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彤睁着眼睛,她的身体经历过接连的变动,其实已经劳累到了极点,只是眼下却怎么也睡不着,她抬起头,看到卫南风眼底的青黑色。心疼从心脏涌上来,密密麻麻的,就好像有无数细小的蚂蚁在啃咬她的心灵。她拉了拉卫南风的袖子,又张开手来,去拥抱卫南风:“阿时,我们一起睡。”
卫南风扬了扬眉,笑容就一下子变得不正经起来:“姐姐是在邀请我吗?”
管彤:“……”
色心这么重,真的是白心疼了啊!
管彤拍了拍卫南风的脸颊,毫不留情的样子,卫南风被拍得有点懵,愣愣的看着管彤。管彤没好气:“我抱着你睡,你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卫南风刚想拒绝,就见管彤挣扎着起来,屁股一歪就坐到一旁。管彤张开手:“过来,我抱着你。”
就好像小的时候那样。
卫南风的幼年有一段时间很是容易受委屈。她虽然不得父亲的宠爱,但母亲对她是温柔又溺爱的。因此母亲也去了以后,稍微受一点委屈,卫南风的眼眶都是红红的,俨然一个小哭包。旁人看了,都说卫南风此人柔软可欺,未来恐怕不会太好。她小小的,偷听到了旁人说话,虽然不大懂,却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话。
那段时间里,她就躲在梦境里哭。
当时的管彤也不大,才十五六岁。看到小哭包哭得跟个灌汤包似的,一戳就眼泪哇哇的往外淌。她不耐烦,可是又只能压抑着少女不耐烦的表情去哄小孩。
好话说尽了,哭包还是哇哇的哭。最后青春期的少女生气得跺脚:“不许哭了!!你到底想要哪样啊!”
小哭包就打着哭嗝儿抬头:“我母妃都会抱抱我的。”
少女于是无奈又好笑,一把把小孩抱了个满怀,不耐烦的拍打着孩子的后背,口气十分不满,语气却很温柔:“好了好了,姐姐也会抱抱你……以后我就抱着你睡吧。”
或许是梦境里有了依托,卫南风便渐渐的能收敛起心里的委屈。一切的委屈、难过、不安、迷茫,都有姐姐为她承担。
而现在,长大成人的卫南风仿佛是被蛊惑那般,偎依进管彤的怀中。她感受着管彤怀抱的温暖,闭上眼睛,双手笼住管彤的细腰,小声道:“姐姐,这就好像是梦一样。”
“说什么傻话啊……”管彤笑,她低头去,轻轻的抚过卫南风落下的黑发,“我就在这里,以后,也会一直陪着你。”
原身消失了,而她,也全部都属于卫南风了。
卫南风笑了一声,痴痴的,她闭上眼睛,就好像两个人记忆中那样,沉入了梦乡。
只有在姐姐的怀中,才好似一切都不必担忧。
天亮的时候,广芝仙就在帐篷外低声呼唤了一声。管彤睁开眼,她睡得并不怎么好,卫南风抱着她,抱得很紧,她稍稍一动,就会惊醒。管彤因此不敢动,只是似睡非睡的。她看看外面的天色,又小心的推醒了卫南风。卫南风睁开眼,看到管彤的那一刻,下意识的凑过来,要了一个亲密缠绵的早安吻,这才回过神,又检查了下管彤的伤腿。
待到她们出来时,外面的将士们都已经整装待发了。卫南风扫了这些人一眼,她勾出一抹浅笑来,说道:“既然人已经到齐了,那我们这便出发吧。”
随着城门的开启声起,整个神都也迎来了与往常一般无二的清晨。
逍遥王今日穿的是朝服,他扣响小院的门扉,见到来应门的林蕴,逍遥王笑了笑,声音柔和:“国师,陆大娘还算好么?”
“她很好。”林蕴并没有给逍遥王好脸色。她如今被软禁在这里,也着实没有必要再给什么好脸色了。
逍遥王却是笑了笑,说道:“国师看来对小王颇有意见,不如这样好了。今日宗族大会,有些事情也要交代一二。国师不如随小王一起。”
林蕴顿时拧眉:“你们打算瞒着圣人……”
“当然不是。”逍遥王笑得淡然,“不过是族中要交代某些事务。”
说话间,他微微侧身,摊开手,意思很明显,就是要林蕴随同。林蕴沉默许久,突然抬首看着逍遥王:“我真是有些看不明白你……你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
逍遥王则笑了笑:“本王说过,本王向来只好情深义重,情比金坚的戏码。我们也可打一个赌,看看是小王说的对,还是国师压的准。”
林蕴摇摇头:“圣人必然是赢家。”
“若圣人赢了,岂非皆大欢喜?小王看了一出好戏,江山依然稳固。”逍遥王则笑了一声。
林蕴抿着唇:“儿戏!”
