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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正闻言，一时之间，别无言语，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后退一步，轻声道：“是我多管闲事了。”
管彤抿了抿唇，无意多说什么，只是道：“你为何在此？”
“你又为何在此？我有一位恩人被抓入刑司，因此过来探探消息。你呢？”宫正的神色顿时严肃起来，“你是被其他人引来的？可是，可是……”
宫正欲言又止，她满目担忧，言下之意，已经足以让管彤明白过来。
宫正是担心管彤暴露了，旁人来个请君入瓮，让管彤上当的。
“你莫要在这里了，赶紧回去，回圣人身边去。”宫正凑过来，抓住管彤的手，低声道。管彤下意识的要挣脱开，但宫正捏得很紧，她绷紧了脸色，“别胡闹，听我的话。现在，立刻，往回走，莫要管这里的事……”
“宫正。”
卫南风的声音陡然响起。
管彤感觉到宫正握住自己的手一僵。
管彤有种莫名的好笑，她看着宫正看向自己的眼中划过挣扎和犹豫。此刻她在想什么呢？管彤略带着几分恶意的想，是在想，自己是否暴露了？是否应该要放弃自己？
但很快的，宫正就沉静下来，她转身松手，看向了站在刑司门口的圣人，朝卫南风行了一礼，低声叫了声圣人。管彤却没有跟着开口，宫正忍不住轻轻拉了下管彤。管彤这才朝卫南风行了一礼，她心里有些闷。宫正是想着自己的，她确实……是个好人。
“你……”卫南风走近，看眼宫正，又看眼管彤，眼睛弯了弯，“你们为何在此。”
“只是随意走走。”宫正说道，她站在管彤身前，“我们这便离开。”
“宫正忙去吧。管娘子留下陪朕。”卫南风又开口。
宫正沉默片刻，最后她点点头，转身便走，却看也没有看管彤一眼。管彤看着宫正的身影带着一点萧瑟，于是转头看向卫南风：“她会不会以为我马上就要被关起来审讯？”
卫南风轻笑，她抬手轻轻的揉了揉管彤的肩头，手指又一点点的点向管彤的颈项，在她的脖子那处来回转悠：“我可不喜欢你老是说她。姐姐。”
“我们都在一起了。”管彤有些无奈，她拍下卫南风的手指。
“明明就没有。你也不碰我，也不让我碰你。”卫南风絮絮叨叨的念着。
管彤急忙捂住卫南风的嘴巴，她朝左右看看，刑司那处立苍白的广芝仙，对方穿着黑色的衣裳，跟着阴冷肃杀的刑司格外相称，他垂着眼，全当自己是个泥雕木塑一般。管彤收回眼，狠狠的瞪了卫南风一眼，低声道：“回去再跟你算账。”
卫南风眨眼睛：“那姐姐可要好好跟我算账呀。”
那句算账简直要扭出了一个百转千回来，仿佛这算账是一个极不正经的事情。管彤莫名的红了红脸，侧头不语。卫南风见状，心满意足的笑笑，眯着眼睛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话音轻柔：“姐姐要去看看那人么？”
管彤有些迟疑：“他说了什么？”
“无非就是那些话……”卫南风状似随意的道，“姐姐不去看也没什么，就算是死人，芝仙也有办法让他开口的。”
“……那你想让我去看么？”管彤突然问。
卫南风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刚要开口。站在一旁的木雕广芝仙却低声叫了声：“圣人。”
卫南风于是长长叹了口气：“我不希望……可是，姐姐，这是属于……我的，大周的阴暗的一面。姐姐，你要看吗？”
管彤也跟着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下定了决心：“我要去。”
她抓住卫南风的手，握得很紧。她的小姑娘，一开始是天真的，或许也是纯善的。可是在成为帝王的路上，那些残酷血腥的东西也一定会存在，她喜欢卫南风，自然这一面也要接受。否则的话，她还有什么面目说出喜欢，想要与卫南风并肩而立这样的话呢？
第110章 天命
管彤记得自己小时候曾经看过一本《刑罚的历史》, 欧洲人写的，记录的是欧洲现代社会前，那些经由同样是人想出来的, 施加在另一群人身上的酷刑。网络介绍下，有人不屑的写下, 太没有想象力了, 我们的花样可比他们多多了。
而当管彤走在刑司时, 阴冷的气氛从地底，从每一块砖里泄露出来, 偶尔有惨叫声, 沿着细细长长的通道传入自己的耳中，就好似地狱里鬼魂的哭嚎。管彤忍不住打了冷颤, 她下意识的感觉到痛苦和不忍。但与此同时, 她又反复的提醒自己, 不要放任自己这种过于圣母的怜悯。
她知道, 可怜的未必是无害的，凄惨的, 也未必是冤枉的。
“姐姐, 你没事吧？”卫南风关心的话语落在管彤的耳中。她的手被卫南风包裹住，对方的手很温暖, 并不大, 握不全她的手掌, 却依然能让她感觉到力量。
是那种被支撑着，温暖的力量。
