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CEYOURHEART……JUSTACTASA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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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正在宿舍躺着想这天的倒霉事。我自我安慰说,幸亏这是考试完才骨折,这要是在考试前就真惨了。可是转念又一想,这要不是考完了,我也不至于有闲心去田径场拔草晒太阳。而且,这已经快六月中旬了,再两个礼拜就要进入考试周,我还得去系里打证明申请缓考……
想来想去,怎么都找不到一个可以自我安慰的理由。俗话说花钱消灾,我这是既花钱还不消灾。看病吃药这几千块钱我总得还人家吧。然后这几个月家教也不能做了。暑期实习也要取消。这对我那糟糕的经济状况简直就是雪上加霜。想到这点,我又多了一个烦恼。
我就这样一直躺着郁闷。老大老三早就出去吃饭上自习去了,天色渐晚,我懒得爬起来开灯,屋子里也慢慢黑了。
屋外有人敲门。同时手机也响了。我看了一下,爬起来开门。Alex一边进来一边说“怎么不开灯?”顺手扭开开关。白炽灯在灰蒙蒙的天花板上嘶哑了几声,不情不愿地亮了起来。黯淡的白光映照在凹凸不平的墙壁上。
Alex洗了澡,换了件白T恤和灰色运动中裤。
他的头发还是湿淋淋的,身上有刚洗完澡的浴液和洗发乳的香味。我倒退一步,稍稍站远些。
他手里拿了个小旅行包。说,“你收拾点书和衣服,跟我回家去。”
我“干吗”
Alex“你的手伤成这样,你在学校怎么洗澡?”
哦,这样。刚才我还想到这个问题呢。这是大夏天,总不能不洗澡吧。可是在学校就得上公共澡堂,浴室花洒都是固定的,淋到胳膊上就惨了。
但是去Alex家……我有点犹豫。
“你的柜子是哪个?”他没等我回答,就自顾自打开抽屉拿药,往那个空包里塞。
我犹犹豫豫地往柜子方向一指。
他拉开门,往里一看,有点惊讶“你就这点东西?”
那时候,我的衣服绝少。整个夏天通共就两件T恤一件衬衫,还有两条仔裤。
我们班的同学一直以为我家条件不错,因为我那几件T恤都是耐克的,我仅有的两双球鞋也都是耐克的,两条仔裤都是G-Star.这些对小白领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对那时候的本科生而言算得上奢侈了。
但是实际情况是,我通共的衣服就是这些,并且这些都是ada表姐每次回国时给我带回来或者在北京逛街时带我买的。要我自己,连偶尔买份三块钱的南瓜饼鸡腿都要犹豫半天。自己存折里的钱,恐怕连条G-Star的裤腿都买不起。
像Alex那种本科起就用一生之水就开四环的花花公子,当然会很奇怪我衣柜的空空如许。
我点头。
由此可见,那个时候,Alex和我是多么缺乏沟通。他连我家的基本情况都还不了解。当然,一方面是因为我不愿意让人家知道我的家庭情况,另一方面,Alex也从来不打听这些。
我坐在凳子上,看Alex在柜子和杂物架前给我收拾东西。
他背对着我,白色的灯光往下打在他湿漉漉的头发和肩膀上。刚洗完澡,后背已经汗湿了一片。弯腰或者开关柜子的时候,后背的肌肉紧贴着白色T恤,清晰地勾勒出坚实的形状。
我一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立刻惊醒了一下,然后自卑自责地叹了口气。
Alex听到了,回头看我,说“怎么了?——胳膊还痛?”
我摇头。他又回头接着收拾。侧过身,把架子上的东西往包里塞。
这次我看到的是他的侧面。我又偷偷抬眼看他。
我记得以前ada表姐跟我评价一个人的相貌,她跟我说:“看一个人是不是生得美,一定要看他侧面轮廓。因为侧面的轮廓是无法用人工修饰的。”
在我看来,Alex就有一个相当美的侧面。他有挺直的鼻梁和沉静的下颔,从脖子到肩膀的弧度优美流畅。当然,我想每个人的审美观点都不一样,对于帅哥,不同人有不同评价标准,每个人心中的阿多尼斯都长得不一样。但是,Alex就是我喜欢的type.就像ada,她是我心目的美女,虽然我知道,以东方人的标准,她美得不够内敛,太过狂野太过外向。
Alex转过脸,我赶快移开目光,装模做样地假装搜索书架,看还有什么需要带走的。
但是,向来以损我为乐事的Alex,丝毫不给我台阶下地说:
“装什么装?——我知道你在看我。”
被他说中,我的脸刷一下通红,再缀几颗星星就能当国旗了。
我恼羞成怒地否认:“谁看你了?!自恋狂!!”
Alex慢条斯理地:“我告你,本少爷自打出生成人形,被人觊觎的时候多了。为了保全贞节,不警觉点怎行??”
我呸……呸呸呸呸……我说,
“见过脸皮厚的,没见过你这么厚的!!厚得简直可以修长城,可以……”我顿一顿,在脑中搜索合适的形容词,准备找一个最刻薄最狠毒最恰切的词来鄙视他。
“——可以干嘛?”Alex也不收拾东西了,走过来弯腰看着我,眼睛里居然在笑。
他一走近我我就发慌。想好的几个词都吓跑了。突然想到白天的田径场,我结结巴巴地说:“可。可以……铺跑道!!!”
