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毕,电话一挂,如一尾灵活小鱼游入人群。
李伯和那几个保镖登时朝他围堵过来。
凭借对地势的熟悉,傅寻书三五个拐弯,大街小巷往返穿梭,很快就将几个大汉甩开。
停了脚步,环顾四周,一家亮着“三水网吧”牌子的小网吧闯入视野。
这就是同学讨论的,新开的、上网五折的网吧。
就这停顿的三四秒,不远处喧哗顿生,傅寻书稍作犹豫,朝网吧走去。
网吧里有不少人,但前台只有一人。
还没进门,就听见一道声音:“我们这里未成年不准进。”
傅寻书:“我成年了。”
说话之人从台前站起身,目光在他的校服和书包上提溜一圈儿,“周围附中的?”
傅寻书迟疑片刻:“是。”
“那就更不让进了。”那人一头软趴趴的粉毛,衬得如雪肌肤更加剔透白嫩,比傅寻书这个学生仔还像学生仔。
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傅寻书心里堵着口气,本欲扭头找其他地方躲藏,谁知回头看见一黑衣保镖的半个身体,立马就把头转回来,大步向网吧里走。
“诶诶,学生仔,说你呢!听不懂人话是吧,我们这里——”
傅寻书撑着桌面长腿一迈,直接卡进前台,和粉毛打了照面,随后取下书包往怀里一揣,弯腰躲进桌子下面。
粉毛被惊得忘记了说话,直愣愣地望着桌下。
傅寻书带着一丝恳切和装出来的可怜望着粉毛:“我爸借高利贷还不上逃到外地去了,债主来学校找我,我不上网,你能不能让我在这里躲一躲?”
粉毛:你他妈都已经躲上了还问我?
傅寻书说完,停顿两秒,加上二字:“求你。”
粉毛:“……”
大约是傅寻书一米八大高个委屈巴巴地躲在那么个旮旯的小模样太可怜,粉毛嘴角抽抽,没说拒绝,神情恍惚地坐下了。
桌子下面就那么大点儿,躲了一个人,粉毛再坐下,两条长腿只能并起缩在一边。
借着昏暗的光,傅寻书发现这人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及膝短裤,脚踩廉价拖鞋,此时连脚指头都尴尬得卷了起来。
不过小腿修长光洁,莹润白皙,腿毛几乎看不见。
……还怪好看的。
就这么一分神的功夫,那些保镖已经进了网吧。
傅寻书提着一颗心,听粉毛和保镖周旋,听他带着南方人特有的软糯口音,冷静又自然地忽悠保镖。
“学生仔?没见过,我们网吧不让学生仔进的。”
“大哥上网不?”
“不上网?那来两瓶农夫山泉?”
“都不要?那麻烦让一让,别站门口挡着我做生意哈。”
保镖鹰隼似的目光将这间不大的网吧扫s_h_è完毕,问:“楼上做什么的?”
“楼上?是我住的地方和堆杂物的——诶诶,大哥,要上网就在楼下,上厕所直走右拐,楼上闲人免进。”
保镖轻蔑地看一眼这网吧老板纤细的小身板,不顾阻拦,长腿一迈,直接跨上二楼。
毫无发现。
粉毛老板撕破温和面具,声音彻底冷下来,“你的行为已经构成强闯民宅,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保镖摸摸圆溜溜的脑袋,不情不愿退出门,心里始终缀着点疑惑。
——这老板虽然阻拦他,但行动范围就没跨出过前台,阻拦力度和阻拦意图不成正比。
保镖临出门前,又朝前台桌下看了眼。
老板已经坐下,背靠椅子,大喇喇的岔着腿,有点没形没象的。
这么个坐姿,两条腿占据整个桌底,可以基本判定桌下藏不了人。
除非底下那人被老板圈在两腿之间。
旋即保镖摇摇头,暗道自己多想。
就傅寻书那个硬茬脾气,肯这样藏着?
