奇得不得了,要知道这货可是从来在家能多休养就绝不可能这么早过来上自习啊。
谭霜在周围的一阵嘈杂中直挺挺地倒下去,把脸埋进自己臂弯里装聋作哑。
烦死了,烦死了。
怎么会这么烦。
老龟扭头去看霄逸,用无声的口型问他:“这怎么了?”
霄逸摇摇头,他也很想知道,可是多年相处下来的直觉告诉他,这货这样甩脸子的时候,自己还是能不吵他就不吵他,否则后果可能很严重。
整个上午,谭霜都躺尸在自己的座位上,课间甚至连厕所都没去,就连作业本都是他同桌给他翻出来交上去的。
气氛就十分的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