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个共情能力很差的人,现在却不知道为着谁,悲恸的情绪一瞬间袭上全身,连带着五脏六腑都在下沉。
浑身不舒服。
为着谁?
有名字的,无名字的,刻在石碑上的,掩埋在荒野里的,刚娶了亲选择去奔赴前线的,在枪林炮雨里倒下时低声呼唤自己幼子r-ǔ名的,从前的,现在的,衣冢还乡的,尸骨无存的……那群本该和他们一样活着,却为他们的活着而死去的人。
沈轻的视线偏移至他们教官的脸,他大概是现在唯一敢去偏去看他的人。
教官嘴角动了动,没再吼出声,低声说了句“解散吧”,然后转身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军训总要学点东西的,比如,花十四天去理解一个名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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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教官走时,满Cào场的人也早都解散了,只有七连一个没动的待在原地,沉默的注视着他的背影。
“中午我找导员要张教官的号码发群里!”林柒在队伍里喊了一声:“你找他道个歉!”
“这种事儿,道歉有用吗?”有人不满的嘟囔了句:“真丢我们大学生的脸!”
“就是啊,心都伤了,说再多也没用啊。”
“唉,教官也是刚执行完任务回来,连个安稳觉都没睡就过来了,脾气大点就忍着点吧,当兵的不都那样吗。”
“什么当兵的,那是可是军官,军校里读出来的万里挑一的人才,听说他们这个部队还去外边打过仗呢,人家可是真正经过枪林弹雨的汉子!”
“这下好了,硬汉再硬,都让你一句话给刺着了!大姐您真牛逼!”
“呵呵,就因为你一个,这十四天,可有咱们好受的了!”
“你这种人,也配进M大?”
“自己不愿遵守纪律,还有脸跑出来代表我们去谈什么利益,呵!谁给你的权利?”
“行了,你自个儿美去吧,全世界就你一个人最美!”
一人一句冷嘲热讽,刚说错话的女生待在人群里一声不吭,两个班的人像是说上了瘾,不认识的人接话都连接巧妙的默契十足,七连一上午也没选出个总体委,没人控制局面,连班干部们也乐在其中。
“够了,”沈轻踢了脚邢禄,说:“你,叫这些人赶紧解散。”
“别啊,”邢禄往他这边凑了凑,撒娇似的:“我还没听够呢。”
“差不多行了。”沈轻说。
“你认识她?”邢禄眼神怪异的看他一眼。
“不认识。”
“那你干嘛帮她说话?”邢禄愤愤的说:“她这种人,就该被这么对待!”
“如果你是这么觉得,”沈轻瞥他一眼:“那你也不过如此。”
邢禄被盯得脸上一红,悻悻低了下头,埋怨了句:“说得好像跟你多么高尚似的。”
“所以我让你立刻说解散,”沈轻直接脱离了队伍,转身就走人:“因为我要去吃饭。”
“诶诶诶!”邢禄拉了他一把,没拉住,连忙仰头喊了一声:“别说了别说了!一班的都解散吧!解散吧解散吧!二班的那个谁!也赶紧让你们班解散吧!大家快去吃饭吧!”
“我不叫那个谁我叫胡皓!”二班班长不满的隔着人堆回喊了一声,也回头说了声“解散”。
人骂够了,心情舒畅了,肚子也饿了,一帮子人在邢禄第一声令下后就全散了,三五成群的结伴离开,邢禄眼神紧跟着沈轻,队伍一解散,立刻跟过去树荫底下叫他。
“咱俩一块儿去吃午饭吧,”邢禄说,然后四下瞧瞧,压低了声音:“我想跟你聊聊。”
“我不想跟你聊。”沈轻拿起水杯喝了两口水,拧盖儿提着杯绳,打开手机自顾自的低头往前走。
这个点儿食堂估计都没地儿了,他早上没吃饭,中午得吃顿好的,沈轻打算点个金汤肥牛米线锅,天挺热的,要不再来几瓶啤酒?
“就我那个事儿,”邢禄秘密被拆穿后嘚瑟不起来了,围着沈轻来回转:“你得跟我说清楚,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我爸妈他们这么多年都没看出来,你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说了,用眼。”沈轻底下点开外卖的手,在江箫突然给他发了消息后,又点上了微信。
—吃饭了没?