逍遥王摇头,他转身往前,林蕴见状,也硬着头皮跟在后面。而逍遥王一边走,一边道:“本王花了十数年的时间,让宗室信任我,将私兵交给我。若是圣人输了,那我手中的兵力也足以在短时间内控制神都。更何况还有世家在侧虎视眈眈。两虎内斗,他们是不会管的。”
林蕴低着头不言不语。
“而圣人若是赢了……”逍遥王抬头看着天空,“那我也便算对得起阿姐了。”
林蕴陡然抬头。
而逍遥王却是笑了一声,侧目回头看着林蕴笑:“这些人,原本是我为阿姐养的。阿姐她想要夺权,将先帝赶下去。只可惜,这世上很多人,无论是放在心上的,日日夜夜说着爱语的,最终都只会为了自己着想。”
“国师啊……”逍遥王的声音传来,似乎很远,又似乎很近那般,“你说这深情似海,是真是假呢?小王一生,四十余年,所见也不过两次。委实好奇得很。”
而林蕴却一时茫然。
是真是假?
她想,当然是假的。
情爱之上还有其他很多的东西,是国是家,是自己,是利益。情情爱爱,似乎总是可以不停往后放。
或许也只有管娘子那般,孑然一身,什么都没有,才会一腔热血,尽数都放在圣人的身上,而不必去考虑其他吧。
第130章 完结
一路行来, 神都之中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街道上来往的人群,西域的行商, 纵马的少年人……
“我们是生是死,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不是么?”逍遥王扭头问林蕴。
林蕴摇了摇头。她还是有些不明白的逍遥王的想法, 只觉得古怪到了极点。明明是赔上自己性命的事情, 却偏生要留出这样多的漏洞。
“国师不必想太多, 就当是看一出好戏罢了。”逍遥王笑起来, 笑过后,他又盯着林蕴,“国师可知圣人的身世?”
林蕴一愣, 她自然是知道当初那名被暗地里处死的太监的事的。圣人或许不是先皇血脉这事, 关系可大可小, 她是无所谓的,可是逍遥王此刻提起来……
“原来国师也不知晓的么?”逍遥王见林蕴这戒备的模样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于是哈哈笑起来。只是笑过后,他又按住了额头, 看着远方,“我倒希望我输了。”
真是个怪人……
林蕴想,她宁可回去面对陆琼,也不想要在这里面对逍遥王。她看着天空, 暗暗期待圣人能一切顺利。
“我们从玄武门走。”这一边的卫南风对怀里的管彤说道,她看着管彤打了个懒洋洋的呵欠,有些困顿的模样。于是她笑起来:“姐姐不如睡一觉吧。等睡醒了,一切就都好了。”
“我不要,我要陪着你。”
管彤说道, 她睡眼惺忪,眼睛因为困顿半睁半闭,十分娇憨可爱。卫南风见状,便将裹住管彤的大氅裹得更紧实了一些,手掌轻轻的拍打着管彤的后背。管彤整个人都埋入了卫南风的怀中,她嗅到雪松和乌木的香气,是卫南风惯常用的熏香,几乎就代表了卫南风本人。管彤的心就忍不住安稳下来,好像回到了家里。
这种感觉实在太过安心了,大氅很温暖,卫南风轻轻的拍打都带着一种诱哄的味道。
管彤打了一个哈欠以后,闭上眼睛,就安安稳稳的睡着了。
卫南风低头看着管彤的睡颜,她低头,亲吻在管彤的额头,再抬起头时,已经又是那个冷漠无情的帝王了。她扫了眼周围,大家都别开头去,没有看向自己。
卫南风:“……”
她低咳了一声,广芝仙顿时回转头来,毕恭毕敬的:“圣人有什么吩咐。”
卫南风点头:“去宗祠。”
管彤没有想到打脸来得这么快。她前一句说要陪卫南风,等到自己一个闭眼,一个睁眼,一切就已经落下了帷幕。她抬眼,看到熟悉的房顶,再一侧头,就看到在自己身边打盹的林蕴。
管彤一动,就惊醒了林蕴。林蕴睁开眼睛,跟管彤四目相对。随后林蕴就惊讶的喊了起来:“管娘子,你可算醒了,你睡了一天一夜。差点把圣人吓坏了,太医换了足足一打。”
“是吗?”管彤回道,她撑起身子,按住自己因为久睡而有些昏沉的头,过了半天才才想起来正事,“啊!阿时怎么样了!逍遥王呢?他伏法了?”
林蕴露出茫然的表情后,理所当然的回道:“都结束了啊。”
都结束了??
