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晴问我笑什么,我想想跟秦晴说出来应该也无妨,就把那天晚上我冒冒失失闯进卢卫国办公室的场景跟他描述了一番。
秦晴瞪大眼睛看着我,问:“然后他就给你许下让你以后寒暑假都来实习的诺言?”
“是啊,我想他给我这个好处有部分原因也是因为那天晚上的事情吧。”
“啊哟喂我的岳枫同学哎!”秦晴一巴掌拍在桌上,“卢卫国这孙子怎么这么不上路子呢?你还真就信了他的话?他这一手摆明了是既要封你的口,又要面子上给他自己过得去,更狠的是他把你一脚踹出去还让你没法跟人说去。”
我愣了,问他:“你说他纯粹是胡说的?”
“他这孙子干的缺德事儿我见多了……他这么跟你说,让你有个盼头,可一个学期下来,到时候招不招你的主动权完全都是在他的手里,那时候谁还管他半年以前谁谁谁干过什么缺德事儿,谁谁谁许下个什么诺言?这摆明了就是个空头支票,跟你说半年以后你可以签个字拿走,可到时候他一早就把支票给注销了。”
“到时候我来找他,他还真翻脸不认人了?”
“我靠,我说小岳同志,你还真……”秦晴望着我,好像望着出土文物一般,“我说你不会吧,你好歹在公司也呆了两个月啊,这点脸皮他要不敢撕破他还怎么当这文案指导,还怎么往上爬呀?”
听着秦晴的这番话,我想着卢卫国的胖脸,还有那天那个被他骚扰的清洁女工,更是一阵的恶心,同时又是一阵莫名的失落。
秦晴想了想,挥挥手,说:“不过没事儿,下礼拜我就去和他说去,你礼拜二和礼拜四下午照管来公司上班。”
“别了。”我想了想说,“本来也没指望他能怎么样,只是没想到他……算了算了,要继续去公司上班,别说他了,我自己想着要天天面对他那张猪脸我都难过呢。算了吧。”
“算了?他干了缺德事儿还找你的碴儿,你还算了?这是哪门子事儿啊?”
“算了就算了吧,懒得跟这样的人争什么了。开学以后课还挺多的,空出两个下午来对我还好些呢。”
秦晴直望着我,刚才因为生气而僵硬的表情突然松弛下来,作无奈状地笑了笑:“你呀,你,怎么就是这么面呢。”
我也随之做同样无奈的笑状。秦晴的这一个“面”字完全是句玩笑话,但是在此时此刻灌进我的耳里,却让我觉得周身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似的。
“什么面不面的,不值得为这么个卢胖子烦心而已呗。”我说。
秦晴继续说道:“算啦,以后你也不会上公司来了,咱们也不会天天见面了,有机会找你出来泡吧吧。”
我点点头:“这两个月亏你照顾,卢胖子也没怎么找我麻烦,谢谢了。”
“你瞅瞅,刚说你面,又开始客气了,”秦晴的单边酒窝又显现出来,“你这孩子啊,怎么说呢,最适合当朋友了,面是面了点儿,可心眼儿好,又聪明,对人对朋友都特真诚,这是没得说的。”
“听上去你是在夸我呢,可‘这是没的说的’,那后面是不是要开始大批判了呀?”
“咳,什么批判啊,今儿个以后咱们见面机会少了,咱做长辈的给你点儿教诲呀。怎么,还不乐意了?”
我冲他乐,说:“好吧,秦领导,我们谨听教诲。”
“从卢胖子这事儿就能看出来,你丫太心软了,特面的一大柿子,别人乱捏你你也不反抗,逆来顺受这可不成。该是你的就是你的,要也要把它要回来。你倒好,不给拉倒,不给就走人……咳,倒不是单你这样,咱们大部分普通人都这样,”秦晴想了想说,“不过不管怎么样,要是我,我可不会就这么受卢胖子的气,他这么个口蜜腹剑的纸老虎,跟他横他才会把你当回事儿。”
“可你不是我啊,你有那个心有那个气力去和他较劲,我没有啊,也不想有。”
“也是,人和人不一样么。我和你就特不一样……我性子直,看到自己想要的就会去争取,觉得自己现在做的没劲了立马走人,一般都不会被身边的人或者身边的环境左右;你这孩子就不一样了,这两个月下来我是看出来了,本来你的稿子写得好好的,旁人提几个意见你就左右摇摆不定了,做个最后决定也要思前想后大半天的。太容易被周围的人啊事啊控制了你……该出手时就出手,该争取就争取,别那么磨叽。”
“这就是我们俩不一样的地方呀,”听了秦晴的话,我由之而生一股想和他辩论一番的冲动,“你不是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你的身边总是有各式各样和你有关联的人,你做的所有决定都不只属于你自己,你的每个决定都和别人息息相关,如果你一根筋冲到底,说干什么就干什么,你自己快活了,可你身边的人呢?你的快乐如果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呢?你当然可以无所顾忌,为所欲为,但是如果你的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导致的后果是他人的失败,他人的悲伤呢?”