“你要光看就能看出来,”邢禄跟的很紧,目不转睛的盯着沈轻的侧脸,说:“那你肯定跟我一样。”
“闪开。”沈轻加快了步子,然后回复着江箫:
—没。
“既然一样,”邢禄盯着他,认真的说:“沈轻,我们试试吧。”
—我买饭了,过来吃。“不试。”沈轻疾步走着,低头回着微信:
—在哪儿?
“你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对你有感觉,”邢禄祭献出自己的真心:“既然你都看出来了,我也没必要再藏着掖着了,沈轻,你要跟我在一块儿,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宿舍。
“拒绝的话我只说一遍,”沈轻忍着不耐烦,停了步子回头看他:“我用不着你照顾。”
“我不要求别的,”邢禄沉眼望着他,认真的扇着情:“我就想对你好。”
“你放屁。”沈轻冷声驳回。
“好吧我其实还有点想亲你。”邢禄不好意思的别过头,嘴巴秃噜的很快。
“我对你没感觉,”沈轻说:“也不想亲你。”
“这个没事儿!”邢禄一听这话突然振奋起来,连忙凑上前:“感情是要慢慢培养的,我照顾你,你受着就行。”
“我受着?”沈轻突然笑了一下,回头瞥他:“你,上面的?”
好事儿越听越有戏,邢禄激动的没法儿,脑袋对着沈轻一通狂点:“嗯嗯嗯!”
“巧了,”沈轻淡淡回着:“我也是。”
“啊?”邢禄愣了愣,随即皱眉:“你骗我的吧?”
“如果我骗你,”沈轻回答的坦然:“我为什么不直接说我喜欢女人?”
“啊这……”邢禄烦躁的抓抓头发:“那、那这事儿挺难办啊?”
“没什么好难办的,”沈轻转身走人,j_iao代了句:“下次别再找错人。”
“哪有什么下次,”邢禄埋怨着:“你以为M大遍地都是gay吗?”
沈轻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诶!”邢禄不甘心的又跟过去叫住他,小声问了句:“沈轻,我愿意对你很好很好,你……你愿意为爱做零吗?”
沈轻眸光瞬间一冷,偏头睨了他一眼。
“诶呀行了行了!知道了知道了!”到嘴的鸭子不是对口的,邢禄挺不满的挥手轰人:“赶紧走走走!别让我再看到你!”
沈轻转身离开。
拐出Cào场门时,余光瞥到邢禄还站在原地远远的看着他。
手机攥得紧了紧,他没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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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食堂的人已经挤爆,沈轻路过时扫了几眼,里边种菜似的,还是大棚立体种菜的样式。
从外面看,三层楼窗全都是绿,擦汗的,解襟敞怀的,抬脚踩在座椅上扇风的,一楼透过塑料帘子,能看到里面人群密得跟赶集似的,在外面站着光看就已经觉得要窒息,进去了估计也没什么食欲。
沈轻回宿舍前,先去了旁边同样人多暴挤的超市买了两瓶啤酒,冒着寒气的青岛纯生,握在发汗的手里,冰凉着整个被r.ì头晒得发燥烦闷的神经。
路上来回走动的人群几乎全是正在军训的新生,偶尔经过几个穿便装的人,也被淹没在军绿色迷彩的海洋,遍地服装一致,就没人会在意人群中个别突兀的美丑,今天没人在路上跟他打招呼,沈轻觉得军训服有一大半的功劳。
从前也是这样,全体统一的校服,张扬爱耍酷的人穿,会更炫目耀眼,不显山露水的人套上,扣着帽子低头埋在人堆里,留下的也只不过是一抹清绝的淡色。
他成绩不出众,也拒绝参加任何集体活动,他的照片不会和江箫一样,总是挂在学校表扬栏供人膜拜,年级通报批评他的时候,主任只会用大喇叭广播。
“沈轻”这个名字,在校贴的标签永远都是“记过专业户”。
他是经常旷课逃学的人,知道他的名字的人不少,但真正见过他脸的人,除了座位附近那几个喜欢打量他脱下帽子后露全脸的男生,也就只剩下他们热心班长黄钟,还有总爱死拽着他给他讲题的同桌学习委员尹阔江。
他不知道关蕊是怎么凭名字就能判定江箫是个和他相反的人,虽然他很不愿承认她猜对了,但她确实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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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轻刚拐上六楼,迎面差点撞上端着一大澡盆水疾步快走的周承傲。
“Hello!”周承傲及时刹住了车,扬着满头大汗的脸,跟沈轻打了声招呼。
“停水了?”沈轻看了眼那满盆的水,皱了皱眉,他一会儿还打算去水房冲个凉澡。
“没,”周承傲额头流着汗:“我冲个澡。”
“怎么不直接脱了在水房洗?”