傅寻书还真这样藏着。
但不同于保镖想象的。
粉毛老板的两条腿是架在他肩上的,两只脚在傅寻书后颈处j_iao叠,脚后跟不轻不重地点在他脊骨突出的骨节上,僵硬到一动不敢动。
光裸冰凉的小腿似有若无蹭着颊面,待放下时,傅寻书的吐息已将一小块皮肤熨热。
傅寻书恍然回神。
保镖已经走了。
他从桌底爬起来,粉毛老板盯着桌面放空,面色已变成和头发一个色号,“不是故意占你便宜,但不这样做,他可能会走进来查看桌底。”
傅寻书往下看了看,老板的脚趾还是蜷着的。
“没事,谢谢老板借我藏身地。”
他绝口不提姿势问题,粉毛长舒一口气。
傅寻书乌黑的眼珠落到粉毛身上,这会儿才有时间看清老板的上半身。
一件宽松白T恤,领口下垂,露出两截极为j.īng_巧的锁骨。
老板生得好看,比傅寻书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好看,大概才二十出头,年轻又漂亮,很难想象这样容貌的人,却被埋没在这间小网吧里,让晦涩与陈旧落了满身。
“他们不是讨债的吧?”老板开了一罐汽水递给傅寻书,“学生仔,请你喝的。”
傅寻书下意识道谢,接过汽水才反应过来对方问了什么。
“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讨债的?”
老板自嘲笑笑:“要真是讨债,恨不得十里八乡全都知道你欠了人家钱,根本不会悄无声息来,搜完我这地儿就走。”
老板是个有故事的人。
但傅寻书没问,他和老板的j_iao情还没这么深。
最后,趁着老板去给人开机子,傅寻书留下汽水钱,又多给了一百块,当做让他藏身的感谢费。
*
回到租的屋子,傅寻书洗完澡就打算睡觉。
他倒不怕李伯突然带人上门。
傅家给他在学校附近买了间学区房,傅家人一直以为他住在那儿,实则不然。
在父母面前,唯有经济独立才有话语权,要不然他也不会果断与傅家断绝关系。
就让他们一家三口和睦友爱去吧。
关他屁事。
他的人生,不会被任何人Cào控。
*
今夜有些不平静。
往r.ì,傅寻书睡眠质量超好,沾枕即睡,天亮就醒,从没有夜半三更辗转反侧。
然而今天,他遇到了每个男生在青ch.un期都会经历的事情。
梦里有一双长腿,皮肤白皙如雪,架在他的肩头,冰凉的皮肤冰得他猛然惊醒。
他坐在床上呆愣半晌,好似从一个晴天霹雳中醒来,慢慢掀开被子——
三秒后,傅寻书放弃挣扎,下床换洗被单,并冲了个澡。
*
翌r.ì,傅寻书不知怀揣着怎样的心思,再次来到那家小网吧。
粉毛老板大概一宿没睡,傅寻书进门时他才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泪花,就那么s-hi漉漉地看着傅寻书。
“学生仔?”
“我叫傅寻书。”
清晨,网吧里客人不多,两三个,基本都是通宵的。粉毛老板软若无骨地趴在桌面上,自下而上觑着傅寻书,语气带着些困倦的软绵,“我管你叫什么,昨天晚上是紧急情况,我这儿不欢迎学生仔。还有,昨儿你留钱是几个意思?”
“感谢费。”
“行,我收了,滚吧。”
傅寻书沉默半晌,慢慢开口:“如果我说我爸今天破产了,我想来你这儿打暑假工赚钱,你信么?”
粉毛盯着他看许久,蓦地笑了:“你跟你爸多大仇?昨晚借高利贷,今天破产,明天又是什么?”
傅寻书居然还认真想了想,“没想好,如果你不留我,那明天我再想借口。”
“滚呐。”
傅寻书没滚,他觉得老板是个心软的,于是他说:“让我留下吧,求你了,哥。”
第124章 番外四:平行时空(中)
没什么是服软叫一声“哥”解决不了的。
如果有,就叫两声。
傅寻书平白给自己找了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漂亮的哥哥,还没欢喜上呢,就被他洛哥招呼着扫地去了,——老板姓洛,名汀洲。
还怪好听的。
*
三水网吧多了一名给老板端茶送水扫地干活的学生仔网管。
洛汀洲看过身份证了,十七岁,明年才十八,这学生仔说成年果然是骗他的。
但既然已经十七岁,就算不得童工。
“23号开机,去。”
“那边儿脏了,没打扫吗?”
“肚子饿了,去隔壁买两份炒饭回来。”
使唤人使唤得毫无心理负担。
本就是自己先贴上来的,傅寻书没有怨言。
可是往往在这些使唤后面,都能窥见一点老板的关切之心。
譬如扫地从不把他往吸烟区使唤,买饭从来都记着他的份,剩下的零钱大都进了他的口袋。
傅寻书不要零钱,老板就凶狠狠地说:“我是老板我说了算!”