“谁说让你去伤害别人了?有那么狠么?我不过是就事论事啊。”
我感觉自己在这一瞬特别想把秦晴驳倒,而且前所未有地想为自己辩解:“我们在一旁观看别人的事情的时候,总是觉得自己看的特别清楚明白,那是因为我们从来都不会真正把自己放到别人的位置上去想,去看待问题……一句‘上啊’,‘别犹豫啊’,‘对自己好点儿啊’,就好像什么问题就真的跟小说电影里面似的迎刃而解了。”
“嘿,你还来劲儿了啊,小台词儿还一句跟着一句的。”秦晴呵呵地乐着,笑望着我,说道,“我特明白你的意思,咱的生活是多面的,而我们看到的小说电影都是单面的……教堂里面婚礼正在进行,当,门被撞开,一傻逼冲进来,丽娜,别嫁给他,跟我走吧,让我给你幸福吧。得,新娘头一晕,就这么跟人跑了,观众感动得跟什么似的,浪漫啊,美好啊,幸福啊,咱生活要是这样多好啊……可让他们去试试当那被撂在一边儿的新郎?八十军棍乱棒打死也不愿意,要是真当上了,还不恨得牙根儿都崩掉了?那跑掉的一对儿本来他们看着特美特羡慕,要是角色一换,十之八九冲着他们的背影跳着脚大骂夫淫妇。”
我在一旁听着直乐,秦晴继续说:“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人不是活在真空里面的,这我知道,可你也不完全是为他人而活着的。你面起来的时候人在旁边儿看起来特为你着急,大哥我不过是给你提个醒儿。套一句网上名人说话,凡事想太多是不行的。”
“我知道,可有时候你不得不想。”
“好啦好啦,不说这个了,你这孩子心眼儿好,特为他人着想,所以咱才觉得这朋友没白交啊。”秦晴笑着伸过手来,拍拍我的肩膀,跟着又加上一句,“不过,做你的男朋友可是要得扛得住,可苦了溪海他了。”
该来的就来,而且来的很快。暑期实习就这么结束。九月二日是新学期报到的日子,白天到学校去,报到,交学费,整理床铺。武粤亭从广东回来,带来一大堆荔枝,大家吃吃聊聊,一个下午就这么晃荡过去。晚上回到家没多久,电话铃响,是溪海,跟我说他们今天报到以后才知道毕业实习的安排可能有所改动,后天还要去学校开会,可能就住学校了。他又很严肃地让我早点儿抓紧时间看英语,我笑着说他越来越有宿舍楼长检查卫生时的严肃劲儿了,他也跟着笑,闲聊了一会儿,他让我大后天去学校,他把他用过的那些单词书都给我,然后就挂了电话。
电话铃随之又响,我拿起电话一声“喂”,那边一声“阿枫?”我咬了咬嘴唇,一听就听出来了,是霁子。
“是我,是霁子?”
“是啊,谢天谢地,你终于在家了,我给你打了好几次电话,Email里面不是跟你说了么,你总不在家。”
“前些日子我妈她们单位组织出去旅游,我也找了个暑期实习,又经常加班,所以可能错过了你的电话。”
“我明天晚上的飞机,大概八点多到。你……你和你朋友后天有空么?我请你们吃饭。”
“他……他后天有事儿,住学校。你的飞机航班号是多少?我去接你吧。”
“嗯……不用了,后天你有空的话我们约一个餐馆儿吃饭吧,上次在香港都没找到机会。”
“我来请你吧,劳苦大众现在勤工俭学,也有些钱了。”
话筒那边的霁子哈哈大笑起来,僵硬的对话稍稍得到放松,“好啊,那我到了就给你打电话了。”
挂上电话,我走进我的房间。夏日还剩最后一丝尾巴,扫过整栋楼,闷热笼罩着整个房间。我把窗户打开,夕阳已沉没在地平线之下,把和地平线接壤的天宇一隅映照的火红似烧,几道恰到好处的红霞随意地涂抹在那边天空之上。熟悉的夏日的京城的味道从那遥远的天边传送过来,透过窗口,直渗进我的房间里。我闭上眼睛,深呼一口气,那似有似无的夏日气息穿透我的心肺,扩散到我的整个身体里面去。
晚上吃饭的时候妈问道:“刚刚我在厨房做饭,听你接电话说什么接飞机,谁啊?”
“哦,是霁子,他暑假在香港做实习,明天回北京来。”
“是阿霁啊?啊哟……”妈显得很开心的样子,“乖乖,这一晃就两年了吧?你们小哥俩总算又可以见面了,他回来可要让他来家里坐坐吃吃饭。”
“他就回来两三天,下礼拜一就飞回美国去了,不一定有空来家里呢。”
“抽空来吃个饭有什么不可以的?你跟他说,说阿姨请他来。阿霁他肯定想来,在美国哪能吃到妈这么好的手艺?”
我答应妈一定把话转达到,低头继续吃菜。
霁子到的那天晚上就给我打电话,我跟他说我妈请他来家里吃饭,霁子特高兴,说第二天白天要去他妈妈家,见些亲戚,可以晚上来家里。我跟妈说了,妈也很开心,第二天是礼拜六,她去菜场买菜忙乎。时间差不多的时候,我下楼去等霁子。
好几辆红色夏利从眼前开过,我都抬眼去望,看霁子在不在里面。
没想到霁子是从路边走过来。几个骑着新款跑车的孩子叫闹着从我眼前驶过,再一抬眼,霁子已经站在眼前,冲着我笑。
两个月前在海洋公园,阳光充裕得让满天神佛企羡,霁子的皮肤显得白皙许多。现在夕阳行将落下,眼前的他竟显得黑了些,头发好像刚剪过,一根根精神抖擞地竖立在额前,左耳的耳环已经取下,身上随意穿着蓝色Nike运动装,整个样貌好像一个即将参赛的运动员。