这一瞬间,管彤有种抓狂的感觉。就仿佛看到了故事的高潮部分,然后一翻页,就已经到了第二天……
管彤沉默着,随后艰难的问道:“那……阿时……你们……都没事吧?”
“没事啊。”林蕴回道,又神神秘秘的凑过来,左右看看,确认无人后,这才好似发现新大陆那般,压低声音,充满八卦,“圣人竟然是成阳公主的孩子!我的天啊!这可是皇室天大的秘闻!!”
管彤继续沉默。
林蕴见状,顿时回过神来,低呼:“你不会早知道了吧!”
管彤继续沉默。
林蕴叹了口气,才道:“圣人当真是宠你呀。”
“我是她姐姐嘛。”管彤笑,她又看着林蕴,“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蕴支支吾吾的,这才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怎么说呢?逍遥王蓄养私兵,宫门守卫其实也有他的人。原本……若是原身在,无论是不是给圣人下了毒药,圣人只要在宫中,都逃不过。但偏生……”
但偏偏,卫南风的每一步,都踏在了生门之上。
管彤偏偏是卫南风心心念念十载,已经执念成疯魔的心上人。偏偏心上人也没有被权势所侵蚀,将一切阴谋都告诉了卫南风。偏偏卫南风将管彤放在心上,冒着危险也要去救姐姐。更甚至,偏偏在那里,她拿到了前国师的手书批语。
虽然卫南风不是先皇的亲生嫡系血脉。可若真的比起来,逍遥王也与她差不多,那谁当皇帝都一样。宗族中其他人顿时没了话,大家就沉默的表达了态度。
这一步一步,精准无缺的走来。
在卫南风拿出前国师的手书时,逍遥王更是疯魔一般,他抢过手书,盯着上面的字,发出狂笑声。
“好,好!”他赤红双眼,看着卫南风面无表情的神情,大声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阿姐泉下有知,必然……必然不会后悔了!”
林蕴回想起那一幕,都觉得逍遥王着实是疯了,她叹了口气:“他大概就是想看到这一幕的吧。”
所以每一步都留了一道生门。
只要卫南风有情有义,只要卫南风是他姐姐的后人,他的一切努力都可以白费。
“唉……首恶最伏法,但总觉得很难受。”林蕴小声说道,她又看看管彤。
管彤却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仿佛回过神那样,看着林蕴:“阿时在哪里?”
林蕴:“……”
敢情她发表的那么多感想都白费了么?
林蕴没好气的回:“在处理后续呢。圣人担忧你醒来寂寞,就让我来了。”说到这里,林蕴十分伤感,她就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工具人。
“哦……”管彤慢吞吞的回答,“那陆大娘呢?”
林蕴的眼角抽了抽:“她倒是没有少干活……收集了不少各家的罪证,现在就在圣人身边处理事务……她身体也没有好,一直说自己不碍事,我猜她定是觉得眼下是一个大好机会,必然是陆家翻身的绝好时机,绝对不会放弃罢了。”
管彤听着林蕴熟悉的碎碎念的声音,她突然笑了笑:“我们去找她们吧!”
“谁,谁要去找她们啊!”林蕴就好似被踩了尾巴一样的跳起来,她别开脸,“你要去,我自然会陪你。但我就是陪陪你。”
“好啦~”管彤软了声音,她拉了拉林蕴,“就是啊,就是我想见阿时啊。不过我现在行走不便,所以要麻烦国师大人啦。”
林蕴顿了顿,果然她就是一个木有感情的工具人吧!!!
她从一旁摸出一个轮椅,木制的轮子,打磨得倒是精细,不知道这么短的时间里,卫南风是从哪里变出来的。
“圣人都准备好啦。火炉,盖腿的,你有腿伤,可不能受伤了。”林蕴一一摸出事物,很快就把管彤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管彤无辜的眨了下眼睛,林蕴看见她圆滚滚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便推着她往前。
其实走到门口,就有內侍来要抬着管彤走了。管彤急忙摆手,伺候是一回事,被一群人抬着……总是感觉有些奇怪。林蕴于是一直推着她往前,还不停的嘀咕着“我就是个工具人”之类的话。
一天一夜的睡眠,但雪似乎一直未断绝过。
长长的通道上,雪在左右堆积起来,安静无声,只有细碎的脚步,和木轮碾过石面发出的细微的响动。
管彤眯起眼睛,她抬起头,头顶是油纸,紫竹伞在眼前散开,就好像是一个绚烂的迷梦。
一切都变得没有什么真实感,就像是个随时会破灭的泡沫。
管彤哈出一口白气,看着它们在眼前散开。这一切都是真的吗?管彤突然闪过这样一个念头,一切过于美好,过于顺遂。
或许,这些都是她死前的一场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