傅寻书还能说什么?
只能说:“成,听哥的。”
后来才知道,洛汀洲是觉得他一个学生仔出来打暑假工,即便家庭不是真困难,也肯定有自己的难言之隐,作为过来人,洛汀洲能帮则帮。
傅寻书曾问过洛汀洲有怎样的经历,但每次说到这个,洛汀洲就缄口不言了。
*
傅寻书每r.ì只在网吧工作八小时,超出一秒都不行,届时老板必定赶人。
这天下午五点,结束工作的傅寻书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却被老板叫住。
“诶,给你的。”
刚一回头,面前多了一支冰棍。
傅寻书难得怔了怔。
南方的夏r.ì炎热,空气s-hi度大,下午二三点钟最热,在空调房外待两三分钟就会汗流浃背,然而到了四五点钟,就不光是热了。
还有闷。
被太yá-ng炙烤了一天的土地烫得让人脚趾蜷缩,高温如同密不透风的网,把人严密包裹,仿佛置身大蒸笼,街景被蒸得一片扭曲,目之所及皆是犹如实质的热浪。
傅寻书每天都这个时候离开,对五点钟的气温有最直观体验。
“看你每天走的时候老大不乐意了,是不是怕热?”洛汀洲另一只手拿着冰棍吮咬,“南方天气就这样,拿着路上吃,会好一点。”
兴许是夏天令人躁动,傅寻书喉结无声滑动,直到把人盯得不耐烦了,才接过冰棍,“谢谢哥。”
“行了,滚吧。”
说实话,傅寻书不太想滚。
跟洛汀洲相处是他十七年来最舒服的一件事,他喜欢待在这家不大的网吧,待在洛汀洲身边。
来这打工,本意是打发无聊的暑假生活,或许还掺杂了那么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龌龊心思,可是和洛汀洲相处越久,就越能从琐碎r.ì常中挖掘出洛汀洲对他的关切与爱护。
这是一个普通人,报以陌生人的善意。
善意很浅,但已是洛汀洲作为一个网吧小老板能做到的极限,温柔得令人动容。
傅寻书唇角轻扬,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那哥明天见。”
少年笑容肆意,流露出独属于少年人的自信和张扬。
洛汀洲从未见他这么笑过,一时忘了说话,等人走了才嘀咕着回到前台。
“……这臭小子笑那么好看做什么?”
*
天气依旧那么热,但傅寻书对炎热天气的抗拒心理却消失了。
他啃着冰棍往回走,和几名胳膊上纹着龙的大汉擦肩而过。
“这次总没找错吧?”
“应该没错,这附近只有一家网吧是新开的。”
耳朵自动捕捉到关键词,傅寻书停下脚步,笑意淡去。
冰棍只剩最后两口,他没有吃,直接扔进垃圾桶往回走。
按理说他可以不管,因为大汉口中的网吧也不一定是三水网吧,即便是,他也可以选择明哲保身冷眼旁观……
旁观个屁!
嘴里的清甜凉爽还未消散,傅寻书忆起老板递给他冰棍时剔透的双眼,步伐快得像飞。
以至于当他再回到网吧,一切恶事还未发生。
洛汀洲和四个大汉在门口对峙,脸色隐隐发白。
上网的客人被打发走,几台机子没有关,屏幕亮着,像一双双审视的眼睛。
虽然不知道那几人来干嘛,但一看就不是善茬,傅寻书当机立断拨打报警电话。
简明扼要说明情况,挂断电话抬头看向网吧,却见一名壮汉伸手去抓洛汀洲,洛汀洲飞起一脚踢在壮汉小腹,抄起桌上的水瓶往壮汉头上砸。
壮汉被劈头盖脸浇了一通水,目露凶光,这一次他没对洛汀洲出手,而是和同伴使了个眼神,两名同伴一左一右架住洛汀洲胳膊往马路上拖,另两人冲进网吧一通抢砸。
傅寻书心里一紧,抓起放在巷子口的木棍,悄无声息靠近那两个钳制洛汀洲的大汉背后,看准时机一人一棍。
壮汉惨叫一声,松了手。
傅寻书把一根木棍塞洛汀洲手里,拽着他跑。
洛汀洲最初的惊讶过去,反手挣脱傅寻书,小旋风似的冲进网吧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