“如果不习惯，我们就不要继续了。”卫南风说道，她担忧而关切，在她们的前方, 广芝仙停下脚步，站在明暗的交界处也正看着她。
如果这一次退缩，那么依照卫南风的性子，就绝不会再带她来这里了。而落在管彤眼中的，也许也只有那个站在阳光下欢笑而开朗的卫南风，这一面管彤永远都见不到，也永远不会知道她的小姑娘真正的模样，是既有爱的也是有恨的，是有仁慈的，也是残酷的。她是她的爱人，也是帝王。
这才是全部的卫南风，一个完完全全的人。
管彤朝卫南风笑了笑，带着点安抚的味道：“我没事，继续走吧，不用太在意，我只是有些不习惯。”
卫南风嗯了一声，她总是纵容管彤的。她没有放开手，还是握得很紧，似乎在无声的给予管彤勇气和力量。两边的通道是冰冷石砖，上面插着火把，并不很难闻，有种松枝的味道，却依然掩饰不去那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味。
“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其实也有点怕。”卫南风说道，前方的广芝仙若有似无的看了卫南风一眼，就扭过头去，嘴角挂着一点似有似无的笑容。
管彤啊了一声：“什么时候来的？”
“……十六岁。”卫南风柔和的看着管彤。
管彤又啊了一声：“是摄政王……”
卫南风低低的嗯了声：“当时他就被关押在这里。”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管彤察觉到了这一点，她将手指与卫南风的手指交缠再一起，无声的安慰着卫南风。
卫南风朝管彤露出了一个笑容。
姐姐真的很可爱，卫南风有些飘飘然的想着，她以为自己在害怕。其实并不是，她很兴奋，一想到压制了自己那么久的仇敌成了阶下囚，一想到早就渴望的权力就要被自己握在手中，她怎么可能会害怕。她兴奋激动还来不及。
当然了，在姐姐面前，她还是得矜持点。
通过多年的相处，她早就明白了姐姐生活的那个世界，富足安康，或许也是有不公的，但总体而言，比起卫南风手中掌握的这个世界不知道好了多少倍。在这样的环境生活的姐姐，自然也如同大家贵族里娇养出的千金小姐，不识人间疾苦。
卫南风乐于在这样的姐姐面前展露出自己孩子气的一面，因为这样的姐姐，仿佛本身就代表了人天性之中向往着光明和温暖的那一面。
但是，身而为人，身而为帝王，她当然不可能只有这样的。
如今姐姐就要触碰到自己的这一面……卫南风有些难掩激动。
就仿佛圣女走下神坛，神仙沾上污泥，而她的姐姐，她那个被她自己捧得很高的姐姐，也走入卫南风，走近真正卫南风的面前。
“我很恨他。”卫南风轻声说道，她看着管彤，“一开始是有点怕的，我见过死人，却没有见过血。我知道很多刑罚的名字，却不知道它们有什么用。我知道人怕死，怕痛，却不知道他们能怕到什么程度……”
管彤的心有些痛。
她沉默的跟在卫南风的身后。
十六岁，距离管彤消失，还有两年的时间。她当时身体已经开始呈现出恶化的趋势，她强撑着精神陪着卫南风走过了一段经历。她看到卫南风每天高高兴兴的朝自己跑来，窝在自己的怀中打滚撒娇，看着她畅想未来，说要实现怎样的理想，让整个帝国变成何等壮观的模样。
当时她是欣慰的，可同时，她也将更多的心思放在了自己的身上。
谁不怕死呢？
管彤看着死亡一步步的靠近，她甚至无力去抗争，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生命流逝。她跟着父母辗转在各个医院，睡眠的时候，她甚至有一段时间不想去看卫南风。那是一个多么年轻、鲜活、朝气蓬勃的生命啊。管彤察觉到她对卫南风的嫉妒，但每一次，卫南风都会同样仰着笑脸，那么欢喜的看着管彤的接近。
管彤还记得当时的愧疚，自责。
而现在，这种愧疚和自责加重了很多。
“我当初……忽略了你。”
“没有关系……”卫南风低声道，“你现在就在我的身边了。”她转头，朝管彤拉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就如同曾经那样，在看到管彤的每一次，都欢欣喜悦，都满眼是她。
这段路不算太长，血腥气逐渐浓郁。管彤抿了抿唇，还是继续往前行。
“味道有些重，小心脚下。”
广芝仙轻柔的声音响起来，落在这样的氛围，显得格外的有可怖。
而这味道，混合着血和某些□□的气息，十分的难闻，管彤脸色一白，却也没有呕吐。她曾在生死里走过，在医院的时候，有一段时间，也是见惯了很多的生死，事到如今，竟是比她想象之中还要冷静一些。
牢头们见到三人，于是急忙朝他们行礼，一人举起火把，照亮周围，也照亮那个坐着的男人，他披头散发的，身上倒是没什么外伤，呼吸急促的喘息着，衣襟已经湿透了。管彤看到旁边有个水桶，放着一叠厚厚的黄纸，她知道这种刑罚，于是收回眼神，只是看着那个男人。