“箫哥说这样不好,”周承傲一脸认真:“不文明。”
沈轻:“……”
箫哥就没光着膀子在水房洗过?
“别的宿舍我管不着,但既然箫哥都发话了,”周承傲总能将狗腿表现的格外大义凛然:“我们615以后!绝不会再在外面出现一个光膀子的!”
沈轻:“……”
公元20XX年,因为江箫一句话,膀子堆自此从M大男生三号楼六层绝迹。
“那什么,”周承傲端盆有点累,下巴朝615宿舍扬了扬,笑着:“没事儿我走了啊!”
沈轻让了让身子,给箫哥的迷弟闪开了一条宽敞的路,然后回宿舍找箫哥吃饭。
推门时,沈轻又看了一眼615的方向,低头啧了一声。
小时候低届的小孩敬仰箫哥,那是因为这个高年级的帅大哥既叛逆又超能打,犯了错连校长都不放在眼里,一看就是暴力电影男主角那款的。
箫哥超酷一人,威风凛凛,挎着书包走校园道儿上那都是自带杀气,躲在远处小弟们见一眼箫哥都要激动的喷鼻血,大伙打心底里都想跟着箫哥一块儿上梁山,喝大碗酒,吃大口r_ou_。
而从初中时代开始,箫哥就从暴力电影男主角,被迷妹们自动切换成了言情剧花美男,沈轻班上有好几个爱写小说的女生,轮着传自己写的三流言情故事小话本,甚至都流到外班的手上。
沈轻几乎每一本都看过,因为七个纯情霸道总裁和海归国民男友外加王爷暴君里面,有五个都是以他哥为原型的。
为了杜绝再出现类似于“他大掌沧桑有力,动作粗暴的撕扯掉她的裙子”、“他健硕的胸膛压了上来”、“他掌权帝国第六年的ch.un天花开,遇见了初化人形的我,他是王,我是狐狸,彼时情正浓,帷帘放下重影j_iao叠,他褪我衣衫时都那样的温柔……”、“可即便他动作犹如禽兽一般,却这样令她醉仙欲死”、“江王中药后勃然大怒,却在情难自抑,一夜连召十八个秀女进殿”巴拉巴拉……这种低俗带色儿的玩意儿荼毒一方,沈轻为国为民,看完一本举报一本,是以初中三年,他几乎成了所有女生的公敌。
高中他哥采取不给面子的“撕情书”拒爱模式,伤了一大批女生的心,但他们一中除了个别不听话的例外,一心向学的人要更多。虽然他无法再从班上人那里收集那么多关于他哥的消息,但好歹也算是在另一方面让他省了心,他想知道什么事,自己帽子一扣头一低,混在人群里自己去看不就行了?
原以为高考结束后,迷弟迷妹这类群体将不复存在,毕竟他哥一个小地方出来的人,能在群英荟萃的M大里跟上课就不错了,在某种程度上,他更想让那人和他自己一样的平凡,这样他哥就不会再被人觊觎,谁知道这人上了大学比高中还猛,刷题刷到连午觉都不睡,不仅拿了奖学金,还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偶像崇拜?
这么些年,不管江箫知不知情,反正看着他长大的沈轻,现在是觉得这人有点过分了。
“周承傲叫你‘箫哥’?”沈轻一推门就问。
宿舍里就一个人,空调开着,舒服的冷气几乎瞬间就灌进身体的每一个毛孔,坐在床边的人,正低头神情专注的晾着粥,桌上四个塑料盒里摆的蛋饺和素馅包,听到动静,抬头看他一眼,那没来得及收束的温沉柔意,还缓缓流动在眼尾舒展的沟隙里。
沈轻眉心一抽。
这特么的,太贤惠了。
“我不知道,”江箫低下头,拆着筷子和勺的包装袋,随手朝他指了下门口:“你先去洗脸。”
一张脸像被蒸过似的,红嫩的像是要掐出n_ai来,勾引谁呢?
“你们大学不是都兴喊学长学姐吗?”沈轻过来把水杯和啤酒放桌上,顺手推过去一瓶,然后摘下帽子扣在床头,站在空调底下解着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