噗哧一下,Alex笑出了声。
Alex靠我近点,在我耳朵边说:“既然你觉得我这么super,那你为什么要扑下来保护我??”
我一呆。
我嗫嚅着说,“……谁要保护你了?”
Alex盯着我:“那你跳下来做什么?”
我“……是你抓住我、我才掉下去的……”
Alex慢悠悠地“掉下去前我就松手了。”
我“……”
我们俩在灯光下互相看着。Alex的眼睛黑暗一片,有光芒在其中闪烁。然而深不见底。
我说:“那你为什么要松手?——你不想我摔下去的,对不对?”
他也怔住了。也许他也从未想过,为什么要在那一刹那松手。
我听人说,在河里救溺水的人是一件格外危险的事。因为生存本能,溺水的人会下意识用尽所有力气抓住他能抓住的人。
在那个时候,Alex,他本应该毫不迟疑地抓住他所能触到的任何东西,而不是松手,任凭自己在空气中硬生生地坠下去。
他的脸上有刹那间迷茫……我的心中燃起希望。
然而下一时刻,他的脸色恢复寻常。Alex坦然说:“没错,我不想你摔下去。因为,”
他顿一顿,“我欠你的。”
电灯突然黯了一下。灯管发出咝咝的声音,闪烁不定,像是电流或者什么在挣扎,努力想要重新亮起来。夏天里这是常事,许是电压太低。
我的心,如这盏并不明亮的灯管,长而中空,在炎热夏季勉强启动,向这狭小空间投射一小片苍白的光。我想我很失望。
……
一路上我们都再没说话。车驶到中途,广播里传来TheBrothersFour的trytoremember.旋律缠绵温柔,声线低沉悠近,有一种被男歌手刻意压下的遥远。和缓的歌声如深夜的潮水,迂回旋绕,流动在窄小车厢内。
trytorememberthekindofseptemberwhenlifewasslowandoh,somellow
trytorememberthekindofseptemberwhengrasswasgreenandgrainwasyellow
……
deepindecemberit'snicetorememberalthoughyouknowthesnowwillfollowdeepindecemberit'snicetorememberthefireofseptemberthatmadeusmellowdeepindecemberourheartsshouldrememberandfollow……
当年我知道这首歌,是有一次看《玻璃之城》。这是少数几部我虽然喜欢,然而看过一遍就再也不想要看第二次的电影。因为太过悲伤。
尽管许多人说,港生和韵文至终是相爱且相伴死去,甚至在死前,港生还还得及给韵文一个kissGoodby,死亡之吻,这或许是一对恋人所能得到的最好结局。然而,我还是觉得痛苦。
他们的青春年华彼此错过,人到中年才能重续前缘,这终究是太大的残缺。或许是我太苛刻了。或许是因为,我觉得,人的年龄越大,身上担负的东西会越来越多,将年轻时候那一片满满爱恋的心挤兑得只有一点小小空间,再容不下年少时那么多激情和冲动。就像我妈妈,
我总是觉得,她后来一次又一次的恋爱,并不是真的对那些男人还有多少感觉。我总觉得,她是想通过恋爱,来驱赶心理上对衰老的恐惧。这也是为什么,她后来的男朋友一个比一个年轻。
年初的时候,Alex和我曾经去海边度假。在沙滩上我们看到过一个男人,现在我已经忘记他的名字了,只记得他应该是个美国人。
我在喝水,他在我面前走过。我只觉得他是一个丑陋的白种中年人,有一个典型中年欧美人的大肚子和通红而松弛的皮肤。看起来就像一只衰老的鸵鸟。
我看了他一眼,就不由自主地掉转头。Alex看到我的神情,告诉我那个人年轻时身材一流,做过模特拿过健美先生的。回到旅馆,Alex拿电脑给我搜出一沓他年轻时候的图片,完全不能相信,二十年前他是那样英俊的一个男演员。
我意识到时间真是世上最可怕的东西。不可以想象终有一天我们也会变成那样。
Alex安慰我说“放心吧,我们东方人再老也不可能那么夸张。”
晚上入睡前,我靠着Alex的肩膀,仰着脸一直看他。
Alex要关台灯,我不许。
Alex:“怎么了?”
我:“想趁你还没有老的时候多看你。以后老的时候还永远记得你的样子。”
Alex(佯怒):“难道将来我老了你就不看我了?”
我:“……看,一直要看到老。只要你不嫌弃。”
Alex不说话。
我快要睡去的时候,他突然说:“小Tim”
我迷迷糊糊地“什么……”
Alex“在我眼里,你一直是当年我读大学四年级时候遇到的三年级生。”
Alex“现在还是那样。从来没有变过,我想以后也不会变。”
我“在食堂那次?……”
Alex摇头“不是。是之前几天……”
我有点惊讶。我一直以为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食堂。
Alex“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你们楼的楼道里……你端着一盆水从水房走出来,……楼
道很暗……你的眼睛很亮……我站在那里,你要从我面前过去,请我让一下,……你
满脸都是汗,跟我微笑了一下,……我让开,你就过去了。“
我“……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Alex“我站的地方逆光,而且你一直都低头端水,只抬头笑了一下……但是我一直都记得。”
在Alex眼里,Tim一直是当年那个在黯淡走廊里羞涩微笑的三年级生。他从破旧的水房走出来,挽着袖子端着一盆水,毫无预兆地走近了前者的生活。
那一年我们都是二十岁。
我想,是令人畏惧的命运,让我们在人生最美好的年华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