那是个阉人，和广芝仙一样，连一丝胡须都没有，只是他的脸上满是皱纹，看上去已经有了些年岁。他抬起眼，看着三人，发出了细细的声音：“小姑娘，我记得你。我原以为你是个聪明的，没想到啊。”
他的声音拖得很长，因为此前窒息的关系，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的。
强烈的窒息会造成失禁，他也不例外，这一身骚味满身，可他坐在那里，却浑然不觉。
“他在挑拨离间。”广芝仙说道。
管彤也是明白的。但这个世界上，除了卫南风最亲近的那几个人，没人知道管彤与卫南风是何等亲密的身份。若是换一个人或许会上当，可是卫南风，是绝不会接受这种挑衅的。
看着两人不为所动，那人又低低的笑了声：“你以为圣上真的喜欢你？你们这些女人啊，总是容易为了感情而昏头。她怎么会喜欢你，她只喜欢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境。”
“我记得你。”卫南风突然开口。
男人不说话了，只低低的笑。而卫南风则扭头看向了管彤：“姐姐，你还记得么？曾经我住在宫里，当时摄政王当政，那些人明里叫着陛下，暗地里却欺负我。芝仙还没有调过来，有个內侍见我很可怜，偶尔也会接济我一下。有时候是一床被子，也偶尔会是一个馒头……”
管彤点了点头：“后来不是不见了么？”
“是啊……”卫南风悠然叹息着，她的目光满是恶意又带着得意的看着男人。看着他愣愣的看着自己，又陡然看向管彤，瞳孔剧震的样子，“我当时小，不识人心，以为他是可依靠的人，对他念叨过一次。后来他就不见了……真是……好久不见呀。”
“你，你！”男人惊讶的看着卫南风，又看着管彤，“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为何不可能？”卫南风按住管彤的肩头，看着男人，“我就是天命所归。而你……”
“哈哈哈哈！天命所归！天命所归！！”男人放声大笑起来，“如你这样的杂种，怎可能是天命所归！”
“圣人。”
广芝仙的声音陡然响起来，他站直身子，语气平静又淡漠，看着卫南风：“他已经疯了。”
卫南风一张脸阴沉。而一旁站立的牢头们瑟瑟发抖，这话说到这份上，还有什么不懂的呢？他们这条小命，出去了还能不能留下来，可就是个大问题了。
卫南风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的笑了一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低头看向管彤又柔声问：“姐姐还有什么想要问的么？”
管彤心中也有些猜测，但她还是想问问一些事情，只是她看着卫南风，对方眼底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于是管彤摇了摇头：“没有，这只是个疯子，没有必要问下去了。”
“不错。不过是个疯子罢了。”
第111章 没力气
回去的氛围有些凝重, 广芝仙没有跟她们一起，后续还需要他来处理。
无论是对于那个年老的，受尽折磨的男人。还是那些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事情的人。
管彤也很沉默, 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宫正一定是知道这件事的, 这就是宫正被人握住的把柄。可是她到底在这件事里参与了多少, 管彤也不明白。她忍不住捏了捏自己鼻梁, 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卫南风有些过分安静了。
“阿时。”管彤扭头看着卫南风。卫南风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在听到管彤的声音时, 她也仅仅只是侧了侧头，示意自己听到了, 全然没有平时那种插科打诨以及撒娇卖痴的模样。
“不要太在意。”外面人多嘴杂, 管彤无法说得太多, 她只是握住了卫南风的手, 看着她。
卫南风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她的姐姐啊，总是这样的善良又柔软。
卫南风闭了闭眼睛, 随后又睁开, 看向管彤：“我是不是还没有对你说过我的父皇。”
管彤点点头。
她们相遇的时候，卫南风就已经是那个傀儡小皇帝了。她的精神和身体状况都算不上好, 摄政王不会亏待她, 却也想养废她。至于其他人, 不过都是一群看人下菜碟，趋炎附势的人罢了。当时的管彤心疼还来不及，更何况卫南风还那么小一点，就算是早慧，但无人关爱, 也早慧不了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